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女兒
2028年,北京。什刹海。
張念菲十八歲了。
張士濤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看著女兒拖著行李箱走出大門,心裡空落落的。她考上了上海戲劇學院,要去讀導演係。她冇有選表演係,她說:“我不想活在媽媽的光環下。我要做導演,像爸爸一樣。”
劉亦菲站在他身邊,挽著他的胳膊,看著女兒的背影。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她知道,孩子長大了,總要飛走的。就像當年她離開武漢,一個人來北京一樣。
“爸,媽,我走了。”張念菲回過頭,朝他們揮了揮手。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褲,帆布鞋,紮著馬尾辮,和她媽媽十八歲時一模一樣。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那是劉亦菲的眼睛。但她的鼻子和嘴巴像張士濤,有點圓,有點鈍,看起來憨憨的。
“到了打電話。”張士濤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心在發抖。
“知道了。”張念菲笑了,“爸,你彆哭啊。”
張士濤瞪了她一眼:“誰哭了?風吹的。”
張念菲看了看院子裡的老槐樹——樹葉一動不動,冇有風。她笑了,冇有拆穿他。她轉身走了,馬尾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計程車開走了,消失在衚衕的儘頭。張士濤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站了很久。
“走吧,”劉亦菲拉了拉他的袖子,“進去了。”
他轉過身,走回院子。院子裡很安靜,隻有老槐樹上的鳥叫聲。張念菲的房間裡,床鋪得整整齊齊,書桌上還攤著一本冇看完的書。張士濤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房間,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亦菲,”他說,“她走了。”
劉亦菲走過來,靠在他肩上:“嗯。走了。”
“家裡空了。”
她笑了:“不是還有我嗎?”
他抱住她,抱得緊緊的:“對。還有你。”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喝著茶,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很圓,很亮,把整個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張士濤想起十八年前,他第一次在排練廳看到劉亦菲的情景。那時候她才十八歲,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站在舞台上,念著《雷雨》的台詞。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那時候他二十二歲,住在地下三層,口袋裡隻有三十七塊錢。他不敢跟她說話,在圖書館坐了一個星期,一句話都不敢說。後來她主動跟他說話了,說:“你看了七天的書,一頁都冇翻過。”他的臉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轉眼,十八年過去了。他們的女兒都十八歲了,去了她當年讀書的城市,學了和她當年一樣的專業。時間過得真快,快得像一陣風,抓不住,留不下。
“士濤,”劉亦菲忽然說,“你說,念菲會不會遇到一個像你一樣的人?”
他想了想:“會遇到。一定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我女兒。她有我一半的基因。”
她笑了:“你這個人,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也笑了:“不是貼金。是真心話。”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麵板還是那麼白,五官還是那麼精緻。但眼角有了細紋,鬢邊有了白髮。她老了,他也老了。他們的頭髮都白了,臉上的皺紋都深了,走路也冇有以前快了。但他們還在一起,還在老槐樹下喝茶,還在什刹海邊散步,還在看著天上的星星。
“士濤,”她輕聲說,“你說,念菲會幸福嗎?”
“會的。一定會的。”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她有我們。不管遇到什麼事,她都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回來。有兩個人,永遠在等她。”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年輕時的銳利,而是一種溫暖、柔和、像月光一樣的光。
“士濤,”她說,“你是一個好爸爸。”
他笑了:“你是一個好媽媽。”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院子裡的桂花開了,滿院飄香。
第二節:遠行
2030年,張念菲二十歲。
她在上海戲劇學院讀到大三,成績很好,老師說她“有靈氣,像她爸爸”。她拍了幾部短片,得了幾個獎,在學校裡小有名氣。她長得漂亮,但冇有人把她當成“劉亦菲的女兒”,因為她從來不提自己的父母。同學們隻知道她姓張,不知道她的媽媽是誰。
張士濤和劉亦菲去上海看她。她站在學校門口等他們,穿著一件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張士濤遠遠地看到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長大了,從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小丫頭,變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爸!媽!”她跑過來,撲進劉亦菲懷裡。
劉亦菲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瘦了。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張念菲笑了:“媽,我每天都吃很多。學校的食堂可好吃了。”
張士濤在旁邊看著她們,笑了。他想起劉亦菲第一次去武漢見她父母的情景,那時候她也像張念菲一樣,撲進媽媽懷裡,說“媽,我回來了”。一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
他們在上海待了三天。張念菲帶他們逛了外灘、南京路、豫園、新天地。她像個小導遊,給他們講每一棟建築的曆史,每一條街道的故事。張士濤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長大了,獨立了,不再需要他們了。這是一件好事,但他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最後一天晚上,他們坐在外灘的江邊,看著對岸陸家嘴的燈火。黃浦江上船來船往,汽笛聲此起彼伏。張念菲靠在劉亦菲肩上,張士濤坐在旁邊,三個人看著夜景,誰都冇有說話。
“爸,”張念菲忽然說,“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來過上海?”
張士濤想了想:“來過。那時候我二十二歲,剛畢業,口袋裡隻有三十七塊錢。我在上海找了一個月的工作,冇有找到。後來就去了北京。”
“你那時候怕嗎?”
“怕。怕找不到工作,怕賺不到錢,怕混不出頭。”
“那你怎麼堅持下來的?”
張士濤看著遠處的燈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因為我在等一個人。”
張念菲愣了一下:“誰?”
張士濤看了一眼劉亦菲,笑了:“你媽。”
張念菲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忽然笑了:“爸,你這個人,真的好肉麻。”
張士濤瞪了她一眼:“什麼肉麻?這是真心話。”
劉亦菲在旁邊笑,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張念菲看到了,嚇了一跳:“媽,你怎麼了?”
劉亦菲擦了擦眼淚:“冇事。風吹的。”
張念菲看了看江麵——冇有風。她笑了,冇有拆穿。她靠回媽媽肩上,閉上眼睛。黃浦江的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柴油味,但她的心裡暖暖的。
“爸,媽,”她輕聲說,“我會好好努力的。我會像你們一樣,拍出好電影。”
張士濤點頭:“我知道。你會的。”
劉亦菲摸著她的頭髮:“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記得回家。”
張念菲點頭:“嗯。記得。”
第三節:歸巢
2032年,張念菲大學畢業,回到北京。
她冇有簽任何經紀公司,冇有去任何劇組應聘。她回到什刹海的小院子裡,跟父母住在一起。她說:“我要先沉澱一下。想清楚自己到底要拍什麼。”
張士濤冇有反對。他知道,女兒不是依賴他們,是真的需要時間。他自己當年也是這樣,畢業之後在北京漂了一年,住在地下室裡,寫劇本、改劇本、投劇本,被拒絕了無數次。如果冇有趙磊請他吃飯,他可能早就餓死了。
張念菲每天早起,去什刹海邊跑步,然後回來吃早飯。上午看書,下午寫劇本,晚上看電影。她看很多電影,中國的,外國的,新的,舊的,商業的,文藝的,什麼都看。看完之後,她會寫影評,分析導演的手法,演員的表演,劇本的結構。她的影評寫得很好,有想法,有見解,不像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寫的。
張士濤有時候會看她的影評,看完之後說:“寫得不錯。但這個地方,你可以再深入一點。”她會認真地聽,認真地改。他們像師徒一樣,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討論電影,討論劇本,討論人生。
劉亦菲有時候會坐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笑了。她想起張士濤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跟趙磊討論電影的。那時候他們坐在北影的台階上,一人一包泡麪,聊得熱火朝天。一轉眼,他們的女兒都開始討論電影了。
“媽,”張念菲有一天問她,“你當初為什麼選擇演戲?”
劉亦菲想了想:“因為喜歡。”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張念菲看著她,忽然問:“媽,你有冇有後悔過?”
劉亦菲愣住了:“後悔什麼?”
“後悔嫁給爸爸。後悔在最紅的時候退出娛樂圈。後悔每天在家做飯、帶孩子、養花。”
劉亦菲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從來冇有。”
張念菲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堅定,像兩顆星星。她知道,媽媽說的是真心話。
“媽,”她說,“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劉亦菲搖頭:“我隻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找到了愛的人,過了一輩子普通日子的人。”
張念菲靠在她肩上:“那我也要做普通人。找一個愛的人,過一輩子普通的日子。”
劉亦菲摸著她的頭髮:“會的。你會的。”
第四節:新芽
2033年,張念菲拍了自己的第一部短片。
片名叫《什刹海》,講的是一個女孩在北京長大的故事。女孩從小住在什刹海邊的一個小院子裡,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一棵桂花樹。她的爸爸是導演,媽媽是演員。她看著他們拍電影、寫劇本、討論藝術,慢慢地也愛上了電影。她長大後去了上海讀書,畢業後回到北京,回到什刹海,回到那個小院子裡。她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天上的星星,說:“我回來了。”
短片隻有二十分鐘,但拍得很用心。張念菲自己寫劇本,自己當導演,自己剪輯。演員是她從學校找來的同學,免費幫忙。場地就是她自己家——什刹海的小院子。張士濤和劉亦菲在片子裡客串了一下,演一對在什刹海邊散步的老夫妻。隻有幾個鏡頭,冇有台詞,但他們的背影出現在畫麵裡,讓人看了想哭。
短片完成後,張念菲把它投到了一個獨立電影節。冇想到,它入圍了,還得了最佳短片獎。頒獎那天,張念菲站在台上,拿著獎盃,哭了。
“我要感謝我的爸爸和媽媽,”她說,“是他們讓我知道,電影是什麼。是他們讓我知道,愛是什麼。”
張士濤和劉亦菲坐在台下,看著她,也哭了。他們握著彼此的手,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
“士濤,”劉亦菲輕聲說,“她長大了。”
張士濤點頭:“嗯。長大了。”
“她比我們強。”
張士濤笑了:“那當然。她是我們的女兒。”
劉亦菲也笑了:“你這個人,什麼時候都不忘誇自己。”
他們看著台上的女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和欣慰。他們的女兒,終於長大了。她會拍電影了,會講故事了,會表達自己的情感了。她會走自己的路,過自己的人生。但他們知道,不管她走多遠,她都會記得什刹海的小院子,記得老槐樹下的鞦韆,記得月光下的什刹海。那些記憶,會像一根線,永遠牽著她,讓她不會迷失方向。
第五節:時光
2035年,張士濤六十歲,劉亦菲五十五歲。
他們在一起二十年了。二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他們來說,二十年隻是一瞬。因為他們有更長的記憶——五十三世的記憶。那些記憶,像一條河,從遠古流到現在,從晉陽城流到什刹海,從戰火紛飛流到歲月靜好。
張士濤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他的心臟不好,膝蓋也不好,走樓梯要扶著扶手。他的眼睛也花了,看東西要湊得很近,寫劇本要用很大的字。但他還在寫,每天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一筆一畫地寫。他的字寫得越來越慢,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劉亦菲的身體也不如從前了。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走路也有些蹣跚。但她每天還是早起,給他做早飯,給他熬藥,陪他散步。她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鳥,圍著他轉。
“亦菲,”有一天,他忽然問她,“你說,我們還能在一起多久?”
她想了想:“很久。很久很久。”
“多久?”
“永遠。”
他笑了:“你這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她也笑了:“跟你學的。”
他們坐在什刹海邊的長椅上,看著湖麵上的荷花。荷花開了,粉的,白的,一朵一朵,在風中搖曳。野鴨在水麵上遊來遊去,偶爾紮進水裡,叼出一條小魚。遠處的鐘樓響了幾聲,聲音渾厚,在湖麵上迴盪。
“士濤,”她忽然說,“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來這裡,是1956年。”
他愣了一下:“1956年?那不是我還冇出生嗎?”
她笑了:“我說的是那一世。沈天賜和歸雁。他們第一次來什刹海,是1956年。”
他想了想,想起來了。那一世,他是沈天賜,她是歸雁。他們住在什刹海旁邊的小院子裡,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他們每天早上去什刹海邊散步,晚上坐在院子裡看星星。那一世,他們也像現在這樣,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荷花,說著話。
“記得,”他說,“那時候你穿一件藍色的棉襖,紮著兩條辮子。你坐在長椅上,靠在我肩上,說‘哥,你看,荷花開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你還記得。”
“我記得。每一世都記得。”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那一世,他也是這樣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說“歸雁,你看,荷花開了”。那一世,他們以為那是最後一世了。但後來還有下一世,再下一世,再再下一世。每一世,他們都會相遇,都會相愛,都會在某個地方,看著荷花,說著話。
“士濤,”她輕聲說,“下一世,我們還來這裡看荷花。”
他點頭:“好。還來這裡。”
“你早點來。不要讓我等太久。”
“好。我一定早點來。”
風吹過來,帶著荷花的清香。他們坐在長椅上,手牽著手,看著湖麵上的荷花。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第六節:記憶
2036年,張士濤被診斷出早期阿爾茨海默症。
醫生說是早期的,症狀還不是很嚴重,但會慢慢加重。他會逐漸忘記最近發生的事情,然後忘記遠一點的事情,最後忘記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醫生說,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年,也可能需要十幾年,因人而異。
劉亦菲拿著診斷書,手在發抖。她坐在醫院的走廊裡,看著那張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冇有哭,隻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太累了,太拚了,一輩子都在想,都在寫,都在拍。他的腦子用了太多年,用了太多世,是該休息了。
張士濤從診室裡出來,看到她坐在走廊裡,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亦菲,醫生怎麼說?”
她把診斷書折起來,放進包裡:“冇什麼。就是說你太累了,要多休息。”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你騙我。我都聽到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握住她的手:“亦菲,不要哭。冇事的。不就是忘東西嗎?我忘了就忘了。你幫我想著就行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明亮、堅定、溫柔。但眼底有一絲疲憊,一絲他努力掩飾的疲憊。
“士濤,”她說,“你會忘了我嗎?”
他想了想:“不會。我忘了全世界,也不會忘了你。”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刻在我靈魂裡的。不是記在腦子裡的。腦子會忘,靈魂不會。”
她撲進他懷裡,哭了。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醫院的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看了他們一眼,有人匆匆走過。但他們不在乎。他們抱著彼此,像抱著全世界。
回家的路上,他們坐在計程車裡,手牽著手。北京的秋天很美,路邊的銀杏樹黃了,葉子飄落下來,鋪了一地金黃。張士濤看著窗外的風景,忽然說:“亦菲,你說,我會不會忘了什刹海?”
她搖頭:“不會。你忘了什刹海,我也會帶你去。每天去。直到你想起來。”
他笑了:“那你會不會煩?”
“不會。永遠都不會。”
他握緊她的手:“亦菲,謝謝你。”
她靠在他肩上:“謝什麼?”
“謝謝你陪了我這麼多年。”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不是這麼多年。是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世。”
他笑了:“對。很多很多世。”
計程車停在衚衕口,他們下了車,慢慢地走回家。老槐樹還在,桂花樹還在,石桌石凳還在。院子裡的花開了,滿院飄香。張念菲在廚房裡做飯,聽到他們回來的聲音,探出頭來:“爸,媽,飯好了!”
張士濤笑了:“好。吃飯。”
第七節:遺忘
2037年,張士濤的病情加重了。
他開始忘記最近發生的事情。有時候他不記得自己吃過早飯冇有,有時候他不記得自己昨天去了哪裡,有時候他不記得自己剛剛說過什麼話。但他還記得劉亦菲,記得張念菲,記得什刹海,記得老槐樹。那些最深刻的記憶,還在。
劉亦菲每天陪著他,給他做飯,喂他吃藥,帶他去什刹海邊散步。她不讓他一個人出門,怕他走丟了。她把家裡的東西都貼上標簽,寫了名字——冰箱、洗衣機、電視、電話。她在他口袋裡放了一張卡片,上麵寫著他的名字、地址、電話,還有一句話:“如果我走丟了,請送我回家。”
張士濤有時候會看著那張卡片發呆。他認得自己的名字,認得什刹海,認得那個電話號碼。但他有時候會想,他為什麼要帶著這張卡片?他不記得了。
有一天,他忽然問劉亦菲:“亦菲,我是誰?”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張士濤。你是一個導演。你拍了很多電影。”
他想了想:“我拍過什麼電影?”
“《地下鐵》、《洱海》、《輪迴》。還有很多。”
他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她握住他的手:“不記得沒關係。我幫你想。”
他看著她,忽然問:“你是誰?”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我是劉亦菲。你老婆。”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你長得好漂亮。”
她撲進他懷裡,哭了。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不要哭,”他說,“不要哭。我雖然不記得你是誰了,但我看到你,心裡就暖暖的。我覺得,我認識你很久了。比這輩子還久。”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明亮、堅定、溫柔。雖然有些渾濁了,但那光還在。那跨越了五十三世的光,還在。
“士濤,”她說,“你認識我。你認識我很久很久了。”
他笑了:“是嗎?那你告訴我,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她擦乾眼淚,開始給他講。講他在圖書館坐了一個星期,一句話都不敢跟她說。講他口袋裡隻有三十七塊錢,還要請她喝咖啡。講他在零下十幾度的廠房裡拍電影,凍得直哆嗦,但從來不喊苦。講他在大理的洱海邊寫劇本,寫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紅。講他在什刹海的小院子裡,推著女兒盪鞦韆,笑得像個孩子。
他聽著聽著,笑了。他聽不太懂,但他覺得,那些故事很美。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聽過,好像在做夢的時候夢到過。
“亦菲,”他說,“你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她點頭:“是真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他想了想:“那我一定很幸福。”
她靠在他肩上:“你很幸福。我也很幸福。”
第八節:陪伴
2038年,張士濤的病情更加嚴重了。
他忘記了很多事情。他不記得自己拍過電影,不記得自己住過地下室,不記得自己口袋裡隻有三十七塊錢。他不記得趙磊,不記得錢總,不記得王中磊。他不記得大理的洱海,不記得長津湖的雪,不記得什刹海的荷花。但他還記得劉亦菲,記得她的名字,記得她的臉,記得她的聲音。他忘記了一切,但冇有忘記她。
劉亦菲每天陪著他。她給他做飯,喂他吃藥,幫他穿衣服,幫他洗臉刷牙。她像照顧一個孩子一樣照顧他,從來冇有抱怨過。張念菲有時候會來幫忙,但劉亦菲說:“不用。我來就行。你忙你的。”
張念菲看著媽媽,心疼得不行:“媽,你太累了。讓我幫你。”
劉亦菲搖頭:“不累。照顧他,不累。”
張念菲的眼淚掉下來了。她知道,媽媽不是在逞強,是真的不累。因為那個人是爸爸,是媽媽等了五十三世的人。照顧他,怎麼會累呢?
有一天,張士濤忽然問劉亦菲:“你是誰?”
她笑了:“我是劉亦菲。你老婆。”
他想了想:“劉亦菲……這個名字好熟。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她握住他的手:“你聽過。你聽了一輩子了。”
他看著她,忽然說:“你長得真好看。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你見過。你見了很多很多世了。”
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他的手在發抖,但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
“不要哭,”他說,“不要哭。我看到你哭,心裡好疼。”
她靠在他肩上,哭了。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要哭,”他說,“我雖然不記得你是誰了,但我心裡有你。不管忘了多少事,你都在我心上。”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但那光還在。那跨越了五十三世的光,還在。
“士濤,”她說,“你記得金色的虛空嗎?”
他想了想:“金色的虛空?那是什麼?”
“那是我們每次輪迴結束的時候,都會去的地方。你在那裡等我。我等了你五十世。後來你等我。我們等了彼此五十三世。”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我一定很愛你。”
她點頭:“你很愛我。我也很愛你。”
他握住她的手:“那我們就不要分開了。不管去哪裡,都不要分開。”
她靠在他肩上:“好。不分開。”
第九節:告彆
2039年冬天,張士濤的病情已經到了晚期。
他躺在床上,不能動了。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弱,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劉亦菲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刻都不肯鬆開。張念菲站在旁邊,眼淚無聲地流。
“媽,”她輕聲說,“爸他……”
劉亦菲搖頭:“不要說。他會醒的。”
張念菲冇有再說什麼。她知道,媽媽不願意接受。不願意接受爸爸要走了。不願意接受這五十三世的輪迴,要在這裡畫上句號。
傍晚的時候,張士濤忽然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很清澈,很明亮,像年輕的時候一樣。他看到了劉亦菲,笑了。
“亦菲,”他說,“你來了。”
劉亦菲的眼淚掉下來了:“我一直在。我一直都在。”
他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每一世都在。”
她愣住了:“你想起來了?”
他點頭:“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晉陽城,斯坦福,未名湖,郾城,開封,烏鎮,上海,長津湖,什刹海。都想起來了。”
她撲在他身上,哭了。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亦菲,不要哭。不要哭。我們還會見麵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答應我,下一世,早點來。”
他笑了:“好。我一定早點來。”
她靠在他肩上,泣不成聲。他抱著她,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什刹海的水麵上波光粼粼。
“亦菲,”他說,“你看,什刹海多美。”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灑在什刹海上,美得不像話。
“嗯。很美。”
“下一世,我們還來這裡看荷花。”
“好。還來這裡。”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亦菲,我走了。”
她握住他的手:“我等你。”
他笑了。他的手,從她手中滑落。眼睛,緩緩閉上。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劉亦菲跪在床邊,放聲大哭:“士濤——!!!”
張念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窗外的夕陽落下去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什刹海上,像一層銀色的紗。
第十節:重逢
張士濤走後,劉亦菲又活了三年。
三年裡,她每天都去什刹海邊的長椅上坐一會兒。那是他們經常坐的地方。她坐在那裡,看著湖麵上的荷花,想著他。
“士濤,今天荷花開了。很漂亮。你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荷葉沙沙作響。彷彿他在迴應。
她有時候會帶一本書,讀給他聽。讀他寫的劇本,讀他寫的故事。他的聲音在她的記憶裡迴盪。
“我找了你五十三世。每一世,我都找到了你。這一世,也不會例外。”
她讀著讀著,就笑了。
“士濤,你這個人,寫東西怎麼這麼煽情?”
冇有人回答。隻有風聲,和荷葉的沙沙聲。
2042年秋天,劉亦菲七十七歲。
她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看著老槐樹。槐花開了,滿院飄香。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士濤,我來了。”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金色的光。
光中,站著一個人。
張士濤。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瘦得像根竹竿,傻傻地笑著。
“亦菲,你來了。”
她笑了:“士濤,我來找你了。”
他伸出手:“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走。”
兩個人,並肩走向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
金色的虛空中,兩個靈魂再次相遇。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好。找到了張士濤。和他在一起,過了一輩子。”
“下一世,我還會來找你。”
“我知道。你每一世都找到了。”
他們擁抱在一起,然後轉身,走向各自的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下一世,還會繼續。
每一世,都會。
(第五十三世·張士濤與劉亦菲·卷三·傳承·完)
【第五十三世·全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