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同胞啊。”
“此刻，已跨入第七日的領域。”
羅穆路斯雙臂環胸，身形挺拔。
但那破碎的長袍和長袍下的傷痕，已說明他並沒有看上去的那樣輕鬆。
下方是比第七特異點的混沌之潮還要壯觀的黑泥海。
從大地南邊的盡頭到北邊的盡頭，從西邊的盡頭到東邊的盡頭，全是一望無際的黑泥。
海麵平坦無比，隻有極其細微的凹凸起伏。
硬要形容的話，那就是蛋殼。
覆蓋在地球表麵的，黑色的蛋殼。
而三人正是擠在懸浮於空中的黃金平台上。
以諾修斯的視線越過羅穆路斯，投向第七日該當毀滅的天空。
天蓋異常的乾淨。空無一物，令人感到一種平靜而深邃的恐懼。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也沒有太陽。
在那裏的，隻有漆黑色的底板。
跨越這層底色，在極遠處，有著若隱若現的弧形輪廓。
以肉眼是難以分辨的，因為它和背景的顏色完全一致。
以諾修斯察覺到它，是因為凱揚靈光作出了反應。
這個反應他很熟悉，上一次產生，是在見到阿赫裡曼的時候。
“沒錯，那正是大惡神的核心。”
羅穆路斯也一同抬頭，望向漆黑的天空。
“惡神安哥拉曼紐是此世全部之惡，是惡的總和。惡遍佈之處，祂無所不在。其存在的規模與生髮惡的規模相掛鈎。”
“你雖然將生命們全部取走，但在那之前，橫跨兩個世界，阿赫裡曼已積攢了足夠的資源。即便地表除了吾等三人以外，已沒有仍在呼吸的生命，祂的權能依舊經天緯地。若要拿數量作比，幾乎等同於全人類。”
羅穆路斯頓了一下。
“這個全人類裡，包括人類的混血種，以及那些被視為傳說的存在。”
也就是說，成為完全體了是嗎。
倒也不出所料。
要擊敗阿赫裡曼就得靠阿胡拉·瑪茲達，因為兩者在性質上是對立的。
無限膨脹的惡意隻有用積累至今的善意去戰勝。這是拜火教的核心教義。
“但存在的規模再廣闊，阿赫裡曼也存在著一個「真身」。那就是存在於那裏的那個東西。”
“統領其所滴落的惡性情報——即眾多惡魔的，無形的阿赫裡曼的具現化器官。”
“那個東西是阿赫裡曼入侵光明世界的核心。人們將其誤認為是與惡魔等同的東西，亦認為祂是惡魔的領袖，於是稱祂為「破壞靈」，伽那格·梅納格（GanaaguMeinougu）。”
“隻有將與其對等的斯潘德·梅努（Spand-Meynou）帶到伽那格·梅納格的麵前，將阿胡拉·瑪茲達從沉寂中喚醒，讓祂完成對阿赫裡曼的預言，光明才能打倒黑暗，奪回兩個世界。”
以諾修斯：“……”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感覺比見都沒見到就寄了的某梅姓魔術師靠譜。
“然而，破壞靈所處的位置乃是遙遠的虛空。憑藉物理形式的飛行是絕不可能抵達的。”
“想要通往那裏，必須以奇蹟之力開啟通向玉座的天階。”
“這正是吾忍耐至今所求之事。”
羅穆路斯伸手按住胸口，從中取出三基之魔力爐，託付給以諾修斯。
“吾之同胞啊，去開闢未來吧。”
“吾這不值一提的生命，將為你開拓出跨越星空的道路。”
羅穆路斯的雙臂在顫抖。
以諾修斯感受到一種悸動。彷彿逝去的火在此刻重新點燃了一般，某種形而上的，偉大的東西復蘇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聲嘶力竭的吶喊著，羅穆路斯的雙臂上竟然出現了微弱的光。
竟然……在這枯渴暗黑焦土裏……竟然，出現了光？
連聖劍和聖槍都做不到的事情，羅穆路斯竟然做到了嗎？
在最大惡神阿赫裡曼的體內，使用光明的力量？
那雙臂傳達出的東西太過龐大。目視著這微弱而堅定的光，以諾修斯短暫地失神。
違背抑製力定下的安排，為此歸還了冠位。
渴望完成「人」所無力實現的奇蹟，為此燃燒了冠位靈基的力量。
此後，羅穆路斯便會像哈桑·薩巴赫那樣，變回普通的從者……
纔怪。
“不止是冠位，連自己都捨棄了嗎？為了人類，羅穆路斯，你這傢夥……”
凱揚靈光在背後飄蕩，以諾修斯看穿了這比自爆更加悲痛的做法。
“為了人類？不，絕不可如此誇讚。”
“想要存活下去，想要再次觸碰到這浪漫的世界。”
“——聽到了同胞們的吶喊的吾，出於自私才如此肆意妄為。”
“吾之同胞啊，吾隻是將這雙臂賭在了未來。”
“必要相信，世上充滿了浪漫。而汝——即是新的羅馬！”
“『吾等之臂開拓一切，至天際（PerAsperaAdAstra）』！”
羅穆路斯高舉雙臂。
那偉大的肢體徹底化作光束，衝破黑暗的束縛，向著無窮無盡的宙域盡頭散射。
撕裂世界，開拓文明，彷彿終有一天能抵達群星之宙的浪漫雙臂，
猶如光之槍——
化作了璀璨的階梯。
不是用作破壞，而是為了創造。
持續不斷閃爍著守護光輝的金色台階朝著天際無窮盡地延伸，擊碎漆黑的底板，筆直通向天蓋之上的世界。
而創作了奇蹟的偉大之人已閉上雙眼。
“在走之前告訴我，斯潘德·梅努在哪裏。”
“阿胡拉始終與你同在。”
僅留下這一句話，羅穆路斯就變得完全透明，消失不見。
腳下的飛行器也隨著羅穆路斯的離去一同消失，以諾修斯和美杜莎落到最下麵的一級台階上。
與我同在？
以諾修斯全身上下和阿胡拉有關係的物品也就隻有阿胡拉的靈光——凱揚靈光，還有——
……聖帶。
瑣羅亞斯德信徒所繫的腰帶，用七十二根白羊毛線編製而成的科什蒂。
聖帶代表正確的方向，其七十二支羊毛象徵《阿維斯陀·耶斯那》的七十二章，三圈則是指善思、善言、善行的教誨。
但可從來沒有傳言說聖帶會繼承別人的力量。
若說這東西便是斯潘德·梅努，倒也不是沒有合理性。
隻是，有點隨便吧？
但是一想想莫德雷德那個性格……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能保管他人的力量，不是聖帶，而是阿胡拉的——記寫萬象·阿維斯塔（Avesta）的特性？
這老畢登原來一直掛在以諾修斯身上？
疑似有點跟蹤狂了。
“走吧，安娜。”
以諾修斯看向天空。
剛剛階梯延伸出去而在天空上砸開的裂隙，此時已經閉合了。
估計阿赫裡曼正在看著這裏。
以諾修斯試了試，發現寶石劍已經無法從平行世界排程魔力。
多半是被封鎖了吧，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裏嘛。
這下寶石劍也沒用了。
要不是羅穆路斯剛好送過來三基之魔力爐，估計接下來連想要抵達目的地都難。
以諾修斯已經看到下方的黑泥海中生出密密麻麻的怪物，要衝上來了。
事到如今，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帶著美杜莎抵達目的地再說。
但走了沒兩步，美杜莎卻突然停下。
“安娜，怎麼了？”
以諾修斯回頭。
“……我逐漸明白了一件事。”
“想要幫到你的話，一味地靠近是不行的。”
美杜莎抿唇，手指不安地摩挲著黃金劍的劍柄。
“因為你就隻會考慮別人。就算是關係不好的人，也會一直傾注目光。”
“跟得太緊隻會礙事吧。”
“阿諾自己肯定不是那麼想的，也許就因為我是蛇，才會有那麼卑鄙的念頭。可是，我確實感到力不從心了。”
“再這樣下去，我一定也會和愛爾奎特她們一樣，拖你的後腿。所以……”
美杜莎將視若珍寶的黃金劍拿出來，交給以諾修斯。
“我不甘心啊……明明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明明那麼幸運地相遇了，可是卻因為太過弱小，又一次，又一次分開……”
“我不甘心啊……”
她帶著哭腔，將腦袋抵在他的喉嚨處，作最後的擁抱。
“對不起，沒辦法陪你走到最後了。對不起，又要把你一個人丟在這麼可怕的地方。對不起，什麼忙也幫不上。”
“我其實一直很糾結，把你當作愛人的同時，又不自覺代入到母親的角色裡去。”
“既然是母親，那一定不能撒嬌吧，是要好好照顧孩子，解決掉麻煩的吧。”
“但是我做不到。”
“那個——做不到。我現在終於認清，終於肯承認這件事了。”
“所以，我想撒嬌。”
“拜託了。就算隻有一個人，也要好好走下去。”
“我會等你的，不管要多久。”
強行掐斷了哭訴，美杜莎抓住以諾修斯的雙臂，把他翻了個麵，朝階梯上方推去。
但眼角積蓄著的淚水沒辦法收回。
趁著淚還沒有落下，她轉身，取出盾牌。
“我會在這裏儘可能地攔截它們的。快走吧。”
“……”
以諾修斯最後看了她一眼，便出發，朝著遙遠的天空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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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遠。
不是以諾修斯抱怨，而是這段路真的有點過長了。
有了三基之魔力爐，以諾修斯全程都在全力衝刺，按照上升的高度來計算，已經跨越了一百公裡，甚至已經越過卡門線。
大氣變得很稀薄，但階梯仍然看不到盡頭。
這個距離已經是人造衛星離地麵的最低高度。
但以諾修斯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從這裏到視距盡頭的空間中，除了階梯以外，沒有任何實體存在。
回頭，看到階梯的末端正在不斷被黑色吞沒。
顯然是後麵的怪物正在靠近。
以諾修斯繼續前進。
到了高度兩百公裡的地方，周圍開始出現飛行單位。
以諾修斯看得很清楚，那是憑空生成的，沒有任何徵兆。
起初隻是稀稀拉拉的幾隻禿鷹，然後出現了各種飛蟲、鳥獸。
到了三百公裡處，以諾修斯已經被徹底包圍。
三米的範圍裡，他就能數出來幾百隻怪物。而且越往上，怪物就越密集。
以諾修斯取出梅莉的法杖，使用幻術掩蓋身形，一邊衝鋒，一邊使用繼承自庫丘林的對軍寶具清掃道路。
終於，在總計跨越四百公裡後，抵達了階梯的盡頭。
在怪物的簇擁中，以諾修斯穿越漆黑的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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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平原。
而且是……波斯？
以諾修斯環顧四周。
寒冷，死寂，乾旱。
每一個都是波斯人冠之以“邪惡”的象徵。
所見之處的每寸土地都乾渴到龜裂，數十厘米深的縫隙內夾著正體不明的屍骨。
這就是「破壞靈」的內部？
給以諾修斯的感覺，像是聚集起來的心象世界。
接下來要去哪裏？
凱揚靈光實質化地盛放在以諾修斯身後。他受到指引，看向北方。
那裏存在著一片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地帶。
那是沒有任何光明的深淵，永恆的黑暗之地。
伸手不見五指，在那個領域內是絕對的鐵則。
那就是以諾修斯的目的地。
前往那裏，和阿赫裡曼進行最終的決戰。
目的是如此清晰，以諾修斯一分不曾停留地邁開腳步。
然而眾惡魔絕不會讓他輕易抵達。
於是，枯渴的大地突然開始流動，乾燥的泥土滾落，一個個“巨人”從中站起。
“■■■■！”
吼聲連綿不斷。
以諾修斯看到，希臘的大英雄——赫拉克勒斯被隨意複製，放置到戰場上，當作最基本的士兵。
那便是阿赫裡曼的佈置。是邪惡的阿赫裡曼無限的力量，在此處放置了誰人都不可能通過的難關。
數千又數千個大英雄組成的雜亂無章的隊伍。
——這便是高擎血紅旌旗的偽信者軍隊。
而統帥著他們的，是魔鬼製造的維紮圖，和可怕的艾什瑪。
四麵八方，全是可怕的敵人。他們每一個的氣勢都令人心驚膽戰，惶恐不安。
你膽敢前進嗎，麵對著這絕望的差距，你膽敢前進嗎？
盤旋在天空上的無形者張大嘴巴，發出難聽的嘶鳴。
那是惡意的阿卡·瑪納。它是無形者，是叼走屍體的漆黑禿鷹，是散播瘟疫的老鼠，是盤踞在黑暗深處的毒蛇。
它是野狗，是豺狼，是飛禽，是世上任何邪惡的事物。
它會出現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態、任何方式進行襲擊。它會始終騷擾著人的意誌，將他們引向愚昧。
而如若闖過了這兩關，後方還站著一個可怕的女人。
那是德魯吉·納蘇（DrujsNasu）。
她是不凈的女惡魔的總稱，是象徵死之汙穢的蠅之女王。她散佈寒冷，凍結水源，阻礙植物生長，導致生命停滯，使大地陷入荒蕪。她曾欺騙過瑣羅亞斯德，可最終被瑣羅亞斯德識破。
此刻她已更加完整，令蠅群化作風暴，與手下的惡魔們一同颳起汙穢的、足以凍結光明的寒風。
那就是阻攔在以諾修斯麵前的阻礙。
並非隻有這些，而是他隻能看到這些。
帕裡的詛咒成真了。他此刻正與全世界為敵。
“GaeBolg。”
以諾修斯振作起來，甩動手中的朱槍，迎麵沖向那可怕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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