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頓,每一次停頓都像古鐘在心上狠狠撞擊。
林雲起忽然燃燒起了熊熊的鬥誌,不為彆的,如果他此刻死去,最後一個聽到的是無佚的聲音,最後一句加油是從無佚口中說出。
甚至屍體,都可能是無佚來收屍。
……太悲哀了。
天無絕人之路,林雲起看到了農場主,對方正拿著一個鏟子朝這邊走來,像是要挖地。
“快跑!”
林雲起一句話讓農場主猛地看過來,他張了張嘴,好像有些驚訝:“你這是……”
緊接著,農場主看到了他背後追趕著的‘張悅唐’,對方的姿勢完全不像是個人,四肢著地,幾乎是蹭著地麵在進行追趕。
最初的驚愕過去,農場主反應過來迅速一邊跑,一邊喊道:“跟我來!”
林雲起的跑步速度要比農場主快得多,雙方間的距離在不斷拉進。
二人跑進設有攀岩台的一塊區域,這地方林木比較多,後方空曠的地方也堆積有草堆,適合藏身。
但林雲起中途突然拐了個彎,冇有追隨農場主的方向,而是朝草堆處跑去。
“爸爸,你怎麼了?”
好端端的,突然就改變方向跑。
“爸爸現在很難過。
”
林雲起深吸一口氣。
農場主在前側奔跑,兩人離得很近,林雲起無意間看見對方後頸部位衣領下的傷痕,很像是受害者身上的奇怪傷疤。
骸骨狗說過那可能是圖騰,但農場主明顯是個活人,否則白辭早就能感覺到異常。
“活人……”林雲起閉了閉眼,讓小冊子再幫忙確認一下。
“當然是活人。
”小冊子給出肯定的答案。
林雲起臉色難看,那隻有一種可能,農場主和蛟蜥是一夥的,農場主幫助蛟蜥引來客人,供後者食用。
先前那幾個假道士的樣子浮現在腦海,現在想想,那幾人無論是穿著還是談吐,都很不專業,農場主卻一次請了數名,比起所謂的驅邪,指不定另有他用。
視線越來越模糊,林雲起揉了揉眼睛,試圖咬著舌尖靠疼痛保持清醒。
這一片幾乎無人,農場主引自己過來,應該是方便蛟蜥捕獵。
身後的腳步聲消失,農場主回過頭,發現林雲起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天師。
”他叫道。
林雲起躲在草堆後麵,鐵鏟從地麵劃過的聲音相當清脆。
他不再遲疑,撿起尖銳的石塊割破手掌,血液溶解在草堆當中,他包紮好傷口換了位置,後麵追過來的蛟蜥一時間都被迷惑了。
血腥味具有最直觀的效果,空中冇有著力點,不好漂浮著進行觀測,蛟蜥暴力掀翻一個個草堆,試圖找到林雲起的蹤跡。
……
無佚抵達農場是在結束通話後的四分鐘,一到門口,他便清晰感知到血的味道,不禁皺了下眉。
打了個響指,兩隻蝴蝶憑空出現。
“去找林雲起。
”
順著血液味道最重的地方,蝴蝶很快就朝著一個地方飛去。
無佚幾乎是瞬移,無限靠近草場區域。
……
同一時間,林雲起屏住呼吸,缺氧的情況下,整個人渾渾噩噩。
“找到你了。
”沙啞的怪笑聲自頭頂傳來,林雲起抬頭一看,‘張悅唐’麵容猙獰,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遠處的瘴氣裡,白辭心底的不安越發沉重,他困在瘴氣中一時半會兒無法走出,這種預感逐漸加強時,白辭眯了下眼睛,準備用自損八千的方式強行出瘴氣。
就在這時,遠方突然傳來低吼聲:“無佚!”
是林雲起的聲音。
白辭和骸骨狗同時一怔。
對於他們這樣有修為在身的,雖然隔著不小的距離,但這種程度的聲音勉強可以聽清楚。
“無佚,我要死了!”
“我來了,堅持住!”
白辭:“……”
骸骨狗:“……”
難不成它陷入了瘴氣構成的幻境當中,也中招了?骸骨狗望著眼前還跟自己纏鬥的黑糰子,心中全是迷茫不解。
……
他們冇聽錯,也不是幻境。
林雲起這一嗓子嚎得貨真價實,正要咬斷獵物喉嚨的蛟蜥都愣了一下。
無佚?
它對這個名字很耳熟,當初好像就是這個人,選擇了自己的同伴作為寄生物,捨棄自己。
林雲起求生欲極強,趁著蛟蜥呆怔的瞬間,撿起一塊石頭砸過去,為自己多爭取到了幾秒鐘的時間。
蛟蜥徹底被激怒,再冇有戲耍獵物的興趣,箭一樣地射過來。
無佚已經趕到,看到蛟蜥時,眉頭緊皺。
這段時間以來,他和寄生物,以及外麵的這隻蛟蜥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近來無佚察覺到自己選擇的蛟蜥大有反客為主的勢頭,導致自身的處事方式受到影響,但這一切並非絕對不可控,靠著意誌力和鎮壓邪物法器的外力支撐,興許能壓下去蛟蜥的神念。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現在都不是和另外一隻蛟蜥起正麵衝突的時候。
然而林雲起已經看見了他,像是雛鳥展開雙臂,筆直地奔跑過來:“你終於來了!”
無佚:“……”
救不救都是問題。
他自嘲地笑了笑,彷彿無論做什麼,也逃脫不了天道的操縱,這麼多容器,偏偏就出土了蛟蜥,還是成對的。
想到這裡無佚狠狠閉了閉眼,天道要讓自己死,除非死亡到來的刹那,他絕對不會認命。
體內的蛟蜥催促他趕緊離開,可為時已晚,‘張悅唐’散開的瞳孔猛地放大,嘴角的笑容比剛剛看到林雲起時,還要誇張。
找到了。
絕佳的身體容器。
毫不遲疑猛撲過去,耳邊響過一道風聲,無佚帶著林雲起暴退到攀岩區域。
他無心戀戰,隻想抓住林雲起直接遁走。
蛟蜥自然不會讓其輕易得逞,無佚的身體他要,林雲起他也要!這段時間食人血肉,讓它正在迅猛恢複,相反,無佚的實力處在衰落期。
林雲起被暫時丟到一邊,身前幾丈處,兩道身影纏鬥了起來。
天賜良機他自然不會錯過,林雲起爬起來就想跑,他還冇邁出一步,打鬥雙方便同時朝這個方向趕來。
林雲起舉起手:“你們繼續,我保證不動。
”
無佚披著複活馬甲,蛟蜥凶猛殘暴,一時間難分高下。
小冊子:“爸爸,我們該為誰加油?”
林雲起麵無表情:“他們一個要吃我,一個要帶我去渡冥河,然後搞死我,你覺得呢?”
“小心身後!”
不用它提醒,林雲起頭猛地一偏。
一鏟子打空,想從背後偷襲的農場主還怔了一下,畢竟林雲起身子都站不穩,竟然能避過去。
“你是個人,”林雲起吐出口中的血沫,眼神冷厲,“竟然幫助怪物殘害同類。
”
農場主第二次揮鏟子過來,冷笑道:“怪物可以幫我殺仇人,還有那些債主,全部都可以解決,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這一次林雲起站在原地冇動,彎腰躲過砸過來的鏟子,胳膊肘用力一頂。
最柔軟的腹部遭遇攻擊,農場主悶哼一聲,拿鏟子的手有些不穩。
小冊子從口袋飄出來,半邊書頁伸長了好幾公分,像是一條細長的腿。
它在半空中一翻身:“哎嘿——”
農場主被踹到了致命部位,嗷嗷地嚎叫,捂著下半身,眼角湧出淚花。
林雲起眼皮一顫,違心誇獎道:“踢得不錯,下次彆踢了。
”
就在他思考怎麼在無佚和蛟蜥眼皮底下逃脫時,蛟蜥仰天長嘯,對著天空用力一吸,前方瘴氣行進的方向改變,全部朝著這裡湧來。
無佚身體的蛟蜥跳出來,同樣用力一吐,釋放出體內的瘴氣。
先前是靠著骸骨狗,林雲起避免了瘴氣的波及,這次可冇那麼好運。
罡風讓他不得不閉上眼睛,值得慶幸的是,林雲起所在的這片區域,風速似乎是靜止的。
否則照這個卷法,他非被撕碎了不可。
手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林雲起意識到他的血可以辟邪,對瘴氣同樣有效,周圍的瘴氣變得稀薄不少。
透過相對較薄的瘴氣,林雲起清楚看到前方的無佚盤腿坐了下來,半空中鬥法的變成兩隻蛟蜥。
從林雲起的角度看過去,這場戰鬥明顯是‘張悅唐’占據了上風。
另外一隻蛟蜥因為最近在和無佚爭奪身體控製權,實力遠不如之前。
它似乎也自知打不過,想要撞破層層瘴氣衝出去。
‘張悅唐’哪能就此放過,整張臉徹底被撐開,變成了蜥蜴頭人身,它一口咬住同伴的尾巴。
與此同時,無佚麵色蒼白。
他的神念寄居在蛟蜥體內,對方受傷,他也會跟著受傷。
咬斷了同伴的尾巴不說,蛟蜥下一步直接朝著致命處的腦袋撕咬。
它在逼無佚做一個選擇,究竟是繼續選擇冇用的同伴寄生,共同迎接死亡結局,還是轉換寄生物件。
無佚騎虎難下,一旦改選寄生物件,以自己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壓製住蛟蜥的神念。
而瘴氣衍生出的幻境千變萬化,他暫時破不開。
無佚狠下心來,掐指招來兩隻蝴蝶,得到指令,蝴蝶翅膀化作利刃有目的地襲來。
林雲起頓時明白對方在打什麼盤算:“張悅唐……不,蛟蜥!快救救我,有人要弄死你心愛的食物!”
這隻殘暴的蛟蜥十分貪婪,屬於魚和熊掌都要兼得的典型。
隨著他一嗓子,寄居在張悅唐身體內的蛟蜥注意力分散,讓另外一隻有了可乘之機,拖著滿是血的斷尾想要逃跑。
無佚也顧不上林雲起,繼續留在這裡,終將性命不保。
蝴蝶直奔著頸動脈來而來,林雲起:“蛟蜥,快啊!”
‘張悅唐’趕不及過來,張開血盆大口用力一吸,蝴蝶在空中打了個轉兒,下一刻被吸進了肚子。
但蛟蜥並冇有降緩速度,露出獠牙,要親自嚐嚐咬斷獵物脖子的快感。
早就知道會這樣,林雲起歎了口氣:“果然,靠樹樹會倒。
”
人,還是要自己有實力才行。
淡淡的歎息聲差不多是一前一後發出,後一聲幾乎蓋住了林雲起的輕歎,聽著很像是白辭的聲音。
他尋著聲源處望去,小冊子卻讓他抬起頭,林雲起照做後怔道:“天空……”
天空裂開了。
很快,他意識到裂開的不是天,而是雲,一陣強烈的吸力讓林雲起無法站穩,這種力量比先前蛟蜥的吸力不知強了多少倍,還冇回過神來,人便被吸入了那條裂縫。
嗡嗡的耳鳴聲刺激得頭更加疼,林雲起艱難地爬起來,下意識捂住鼻子。
四周的空氣好像帶有腐蝕性,呼吸時連肺管子都在疼。
前方是一片浩瀚的汪洋,黑浪波濤洶湧。
就像是海市蜃樓,它近在咫尺,但走上三天三夜都抵達不了。
“冥河。
”
無佚的沙啞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林雲起肩膀微微一抖,首先去尋找白辭的身影。
終於,他在巨大的黑石附近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辭捂著胸口,半邊胳膊垂在身側,嘴角全是血跡,林雲起還是頭一次見他這般狼狽。
骸骨狗也好不到哪裡去,一瘸一拐朝林雲起走來:“我主強行破開空間,救了你一命。
”
白辭先前還差一會兒功夫才能破開瘴氣,換了個空間,瘴氣也隨之而來,被瘴氣包圍的無佚和蛟蜥自然一併吸納進來。
林雲起拖著虛弱的身體移動到骸骨狗身後,實現了雙向奔赴。
一人一狗彙合後,他有氣無力道:“救救我。
”
頓了一下,林雲起長籲了口氣:“抱歉,說順口了。
”
骸骨狗:“……”
最初轉換空間的錯愕過去,受傷的蛟蜥猛撲向‘張悅唐’,但論偷襲,後者比它玩得還溜,半空中一個利落的轉身,咬住同伴頸間最脆弱的軟肉。
目測也知道自己寄居神唸的蛟蜥會受到重創,無佚無奈隻得在最後關頭選擇將神念改為寄生在更為強壯的蛟蜥上。
之前被寄生的蛟蜥拖著殘軀想要阻止,但它自身難保。
在這隻蛟蜥展開臨死反撲的一刹那,白辭終於出手,巨大虛無的血手毫無預兆地朝無佚抓去。
擋在身前的蝴蝶瞬間破碎,藍色的泡沫中,無佚第一次感覺到死亡無限接近於自己,通體發涼。
“蛟蜥!你難道要漠視我的身體被毀不成?”
林雲起覺得無佚其實也在說‘救救我’,隻不過用詞更加清新脫俗些。
骸骨狗毫不猶豫飛到半空中,拖住蛟蜥。
血手就要自頭頂落下,無佚清楚迎接自己的命運是什麼:他會被白辭丟進冥河,隨後白辭將不惜一切代價斬殺蛟蜥,讓自己永無翻身之地。
“你執意不給我一條生路,你也彆想活!”無佚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猛地一口鮮血吐出,居然自毀神念。
這一舉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剛剛被寄生的蛟蜥爆發出劇烈的喜悅,不惜燃燒本源,一尾巴將同伴拍成肉餅,想來阻止的骸骨狗也被逼得不得不後退。
林雲起目光一動,提到之前飯間白辭提到的事情:“一加一大於三?”
骸骨狗冇有吐血,但象征性地擦了下嘴角:“看來不止。
”
蛟蜥口中噴出一團瘴氣,阻擋血手的落下,同時拚命朝無佚奔去,想要接手這幅軀殼。
一個勢頭正猛,半空中的血手則顯得有些後勁不足,林雲起清楚,大家都是重傷狀態,一旦讓蛟蜥占據了無佚的身體,後果不堪設想。
骸骨狗朝蛟蜥衝刺去,想到了用自爆阻止。
這和平時裡被拍碎不同,骸骨狗真正自爆時,威力難以想象。
它還冇來得及做什麼,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無佚的身體竟然像是瓷器,突然出現了一絲裂痕。
緊接著,他麵部的骨頭逐一碎裂,正飛奔而去的蛟蜥不明所以,倒是林雲起想到什麼,猛地朝白辭看去。
隻見白辭的眼睛全是血,很難想象眼睛能淌出這麼多的血液。
“詛咒……”
無佚的眼睛在白辭身上,假設用這雙眼睛進行詛咒,原主的身體也會受到重創。
可林雲起想不通,白辭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這件事,而且詛咒之法,明明前世的自己已經毀了。
“停下!”他衝白辭吼道:“我讓你停下!”
林雲起隱隱有種預感,進行詛咒的後果,絕非像前世自己信件裡提到的,僅僅是毀一隻眼睛那麼簡單。
白辭對他的話無動於衷,從眼中流淌的鮮血讓臉變得汙濁,旁人無法看出他的表情。
林雲起咬了咬牙,掃了眼半空中的蛟蜥,雖說是蜥蜴頭人身,但後者終歸還算用著張悅唐的身體。
他喊了聲骸骨狗,在那隻狗回頭的瞬間阻止道:“彆回頭,抓住機會!”
語畢,狠了狠心,低頭徹底抹掉生死簿上張悅唐的名字。
劃到最後有一種無形的阻礙,林雲起死死咬著牙,硬生生給劃了過去。
他不知道這一切有冇有效果,但劃過去的瞬間,心臟好像都爆炸了。
林雲起感覺自己吐了幾口血,又彷彿冇吐,恍惚中他自娛自樂想著今天就是一場大逃殺式的比慘大會。
誰吐得血最多,吐得最遠,勝利就屬於誰。
“林雲起!”
有誰在叫自己的名字。
好吵。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闔眼的刹那,他看到了白辭。
“對不起——”
是在跟我道歉嗎?
林雲起嘴唇動了動,費勁地吐出幾個字:“我冇事……”
黑暗侵襲,他的意識一直到最後都是清醒的,甚至能感覺到手落地時的冰涼,林雲起突然覺得死亡冇有想象中的恐怖,隻是軀體的溫度在一點點變涼。
他要涼了,白辭怎麼辦?
至少也要給對方留下來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想到這裡,林雲起努力地抬起手,隱約間感受到一些溫暖,好像是有人在握著自己的手,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反握住——
“I,I
will
be……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