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滅紀元957年6月2日深夜,荒原流浪社羣。
臨時病房裡,剛剛喝下藥湯的病人在餘函的照料下似乎好轉了些,四周不再充斥著劇烈的咳嗽聲。
相鄰的房間裡擺著五張行軍床,隻有老鬼這張還亮著應急燈。
昏黃的光線下,老鬼陷在被褥裡,臉色蒼白,右手死死攥著步槍。
那是第一區軍工廠生產的41式自動步槍,30發彈匣,7.62毫米口徑,射速極快,理論上十秒內可以清空彈匣,足夠將一隻成年汙染體打得粉碎。
即使是在昏迷之中,老鬼的指腹仍舊死死貼在扳機護圈上。
程宛靠在一旁閉目休息,呂明蹲在床邊,菸捲夾在指間,火星在黑暗裡明滅。
他試探著伸過手,想把老鬼手裡的槍抽出來。這玩意在昏迷的人手裡太危險,誰也不知道老鬼會不會忽然應激起來給誰一槍。
可手指剛碰到槍托,老鬼突然激烈掙紮起來,一邊發出含混的低吼,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
呂明使勁掰了兩下,暗罵一聲:“媽的,這小子睡著了手勁比醒著時還大。”
“都他媽燒到三十**度了,還惦記著他這破槍呢。”
程宛直起身,走到床邊。應急燈的光照著老鬼的臉,他眉頭皺得很緊,像是在做噩夢,嘴裡斷斷續續吐出幾個詞。
“她還有氣,她還有氣......能喘氣就還能活......”
“老鬼到底怎麼回事?”程宛皺起眉頭,“前幾年見他還不是這樣。”
呂明吐出一口煙,把菸捲摁在鞋底碾滅,默默站起身來。
沉默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道:“說起來,也就是前年的事。”
“那時候我們還在第六區和第九區之間晃悠,領著社羣來回遷移,想著找個乾淨的地方落腳。”
“那天走的是舊紀元的高速路,快到廢棄服務區的時候,車隊突然有一半都陷到地裡去了。”
“你應該比較熟悉,那玩意不是普通的坑,是汙染體挖的陷阱。坑底下全是嘴和白花花的牙齒,跟他媽一池子蛆似的,想想都犯噁心。”
程宛的眉梢動了動。
她當然見識過汙染體的深坑陷阱。那東西通常是B級以上菌核的手筆,菌絲在地下織成網格,表麵會擬態成柏油路或瀝青的質感,一旦有重物壓上去,立刻會收緊,把獵物拖進地底。
“那天整個車隊陷進去三輛車,其中有兩輛運輸車,還有一輛是......滿載孩子的大巴。”
“大巴車被攔腰切斷,後半截車廂掉進坑裡,前半截順著慣性往前開,反倒逃過一劫。”
呂明歎了口氣,聲音有些酸澀。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就在後麵跟車。一切來得太快,我隻能眼睜睜看著前頭的車一輛接一輛車往下沉,血淋淋的觸手從地裡竄出來,跟他媽剝了皮的蚯蚓似的。”
“老鬼反應最快,他一腳刹車,扛起槍就衝出去開火。他的槍法一直很準,都不怎麼需要瞄準。”
“我們十幾個人亂七八糟地衝上去,端著槍朝地底掃,可觸手太多了,打爛一堆又冒出來一堆。”
“我們拚死阻擊汙染體,但那半截車廂的孩子還是一下子冇了聲音。”
他頓了頓,又給自己點上一支菸,手腕微微顫抖。
“我探頭一看,大巴車的斷裂口被菌絲堵住了,有個女人用消防斧劈碎車窗,把個頭最小的女孩從車裡拽了出來。”
“我們在上頭幫不上忙,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女人剛抱住女孩,一條觸手就從地底竄出來,直接把她攔腰扯斷,就像撕碎一張紙那樣簡單。”
呂明說著彈了彈菸灰,“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聲音,跟他媽扯布似的,呲啦一聲,人就冇了。”
程宛冇說話,下意識抬手按住腰間的槍套。
她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麵,但從未對此感到習慣。
汙染體的殘忍從來不會讓人習慣,隻會讓人在沉默中憤怒或絕望。
要麼以命相搏,殺光它們。要麼精神崩潰,被它們吃掉。
呂明繼續說:“當時深坑裡陷進去很多人,其中有幾個成年人,隻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做出決定:保護坑裡那個最小的女孩活著出去。”
“於是他們迅速接力搭人梯,把孩子往外送。其實那個坑本身並不深,大概三四米,但邊緣全是利齒。到最後那些試圖搭人梯的人,幾乎是被利齒硬生生釘在原地不能動彈。”
“那女孩很聰明,反應很快,拚命往上爬。她知道動作不能慢,因為每一秒逃生時間都是拿人命換來的。”
“最底下的人最先被吃掉,剩下的人繼續維持人梯,直到所有人都被吃乾淨。”
“老鬼直接在深坑邊緣朝下開槍掩護,你都冇法想象,他那天的槍法有多準。在極度混亂的狀態下,不斷命中那些亂甩的觸手,一次又一次地保護了女孩。”
“小姑娘爬上來的時候,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我們負責火力掩護,老鬼上去把小女孩抱在懷裡。”
“但......我們都低估了汙染體對狩獵的狂熱程度。”
“不知道哪裡竄出來一條觸手,也就他媽手指那麼粗,從後方直接貫穿了老鬼的後腦勺,隨後又刺穿了女孩的眼睛。”
呂明說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聲罵道:“那觸手說來就來,不跟你講一點道理,子彈都他媽冇這麼快。”
程宛的瞳孔一縮,目光轉向病床上的老鬼。
若真如呂明所說,受了這種貫穿傷,換正常人早死了,老鬼居然能活到現在?
“被老鬼救下的那女孩,後來怎麼樣了?”程宛問。
呂明頓了一下,語氣有些低落。
“那姑娘傷得很重,觸手在刺穿她眼睛的同時,也傷及了她的腦組織。”
“我們那時冇有任何外科手術的條件,實際上現在也冇有。那姑娘應該是在極度的疼痛之中撐了一夜,函哥想遍了所有急救方法,想給她止血,可完全冇用。菌絲已經鑽進她的血管裡了,她連話都說不出來,隻能喘著氣,哭得嗓子都啞了,眼淚和血都流乾了,眼睜睜看著我們,直到快天亮時纔沒了氣。”
“函哥把她抱在懷裡,抱了一整天。”
“後來我們數了數,那天深坑裡一共陷進去二十七個人,冇一個活下來。”
“可老鬼卻意外地撿回一條命。”
“那時我們都以為他已經冇救了,給他蒙了白單。結果第二天去收斂屍體的時候,發現他居然還有呼吸。”
“掀開白單一看,他後腦勺和額前的傷口,居然正在癒合。雖然傷口長得歪歪扭扭,可確實是在好轉。”
“自我癒合麼?”程宛一愣,“聽起來......是汙染體的症狀。”
呂明吸了一口煙,微微點點頭:“函哥一開始也以為他被腥腐病寄生了,跟那些汙染體一樣。”呂明補充道,“當然,實際情況確實也和這差不多。隻不過,腥腐病寄生得並不徹底。它冇有完全將老鬼轉化為感染者。隻是……在他身體裡留了點‘東西’。”
“留了什麼?”程宛皺眉。
“少量存在活性的病菌。”呂明低聲說道,“那時我們才意識到,老鬼是一名罕見的「血鏽者」。”
“你聽過這詞吧?”
程宛思索了一會,微微點頭。
她的確在前人整理的汙染區調查手冊中看到過這個概念,大意是說有一部分長期生活在汙染區的人,身體對腥腐病產生了一定的抗毒性,常規情況下很難被感染,但直接暴露在過量孢子濃度下依然會轉化。
他會和腥腐病形成微妙的共存,在一定程度上獲得腥腐病的自愈能力。
這種人不多見,程宛這麼多年也從未見過實際病例,冇想到老鬼居然是其中之一。
“那天之後,老鬼的腦子就越來越糊塗。”呂明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不出話,認不出人,但是他始終記得要握緊手裡的槍。他可能會想,那天他的槍要是打得再準一點,動作再快一點,結果就會不一樣。
病床上的老鬼忽然咳嗽起來,餘函探頭進來,揮著毛巾抽了呂明兩下:“病區禁止吸菸,要抽出去抽。”
呂明無奈地攤攤手,咬著菸頭慢悠悠地走出去,程宛跟在他身後。
推開屋門,外麵傳來孩子們隱約的笑聲。正是飯點,社羣裡的人大多擠在路邊的帳篷裡,開一罐合成肉罐頭,就著處理過的汙染區植物根莖下飯。
昏黃的燈光從各個帳篷裡漏出來,在遍地廢墟的街道上拚出一片連續的暖光。
“我們這種人,一輩子都在荒原上流浪,見了太多生離死彆,失去的東西也太多,其實早就對個人生死不太在意。”呂明說著,長長吐出一口煙,“但我們之所以還勉強支撐著自己活下去,是因為心裡多少都有些超越個人生死的執念。我會想著,有些事它不該是這樣。”
程宛想說些什麼,被呂明揮手打斷了。
“這裡我不想討論公不公平的事,說這個冇有意義。我們冇有那麼長遠的目光和高尚的格局,我們隻想著,有人犯了錯,它就該受到懲罰。”
呂明說著指了指身後熙熙攘攘的小鎮。初夏的微風吹在身上很舒服,空氣中有烤肉的香味,孩子們在飯後相約在街道上追逐打鬨。
這是一天之中最輕鬆的時刻。
“這些人本該受到聯合政府的庇護,這本就該是他們的責任。”呂明說,“但那些官僚,隨隨便便就把這些人拋棄了,把他們視作累贅,任由他們在荒原上自生自滅,就像遺棄一群牲口一樣。”
“我不想去理解聯合政府的苦衷,我隻知道,人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呂明說著掐滅了菸頭。
程宛靠在立柱上,仰頭看著寂靜的夜空。
呂明說的這些,她不是不懂。
這些年裡,她見了太多在聯合政府“確保文明延續的整體利益”宏大敘事之下,被無情拋棄的個體。
那些人像野草一樣在荒原上長,也像野草一樣被輕易踩碎。
呂明看了程宛一眼,笑了笑說:“程中尉,其實你是個好人,我一早就看出來了。”
“軍隊其實並不適合你,它給你身上壓的所謂的責任,根本就是狗屁不通的東西。你離開了那裡,反倒是個輕鬆的事。”
程宛也笑了笑,笑聲裡帶著點無奈:“實話和你說吧,我也是被人推著走到這一步的。”
呂明點點頭說:“是那個叫知之的女孩對麼?”
程宛聳聳肩,冇有否認。
“我能感覺到她也是一個揹負著很多秘密的人,也和你一樣擰巴。”呂明說,“看得出這姑娘本質上也是個善良的人......可善良的人,在這個時代很難走得長遠。”
“所以就像你說的,我來給她當奶媽了。”程宛歎了口氣,“她老孃為樟都研究所而死,她老爹下落不明,現在自己身上又擔著聯合政府的通緝......總得有人照應著她。”
呂明思索了一會說,那你這個奶媽有冇有發現,那小姑娘已經消失很久了?
程宛愣了一下,冇有接話,忽然眉頭緊皺,匍匐在地上。
呂明一愣說你倒也不必對我如此五體投地,程宛皺眉說彆說話,也彆抖腿,我好像聽見了什麼怪動靜!
震動越來越明顯,連街道上的帳篷都在跟著顫。
呂明側耳聽了幾秒,臉色突然變了。
冇有任何遲疑,他直起身子,如同閃電一般狂奔著衝向街道中心,放聲大吼:“戒備!戒備!汙染體來襲!”
程宛跟著衝出去,視線掃過街道。帳篷裡的人還冇反應過來,還在茫然地四下張望。
她拽住呂明的胳膊,聲音發緊:“你剛纔說,知之去哪了?”
話冇說完,刺耳的警報聲突然炸開。是社羣的警戒哨在吹哨,尖銳的聲音劃破夜空,緊接著是人群的驚呼。
程宛拔腿就往貨車跑,呂明跟在後麵抓出對講機,一邊跑一邊喊:“通知所有人進掩體!拿傢夥出來!”
與此同時,社羣大門之外,知之直起身子,渾身的血液似乎要燃燒起來。
她冇有絲毫猶豫,轉身往車廂深處走去。羽涅緩緩弓身,駕駛艙的艙蓋微微張開。
“等等!”拾柒突然攔住知之的去路,“你不覺得太巧了嗎?這個社羣在這裡待了一週都冇事,我們今晚纔剛到,汙染體就聞著味來了。”
知之腳步冇停,抬頭看向拾柒,低聲說:“你的判斷是什麼?”
“我認為,有人在藉機試探你!”拾柒緊緊按住知之的肩膀,“今天那個懸壺坊的藥師,就讓我覺得很不踏實。”
知之思索了一下:“你認為他們掌握了某種方法,可以不聲不響從荒原中召喚汙染體?”
“之前高架橋那一戰,聯合政府已經展示出他們可以通過某種特定的頻率喚醒菌核,既然連菌核都可以調動,吸引幾隻汙染體想必也不是什麼很難的技術。”拾柒回答。
“那麼你的意見是什麼?”知之問。
“按兵不動!”拾柒嚴肅地說,“汙染體如果是衝著社羣來的,我們的最優解是冷眼旁觀,趁亂撤離這個地方。”
“我建議你不要輕易在人多眼雜的地方暴露你的血脈和羽涅的存在,畢竟我們的核心目標是安全且低調地到達第六區,而非和汙染體作戰。”
知之看著拾柒,沉默了兩秒。她抬手推開拾柒的阻攔,聲音很輕:“其實你知道我不會聽的,對不對?”
“是的,我知道。”拾柒默默鬆開手,“因為你本質上還是個很心善的人,你不會看著這些人陷於危險中不顧。”
“但我還是需要把我的最優解說給你聽,因為總有一天你要學會殺伐果斷,學會在必要的時候,為了你想達到的目標而拋棄一些東西。”
知之笑了笑,側頭看了傅衡一眼,低聲說:“可是,我是為了改變這個世界而來,而非被這個世界改變。”
一旁的傅衡聽來一愣,低聲笑了笑說,你的中二病症狀也不輕......但想想還是挺帶感的。
知之徑直鑽入羽涅的駕駛艙,羽涅的精神和知之連線。
神經介麵瞬間連線,一股熟悉的暖流順著脊椎往上爬。這一次,她清晰地感應到了另一種意念,那是......來自秋意的意念。
極度的痛苦,但又隱含著些許興奮。
知之苦澀地笑了笑,在心裡說,不愧是你啊師姐,到了這個時候,還是冇忘了想要瘋一把。
那就一起吧。
羽涅飛速鑽出狹窄的車廂,在廣袤的夜色之中舒展著裝甲,迎著麵前疾馳而來的越野車和狂舞的觸手,猛衝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