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出租屋
歸墟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聞到了油煙味。
刺鼻的、濃烈的、混雜著樓下夜宵攤的燒烤味和隔壁出租屋飄來的泡麪味,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鼻孔,滲進肺腑。這氣息他太熟悉了——城中村的出租屋,永遠是這種味道。
他躺在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上,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褥子上蓋著一件舊夾克。頭頂是低矮的天花板,有一根日光燈管,燈管兩端發黑,一閃一閃的。耳邊傳來樓下的喧鬨聲、汽車的喇叭聲、還有隔壁情侶吵架的聲音。
歸墟坐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粗糙有力的手。麵板黝黑,指節粗大,手心有厚厚的繭——那是長期握方向盤留下的痕跡。手背上青筋暴起,有幾道細細的疤痕,那是某次幫乘客搬行李時劃傷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裡乾乾淨淨,但麵板紋理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
他摸向自己的臉。
陌生的輪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憨厚。麵板粗糙,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眉眼間透著一種疲憊,卻又帶著幾分樂觀。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還冇來得及刮。
歸墟閉上眼睛,試圖感受體內的力量。
什麼都冇有。和之前三十七世一樣,他隻是一個普通人。
歸墟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張單人床,一個破舊的衣櫃,一張搖晃的桌子,一把塑料凳子。牆角堆著幾個紙箱,箱子裡裝著雜物。窗戶很小,玻璃上蒙著一層灰,能看到外麵密密麻麻的握手樓。
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地圖,是這座城市的地圖。旁邊貼著一張計程車公司的工牌,上麵寫著:劉輝,工號0867。
歸墟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一股熱浪撲麵而來。樓下是狹窄的街道,兩邊都是各種小店——沙縣小吃、蘭州拉麪、湘菜館、燒烤攤。街上人來人往,有穿著拖鞋的大叔,有拎著菜的大媽,有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小哥。
遠處,是這座城市繁華的CBD,高樓大廈,燈火輝煌。
近處,是這片城中村,擁擠、嘈雜、破舊。
歸墟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奇怪的感覺。
他是計程車司機。
這一世,他是這座城市的一名普通的計程車司機,叫劉輝。今年三十五歲,單身,開計程車八年了。
每天早出晚歸,賺點辛苦錢,勉強餬口。
但他心裡,始終有一個空缺。
他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在哪裡。
但他知道,一定要等。
這是刻在靈魂裡的執念,每一世都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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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夜班
“劉輝!劉輝!”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歸墟探出頭,看到樓下停著一輛計程車,一個光頭大漢正衝他招手。那是他的搭檔老張,也是開夜班的,倆人經常換班。
老張喊道:“今晚我老婆生日,得早點回去。你幫我頂個夜班唄?”
歸墟道:“行。”
老張扔上來一串鑰匙:“謝了!明天請你喝酒!”
歸墟接過鑰匙,套上那件舊夾克,下樓開車。
夜晚的城市,燈火通明。
歸墟開著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悠。
上客,下客,上客,下客。
乘客們形形色色。有喝醉的白領,有趕火車的學生,有約會的小情侶,有去醫院的老太太。
歸墟聽著他們說話,看著他們下車。
一個人,又一個人。
淩晨兩點,他有點餓了。
他把車停在一家24小時營業的小飯店門口。
飯店的名字叫“於姐餐館”,招牌很舊,燈箱一閃一閃的。
歸墟推門進去。
店裡冇什麼客人,隻有角落裡坐著一個醉漢,趴在桌上睡著了。
櫃檯後麵,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的樣子,長得不算很漂亮,但看著很舒服。頭髮紮成一個馬尾,圍著一條圍裙,圍裙上沾著油漬。她的眼睛很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看到歸墟,她笑了:
“師傅,吃點什麼?”
歸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笑容,那麼熟悉。
是她。
他等的人。
歸墟愣住了,一時說不出話。
女人看著他,有些疑惑:
“師傅?”
歸墟回過神來:“哦,來碗牛肉麪。”
女人道:“好嘞,稍等。”
她轉身進了廚房。
歸墟坐在那裡,心跳得厲害。
是她。
一定是他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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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於姐
牛肉麪上來了。湯濃肉香,麪條勁道。
歸墟慢慢吃著,眼睛卻一直往櫃檯那邊瞟。
女人正在算賬,低頭按著計算器。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片陰影。
她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她笑了:“師傅,麵好吃嗎?”
歸墟點頭:“好吃。”
女人道:“常來啊。”
歸墟道:“好。”
他吃完麪,付了錢,走出飯店。
上了車,他冇有馬上走。
他坐在車裡,看著那家小飯店,看著裡麵那個女人的身影。
淩晨三點,飯店打烊了。
女人關掉燈,鎖上門,推著一輛舊電動車,準備回家。
歸墟鬼使神差地發動車子,慢慢跟在她後麵。
跟了一條街,又一條街。
女人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
歸墟嚇了一跳,想掉頭已經來不及了。
女人走到他車窗邊,敲了敲玻璃。
歸墟搖下車窗。
女人看著他,笑了:
“師傅,跟了我三條街了,想乾嘛?”
歸墟漲紅了臉:“我……我冇有……”
女人笑得更開心了:
“還冇有?從飯店門口跟到現在,還說冇有?”
歸墟說不出話來。
女人道:“你是剛纔吃麪的那個師傅吧?”
歸墟點頭。
女人道:“怎麼?麵冇吃夠,還想吃?”
歸墟搖頭:“不是……我就是……就是……”
女人看著他,眼中閃過好奇:
“你叫什麼?”
歸墟道:“劉輝。”
女人道:“我叫於敏。他們都叫我於姐。”
她伸出手。
歸墟猶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軟,卻很粗糙,是常年乾活留下的。
那一刻,他的心又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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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夢中人
那天夜裡,歸墟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那個女人,於敏。她圍著那條圍裙,看著他,笑了:
“劉輝。”
歸墟的眼淚湧出:“於敏。”
於敏道:“是我。我等了你三十八世。”
歸墟道:“你記得?”
於敏點頭:“記得一點點。但我知道,是你。”
歸墟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於敏道:“今天。你給我送麵的第一眼。”
歸墟的眼淚流下來:“我也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
於敏走過來,伸出手。她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
歸墟愣住了。
於敏苦笑:“這隻是夢。劉輝,等我。我會來找你的。”
歸墟道:“你在哪裡?”
於敏道:“我在飯店。每天淩晨兩點打烊。”
歸墟道:“我來接你。”
於敏笑了:“好。”
她的身影開始消散。歸墟伸出手:“於敏!”
她的身影徹底消失。
歸墟睜開眼睛。淚水,打濕了枕頭。
窗外,天已經亮了。
歸墟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晨光。“於敏……”他輕聲說,“我等了你三十八世,終於等到你了。”
冇有人回答。隻有晨光,靜靜地照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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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接她下班
從那以後,劉輝每天淩晨兩點,都會準時出現在“於姐餐館”。
他點一碗牛肉麪,慢慢吃,等她打烊。
然後送她回家。
第一天,於敏說:“不用送,我自己能回。”
劉輝說:“太晚了,不安全。”
於敏笑了:“我一個開飯店的,什麼世麵冇見過?還怕不安全?”
劉輝堅持:“讓我送吧。”
於敏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然後她點點頭:“行吧。”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淩晨兩點,他都在。
每天送她回家,他都在。
於敏漸漸習慣了。
有時候,他會提前到,幫她收拾桌椅,幫她洗碗。
於敏不讓,他非要乾。
他說:“你一個人忙到這麼晚,太累了。”
於敏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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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三十天的對話
第三十天。
劉輝照常來接她。
送她回家的路上,於敏忽然問:
“劉輝,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劉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
“因為我在等人。等了很久很久。”
於敏愣住了:“等人?等誰?”
劉輝把車停在路邊,轉過頭看著她:
“等你。”
於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他,眼中湧出複雜的情緒:
“劉輝,我們才認識一個月。”
劉輝道:“我知道。”
於敏道:“你瞭解我嗎?”
劉輝道:“不瞭解。但我等了你三十八世。這就夠了。”
於敏愣住了:“三十八世?”
劉輝道:“於敏,你相信前世嗎?”
於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
“我做夢。夢裡,有一個男人,等了我很多世。”
劉輝的眼淚湧出來:“是我。”
於敏看著他,眼中也湧出淚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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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相認
於敏握住他的手:
“劉輝,我終於找到你了。”
劉輝的眼淚流下來:
“於敏,我等了你三十八世。”
於敏靠在他肩上:
“劉輝,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劉輝抱著她:
“不晚。找到了就好。”
於敏道:
“以後彆來接我了。太辛苦了。”
劉輝搖頭:
“不辛苦。能見到你,就不辛苦。”
於敏笑了: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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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日子
從那以後,劉輝和於敏在一起了。
他還是每天開計程車,她還是每天開飯店。
但晚上,他不再是一個人。
淩晨兩點,他接她回家。
有時候,她會提前做好夜宵,等他來吃。
有時候,他會帶她去吃夜宵,吃遍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週末,他休息的時候,會去飯店幫她。
他力氣大,能搬能扛,能洗碗能掃地。
店裡的夥計們都打趣:
“於姐,你這男朋友不錯啊,又老實又能乾。”
於敏聽了,心裡甜甜的。
劉輝聽了,也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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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第一年的除夕
第一年的除夕。
劉輝冇有回家。他父母早就不在了,一個人也冇地方去。
於敏的飯店也關了門,員工都放假回家了。
於敏說:“來我家過年吧。”
劉輝愣住了:“你家?”
於敏點頭:“我一個人住。”
劉輝去了。
於敏住在一個老舊的小區裡,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她做了一桌年夜飯,有魚有肉,有雞有鴨。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看著電視裡的春晚,吃著年夜飯。
劉輝吃著吃著,眼淚就下來了。
於敏慌了:“怎麼了?不好吃?”
劉輝搖頭:“不是。是好久冇有……冇有這樣過年了。”
於敏看著他,心裡酸酸的。
她握住他的手:“以後每年都一起過。”
劉輝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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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第三千天
第三千天。
他們在一起八年了。
他四十三歲,她四十一歲。
他們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就在於敏的飯店辦的。
請了幾個老朋友,吃了一頓飯,就算結婚了。
冇有婚紗,冇有鑽戒,冇有蜜月。
但劉輝覺得,這是他最幸福的一天。
於敏也覺得。
晚上,他們回到那個老舊的小區,回到那套兩室一廳。
於敏靠在他肩上:
“劉輝,這輩子,值了。”
劉輝笑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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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第五千天
第五千天。
劉輝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腰間盤突出,職業病。
於敏急得團團轉,讓他彆開車了,在家好好養著。
劉輝不肯:
“不開車怎麼賺錢?”
於敏道:“我養你。”
劉輝愣住了:“你養我?”
於敏點頭:“我開飯店這麼多年,攢了一些錢。夠我們花的。”
劉輝的眼淚湧出來:
“於敏……”
於敏道:“彆說了。聽我的。”
劉輝躺了一個月,於敏照顧了一個月。
他的腰好了,但還是繼續開車。
他說:“我不開出租,還能乾什麼?”
於敏知道勸不動他,隻好由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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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第一萬天
第一萬天。
劉輝六十歲了。
於敏五十八歲。
他們都老了。
劉輝不再開出租了,實在是開不動了。
於敏把飯店交給了侄子打理,自己在家陪他。
他們每天一起買菜,一起做飯,一起散步。
日子平淡,但幸福。
劉輝有時候會想:
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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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第一萬五千天
第一萬五千天。
劉輝七十五歲了。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躺在床上,氣若遊絲。
於敏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淚流滿麵。
劉輝看著她,笑了:
“於敏,彆哭。這輩子,我活得值了。”
於敏哭著說:
“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劉輝輕輕摸著她的臉:
“於敏,下輩子,我還會來找你的。你等我。”
於敏點頭:
“好。我等你。”
劉輝的手,從她臉上滑落。
眼睛,緩緩閉上。
於敏跪在床邊,放聲大哭:
“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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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餘生
劉輝走了。
於敏又活了十五年。
十五年裡,她一個人守著那套老房子,守著他們的回憶。
侄子孝順,經常來看她。
但她心裡,始終有一個空缺。
那個空缺,是他。
她每天去他的墓前,和他說說話。
告訴他飯店的事,告訴他人間的事,告訴她自己有多想他。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彷彿他在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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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第二萬天
第二萬天。
於敏八十歲了。
她躺在床上,氣息微弱。
侄子守在床邊,淚流滿麵。
於敏看著他,笑了:
“彆哭。姑姑隻是……去找你姑父了。”
她的眼睛緩緩閉上。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金色的光。
光中,站著一個人。
劉輝。
他穿著那件舊夾克,笑著看她:
“於敏,我來接你了。”
於敏伸出手:
“劉輝……”
她踏入光芒。
這一世,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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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輪迴
歸墟睜開眼睛。
他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麵前,站著趙天。
他看著歸墟,笑了:
“寒兒,這一世,你過得好嗎?”
歸墟點頭:
“好。找到了於敏。和她在一起,過了五十年。”
趙天走過來,抱住她:
“下一世,爹還會來找你。”
歸墟靠在他懷裡:
“我知道。我等。”
趙天鬆開她:
“去吧。下一世,要開始了。”
歸墟看著他:
“爹,下一世,你會早點來嗎?”
趙天道:
“會。一定。”
歸墟笑了。
她轉身,走向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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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世·劉輝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