第一節:南巢之守
夏桀死後,夏妺婉冇有離開南巢。她在父親墳邊搭了一間茅屋,住了下來。茅屋很小,隻有一間,用竹子做牆,茅草做頂。屋裡隻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一盞燈。桌上放著幾卷竹簡,是她從斟鄩帶來的《禹貢》《山海經》和父親留下的手劄。南巢的山民們起初對她很警惕。一個外鄉女子,獨自住在荒山野嶺,一定有什麼來頭。後來他們知道了,她是夏朝的王女,夏桀的女兒。他們的態度變了,不是警惕,是同情。
“公主,你一個人,不害怕嗎?”一個老婦人問她。
夏妺婉搖頭:“不怕。我爹在山上看著我呢。”
老婦人歎了口氣:“你爹是個好人。隻是命不好。”
夏妺婉冇有回答。她知道,父親不是命不好,是時代變了。天下不再需要一個力大無窮的warrior,不再需要一個能征善戰的君主。天下需要的是一個能治水、能安民、能選賢的天子。父親做不到這些,所以他被拋棄了。但她不怪他。她隻是心疼他。
她每天早起,去父親墳前坐一會兒。拔拔草,培培土,跟他說說話。
“爹,今天天氣很好。太陽很亮,風很輕。您在天上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彷彿他在迴應。
第二節:山民
南巢的山民們漸漸接納了夏妺婉。他們給她送糧食、送蔬菜、送柴火。她幫他們看病、教他們認字、給他們講外麵的故事。山民們冇有文字,不會算術,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夏妺婉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術,教他們記日子。
“公主,你懂得真多。”一個年輕人對她說。
她笑了:“不是我懂得多,是書裡寫得多。”
年輕人問:“什麼書?”
她從屋裡拿出《禹貢》,遞給他:“這本書,是我娘寫的。記錄天下的山川河流、飛禽走獸、花草樹木。你想學,我教你。”
年輕人跪下來:“公主,我想學。”
夏妺婉把他扶起來:“不用跪。想學,我就教。”
她在茅屋旁邊搭了一個棚子,權當學堂。山民們的孩子白天來學認字,晚上來聽故事。她給他們講大禹治水,講女媧補天,講後羿射日。孩子們聽得入迷,眼睛亮亮的。一個孩子問她:“公主,你說的這些,是真的嗎?”
她想了想:“是真的。也不全是真的。有些事,傳著傳著就變了。但故事裡的道理,是真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第三節:商使
夏妺婉在南巢住了三年,商朝的使者來了。使者是伊尹派來的,帶了很多禮物——絲綢、玉器、糧食。他站在茅屋前,恭恭敬敬地行禮。
“公主,伊尹大人讓我來看您。您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夏妺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問:“伊尹還好嗎?”
使者點頭:“伊尹大人很好。他輔佐天子,治理天下。百姓安居樂業,諸侯都臣服。”
夏妺婉笑了:“那就好。告訴他,我很好。不用惦記。”
使者猶豫了一下:“公主,伊尹大人說,您要是願意,可以回斟鄩。天子會給您封地,給您俸祿,讓您安度晚年。”
夏妺婉搖頭:“不用了。我在這裡很好。我爹在這裡,我不能走。”
使者歎了口氣,留下禮物,走了。夏妺婉站在門口,看著使者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裡。她知道,伊尹是好意。但她不需要。她隻想守著父親,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第四節:石碑
夏妺婉在南巢住了十年。十年裡,她把父親的墳墓修葺了無數次。她用石頭砌了墓基,用石板鋪了墓道,用石條立了墓碑。她在墓碑上刻了字:“夏王桀之墓。父王一生,力能扛鼎,勇冠三軍。雖失天下,不失其誌。女兒妺婉敬立。”
山民們看著那塊石碑,問她:“公主,你刻這些字,有什麼用?”
她想了想:“讓後人知道,這裡埋著一個人。這個人,曾經是天子。他做過好事,也做過錯事。但他不是壞人。”
山民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們不懂什麼叫“天子”,什麼叫“天下”。他們隻知道,這個公主,是個好人。
第五節:傳承
夏妺婉在南巢住了二十年。她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眼睛也花了。但她還是每天早起,在父親墳前坐一會兒。她還是每天教孩子們認字,給他們講故事。她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教給了山民的孩子。大禹治水的故事,女媧補天的故事,後羿射日的故事。還有父親的故事——他年輕時的勇武,他登基時的雄心,他失國時的無奈。她告訴孩子們:“你們的祖先,曾經是天下最強大的人。你們不是蠻夷,你們是華夏子孫。”
孩子們認真地聽著。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華夏,但他們知道,公主不會騙他們。
第六節:伊尹之死
夏妺婉在南巢住了三十年,伊尹死了。訊息傳到南巢,夏妺婉沉默了很久。她站在父親的墳前,對著北方,鞠了一躬。
“伊尹,你走了。你這一生,做了很多事。你幫商湯滅了夏朝,幫商湯治理天下。你是忠臣,是能臣。但你背叛了我父親。我不知道該恨你,還是該敬你。”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她冇有哭。她知道,伊尹也有他的道理。天下需要一個好的天子,父親不是,商湯是。伊尹選擇了天下,放棄了忠誠。他冇有錯,隻是選擇了更難的路。
第七節:商朝之變
夏妺婉在南巢住了四十年,商朝也變了。商湯死後,他的子孫們為了王位互相殘殺。兄弟殺兄弟,叔叔殺侄子,父親殺兒子。朝政混亂,諸侯離心,百姓受苦。訊息傳到南巢,夏妺婉歎了口氣。
“爹,您看到了嗎?商朝也亂了。天下,還是冇有安定。”
她站在山坡上,看著北方的天空。那裡是斟鄩的方向,是夏朝的方向,也是商朝的方向。她不知道,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安定。她隻知道,她等的人,還冇有來。
第八節:等待
夏妺婉在南巢住了五十年。她老了,走不動了,隻能坐在門口曬太陽。她每天看著山間的雲霧,聽著林中的鳥鳴,想著過去的事。她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伊尹,想起商湯。他們都走了。隻剩下她一個人了。但她不孤獨。因為她知道,她等的人,會來的。
一天傍晚,一個年輕人來到她的茅屋前。他二十出頭,身材魁梧,麵容剛毅,揹著一個布包,風塵仆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很久。
“老人家,您就是夏公主?”他問。
夏妺婉點頭:“你是誰?”
年輕人跪下:“我叫姒崇。我是大禹的後人,夏朝的宗室。我來找您,是想向您請教夏朝的事。”
夏妺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兩顆黑葡萄。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一種她熟悉的東西——是好奇,是期待,還是一種跨越了無數歲月的熟悉感。她認識他。不是在這一世,是在很多很多世之前。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姒崇。”
“姒崇……”她唸了兩遍,“好名字。”
她讓他進屋,給他倒水,給他做飯。他告訴她,商朝亂了,諸侯們都不服。他想恢複夏朝,重建大禹的功業。他問她,夏朝為什麼會亡?夏桀做錯了什麼?
夏妺婉想了想:“我父親冇有做錯什麼。他隻是生錯了時代。天下需要一個能治水、能安民、能選賢的天子。我父親做不到這些,所以他被拋棄了。但他是好人。他愛百姓,愛天下。他隻是不知道怎麼做。”
姒崇認真地聽著,認真地記著。他問她,怎樣才能做一個好的天子。她告訴他,要像大禹一樣,治水,安民,選賢。要像大禹一樣,三過家門而不入。要像大禹一樣,把天下當天下,不當自己的私產。姒崇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公主,我記住了。”
夏妺婉把他扶起來:“好孩子。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
第九節:歸去
姒崇走後,夏妺婉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她讓人把她抬到父親的墳前,最後一次坐在那裡。她看著墓碑上的字,笑了。
“爹,我要走了。我等的人,來了。他是姒崇,是大禹的後人。他會恢複夏朝,重建大禹的功業。您在天上,要保佑他。”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金色的光。光中,站著兩個人——夏桀和趙天?不,應該隻是夏桀。按照輪迴設定,趙天就是夏桀,這一世已死,靈魂在金色虛空等她。她看到的是父親夏桀(趙天)來接她。
她看到了父親。他穿著那身舊衣裳,笑著看她:“婉兒,你來了。”
她笑了:“爹,我來找你了。”
他伸出手:“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走。”
兩個人,並肩走向光芒。
第十節:輪迴
金色的虛空中,兩個靈魂再次相遇。趙天——夏桀——看著歸墟,笑了。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歸墟點頭:“好。找到了父親。陪他走完了最後一程。”
趙天走過來,抱住她:“你做得很好。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歸墟靠在他懷裡:“爹,夏朝亡了。但姒崇會恢複它。大禹的功業,不會斷。”
趙天點頭:“我知道。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華夏的精神,不會斷。你教給山民的孩子,他們教給自己的孩子。一代一代傳下去,永遠不會斷。”
歸墟笑了:“對。永遠不會斷。”
趙天鬆開她:“去吧。下一世,要開始了。”
歸墟看著他:“爹,下一世,你會早點來嗎?”
趙天道:“會。一定。”
歸墟笑了。她轉身,走向那道光。這一次,她冇有回頭。因為她知道,不管走多遠,不管輪迴多少次,那個人,一定會來找她。每一世,都會。
(第五十八世·夏桀與女兒·卷二·新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