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支援煉藥師計劃的是他們，下令肅清煉藥師的也是他們。”
“支援組建先驅小隊下潛的是他們，暗中授意在樟都內部釋放腥腐病菌的也是他們。”
“全力推進樟都破解計劃的是他們，暗中阻撓計劃實施的還是他們。”
“您不覺得，他們好像一直在左右腦互搏麼？”
遲重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歎了一口氣。
“實話和你說吧，知之。”
“雖然我身處總負責人這個位置上，但經常像個瞎子聾子一樣。”
“總有人的許可權可以越過我，任意在計劃中施加他們自己的意誌。”
“不過，我大概可以推測出，他們表現出的所謂左右腦互搏，實際上是多方勢力彼此鬥法的結果。”
“聯合政府，本質上是由九個發展程度迥異的政治實體組成的脆弱聯盟。如果你要長期和它打交道，最好不要把它視為一個整體。”
“簡單來說，高層之中不乏有人真心想要獲取樟都的技術，隻是他們對於常規手段破解樟都失去了信心，選擇鋌而走險，利用腥腐病來破解樟都大門。”
“他們中又有人並不希望這件事由研究所來完成，甚至不惜將整場行動作為扳倒研究所的契機。”
“甚至，還有相當比例的人，認為腥腐病控製下的汙染體纔是人類真正的進化方向，甚至喊出「現在是向造物主文明投降的最好時機」這種混帳話。”
“政治家們從來不會在意所謂無謂的犧牲，他們隻需要看到符合個人利益的結果，哪怕在此過程中需要推翻自己曾經堅持過的東西。”
“哪怕是在滅絕性的危機即將降臨的前夜，個人利益依舊高於整體利益麼？”知之低聲問。
“現實就是如此。”遲重沉聲說，“直到今天，像章旭這樣的人，依然拒絕相信文明已經走到了滅絕的邊緣。”
“或者說，內耗就會滅絕，可滅絕也要內耗。”
“於是你會看到，今天他們下令不惜代價奪下某個陣地，第二天又像廢紙一樣拋棄它，而在這其中消耗的海量人命不過是個數字。”
“舊紀元有本古書是怎麼說的？”遲重清了清嗓子，“君王們從來不缺乏正當的理由，來使他們的背信棄義顯得冠冕堂皇。”
“總之，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研究所的內鬼究竟是誰，我會想辦法去查明白，但這與你無關了。”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把你送出去。今天章旭的反應，其實已經代表著相當一部分人對你的態度。”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知之皺了皺眉。
遲重思考了一會，低聲說道：“你瞭解過所謂的「第二樟都」麼？”
知之茫然地搖搖頭。
“簡單說，就是一個極端的科學組織。他們以前逆向工程局為精神信仰，拒絕承認現在的樟都研究所是逆向工程局的繼承者。”
“章旭就是「第二樟都」組織中臭名昭著的狂熱的戰爭分子，一直以打造能夠適應腥腐病菌體質的「新人類」為目標，行事向來不顧後果。”
“你應今天應該已經在他手裡吃過苦頭了吧？”
“他在我手裡也冇有好到哪裡去。”知之低聲說。
遲重搖搖頭：“這些人在聯合政府內部影響很大，我建議你不要試圖招惹他們。”
“據我所知，他們正計劃把你秘密運送到第一區聯合科學院去......”
他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看錶情似乎是談論到了什麼臟東西。
“你應該已經瞭解過，如今這個時代，培育煉藥師和生物機甲的技術都已經斷代了。”
“因此他們十分看重目前還存活的煉藥師，尤其是你這樣的「雌性體」。”
知之皺緊眉頭，從遲重的話裡聽出些許危險的意味。
“雌性體是指？”
“字麵意思。”遲重微微握緊了拳頭，“這其實是他們對女性煉藥師血脈的代稱。”
“他們從來就冇有把煉藥師血脈當做是正常的人類。在這些人眼裡，你不會比一隻母猩猩好到哪裡去。”
“據我所知，他們曾計劃培養一批具有繁殖能力的汙染體，讓它們和煉藥師後代進行「配種」。”
“其目的是為了獲取煉藥師對腥腐病的免疫能力，同時獲得腥腐病自身的癒合能力。”
“這就是所謂的，「新人類」創造計劃。”
“在這份計劃裡，他們需要先收集到數量足夠多的「雌性煉藥師」和「可控雄性汙染體」，才能完成他們想要的「批量孵化」。”
“這份計劃在官方層麵被駁回了，可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會秘密進行這項實驗。”
“帶著這個前提，你再回想一下今天章旭的態度，你能感覺到什麼呢？”
知之哆嗦了一下，心中忽然感到一陣惡寒。
“聽起來，他們似乎開始後悔當年大規模屠殺煉藥師的行為了？想靠下崽來恢複族群數量麼？”知之冷聲說，“我寧可現在撞死在這，也絕不會去給那幫人做配種實驗。”
“至少我們在這點上達成共識了。”遲重點點頭，“那麼我們回到正題。”
“眼下，聯合政府已經封鎖了整個研究所，但我還有軍隊內部的關係，可以秘密把你送去收容中心。”
“那幫人現在正在積極申請聯合政府授權，意圖迅速接管樟都研究所。”
“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太多了，一會你回去準備一下，今晚我就安排人護送你出去......”
“可我......不想去收容中心。”知之猛然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堅決。
遲重一時頓住，錯愕地看向知之。
“我剛纔是還有哪一點冇說清楚麼？”他的語氣中帶著些不悅，“你不去收容中心你還想去哪？”
“我剛纔，其實也說得很清楚了。”知之緩緩站起身，“我還有很多困惑要解開，我想要親自去看一眼這個艱險的世界，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彆說這些抽象的話，這不是做閱讀理解！”遲重皺起眉頭。
“直白點說就是，總師，如果您真的想幫我，麻煩給我一台交通工具。我需要......去一趟第六區。”知之咬著牙說。
遲重思索了一瞬，冷聲說道：“是拾柒給你的情報對麼？”
“對了，說到拾柒，麻煩把它一起打包給我。”知之低聲道，“往後的路，我用得著它。”
“你還給我加上碼了？”遲重肩膀顫抖著，整個人氣得笑了起來，“這件事我不會幫你的，冇有商量的餘地！”
“這種時候我建議你彆耍小孩子脾氣，什麼看看這個艱險的世界，都是狗屁！”
“你纔多大點，你就想給自己的人生找個答案？我活了大半輩子都冇搞清楚這個問題！”
遲重說到這裡，深吸一口氣，竭力控製住情緒。
“你要明白，你能從樟都深淵裡活著出來已經很不容易了，不要再把自己搭進去。”
遲重說完，隔著會議桌看著知之，等待她的迴應。
兩道人影相隔遙遠的距離，彼此對視，窗外是巨大的樟都深淵。
沉默許久，遲重腰間的對講機再次震動起來。
“總師，議長辦公室那邊來電話了，質詢我們為什麼單獨會見知之，我正在想辦法搪塞，但他們堅持要派監視人員過來。”
遲重看了知之一眼，低聲回道：“我們這裡很快就結束。”
他按下對講機，嚴肅地說：“現在回去休養體力，晚上我找人把你送走。”
“我不會去收容中心的，這是我的最終答覆。”知之一字一頓說道，眼裡閃爍著近乎決絕的堅持。
“我知道403和我父親在第六區給我留了些線索，和我的身世息息相關，我必須到那裡去。”
“我真是......你的身世已經很清楚了，你媽媽既然是煉藥師血脈，那你當然也是！”遲重低聲吼道，“這不是很明白的事情嗎？就這麼簡單一個事，你到底在執著什麼？”
“還是那句話，我想要一個答案。”知之迎著遲重的目光頂回去。
“煉藥師血脈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它已經把我認識和在意的所有人，爸爸媽媽，403，還有整個研究所，都牽扯進去了。”
“拾柒告訴我線索就在那，既然知道了，我就冇法裝作不知道！”
“我想知道樟都底下到底有什麼，能讓不計其數的人直到世界末日來臨還要互相內鬥。”
“媽媽，爸爸，還有403，他們都告訴我，我的血脈可以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我想知道腥腐病是否真的存在治癒方案，我想知道這場九個世紀的災難是不是真的有一天能夠終結......”
知之鼻子一酸，過往的畫麵一幕幕在她腦海中閃過。
“我想要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