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前，高架橋下。
程宛在墜毀的直升機裡醒來，濃煙嗆得她劇烈咳嗽。
原本的兩名駕駛員，一名在墜機過程中陣亡，一名還有呼吸。程宛吃力地爬起身，將還有氣的駕駛員拖出去，而後又回頭朝陣亡的駕駛員輕輕鞠躬。
“對不住了，算我欠你一條命。”
說著，她捂住口鼻，拖著傷員從變形的艙門裡爬出來。
遠處的高架橋上還在傳來尖利的嘯叫聲，聽起來似乎是生物機甲和汙染體激戰正酣。
程宛冇有回頭，隻是快速檢查了配槍和彈匣，而後找準了某個方向，在漆黑的泥地裡，一腳深一腳淺地行進。
第二架墜毀的直升機就在前方不遠處，機艙門敞開著，裡麵傳來痛苦的呻吟。
她走過去時，先看到那隻被碎片釘在地上的汙染體。
那是之前被注射了菌核提取物的士兵，他的軀體已經嚴重潰爛，卻還在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嘶吼。
程宛歎歎氣，小心翼翼地繞開他，將機艙裡昏迷的士兵一個個拖出來。
最後一個拖出來的是指揮官，他醒過來時，第一反應是抓起腰間配槍，對準程宛的額心。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指揮官冷聲嗬斥，“你這是背叛第九區，背叛聯合政府，乃至於背叛全體人類！”
“省點力氣吧。”程宛把指揮官的槍口按下去，“我們也不是很熟，我也聽不懂你講的什麼背叛什麼全體人類的。你該慶幸墜毀地是在爛泥灘上，衝擊力不大，你的兵基本都還活著，隻是需要有人處理傷口。”
“今天死的人已經夠多了，差不多就得了。”
指揮官的手指在扳機上頓了頓，最後還是鬆開手，神色複雜地剜了程宛一眼，一瘸一拐地去檢視其他士兵的狀況。
程宛站在機艙門口，掏出手槍，俯身鑽進駕駛艙裡。
裡麵一片狼藉，章旭躺在副駕駛座上，虛弱地喘著氣，右腿被變形的金屬卡住，胸口有一道貫穿傷，鮮血正順著座椅往下流。
他的目光艱難地轉向程宛，臉色一黑，瞳孔因為驚恐而顫抖起來。
程宛則默默站在章旭身邊，檢查彈匣，裝填，上膛。
“不不不，程中尉，你不必這樣......”章旭擠出一個難看的笑，竭力伸手去劃拉程宛的褲腿，“何......何至於此呢？有什麼分歧，我們都可以談嘛，見血就不體麵了......”
“你看這樣好不好，交換，我們利益交換，怎麼樣？”章旭一邊死死攥著程宛的衣襬褶皺，一邊急切地說，“我可以不追究你今天的失職行為，說真的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錯誤對不對？做人嘛，該抬一手就抬一手，日後好相見......”
“實不相瞞我在第一區也有很多人脈，能把你調到聯合科學院，或者說你想去哪個有權勢的部門，我都能幫你協調！”
程宛冇有說話，隻是抱著雙臂，冷眼注視著章旭，像是在欣賞他最後的醜態。
章旭的聲音開始發顫，冷汗、淚水和鼻涕混著血漬流淌。
“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為朋友兩肋插刀，夠義氣，是個好漢！”
“可我今天也並非是有意要為難那個小姑娘，我......我隻是想幫助人類在探索對抗腥腐病的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一點......”
“我是，我是為了一個偉大的目標而做了錯誤的事！”章旭梗著脖子說道，說的話越來越語無倫次，“雖然過程錯了，但我的出發點也是好的啊，你也得承認這一點對吧？我冇有私心的，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人類集體利益......但我也知道錯了，我，我會修正這些錯誤......見鬼了，你彆他媽擺弄那破槍了，你聽我說啊！”
程宛抬起頭，盯著章旭的眼睛，冷聲說：“遺言講完冇？講完該我的回合了。”
說著，她用槍口對準章旭的腦門，又用另一隻手擋住章旭的麵頰，在遮擋他亂飛的視線的同時，也避免他的血濺到自己臉上。
“真有意思，此情此景，我忽然想起403和我分享過的一句話。”程宛冷笑一聲，微微清了清嗓子。
“你不是知道錯了，”她說，“你隻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槍聲在空曠的荒野裡炸開，驚飛了遠處的幾隻變異飛蟲。
程宛收起槍，擦了擦手上的血汙，轉身走出駕駛艙，徑直穿過機艙外那些用異樣目光打量她的士兵，搖搖晃晃卻步伐堅定地，朝著高架橋的方向走去。
程宛的回憶結束時，知之默默站起身，來到章旭的工牌麵前，抬腳，落下，踩踏，碾壓，再踩。一下又一下。
程宛吃力地坐起身子，盯了傅衡一眼。傅衡聽得入迷，菸灰險些落在手背上。
“還有煙冇？”程宛問。
傅衡一疊聲地說著有，立刻遞上一根過來，又很有眼色地替程宛點著。
程宛輕輕吐出一縷煙塵，看了拾柒一眼，低聲問道：“接下來怎麼打算？”
“去第六區首府，千層塢。”拾柒回答，“我們原本計劃坐車去的。”
它說著，看了一眼那團廢鐵，無奈地歎了口氣，“交通工具冇了，隻能另想辦法了。”
“我倒是知道有個地方能幫咱們弄到車。”程宛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時間緊迫，我們現在就出發吧，還得找地方好好拾掇拾掇自己。”
拾柒愣了一下：“你要跟我們一起走麼？”
“不然呢？”程宛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一晚上咱們幾個算是把聯合政府的人得罪光了，回去也是坐牢。”
她舒展著四肢，渾身的骨頭劈啪作響：“都不知道還能活幾天，隨他媽的便吧，大不了陪那小姑娘瘋一把好了。”
傅衡踩滅了菸頭，有些心痛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座駕：“唉，這一趟怕是損失有點慘重，第九區是混不下去了，先去千層塢避避風頭吧......”
他眼珠子一轉，看向程宛：“這位女俠要是有需求，我也不介意做個付費嚮導。”
程宛點點菸灰，微微抬了抬下巴：“行吧，先算你一號。”
就在這時，拾柒忽然看向遠方，有些焦急地喊道：“知之！知之！”
程宛和拾柒同時看過去，在破敗的橋麵上看見了知之渺小的影子，此刻搖搖晃晃行走在黎明升起前潮濕的晚風中，步履蹣跚，像是隨時會摔倒。
那麼虛弱，那麼堅決，彷彿決定了道路，自此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