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有和你說過,當年……我其實就是故意引誘你的,我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和我走,至於算命,那都是糊弄人的把戲。”老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眼裡蓄滿了熱淚。
車菊一愣,她隨後裝作滿不在乎地說道,“你就算騙我,那也騙對路了,如果我要是不和你走,興許……我早就死了。”車菊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哽咽的嗓子都快堵死了。
“小菊……我和你這八年都是偷來的,如果沒有你,我這輩子也不知道家的溫暖,是你給了我一個家,即便是讓我現在死了,我也知足了。”老肖揩了一下眼角的淚,
“你和我不一樣,我都這麼大歲數了,你未來的路還很長,所以……”
老肖說出這幾句話的時候,他胸口噎的呼吸困難,他的臉頰瞬間漲紅了。
“老肖,你彆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不想想,你要是有個萬一,我咋整啊,我大字兒不識幾個,人也不是那種‘闖浪’人,沒有你,我根本沒辦法生活,咱們去大地方看病吧!”
“彆的……咱們兩個就存那麼兩萬塊錢,你說……醫院這種地方,也不是咱們這種人能來的,所以,彆禍害錢了,我們回家聽天由命吧。”老肖趔趔吧吧的站了起來。
車菊聽著老肖的話,她一陣心酸,她又怎麼會不知道老肖的意思呢?老肖是想著留下這筆錢,讓自己將來有個出路。
最終,車菊推著老肖回到了村裡,在回去的路上,她看著路邊的一草一木,她心想,興許老肖這輩子,再也走不出去這個村子了。
回到家後的老肖,他怕車菊擔心,他即便是再難受,他也沒有哼一聲。
然而這一切,又怎麼能夠騙得了車菊呢,她看著老肖更加乾癟的臉頰,她心愁的都快沒縫兒了。
這些日子裡,老肖依舊時不時的發燒,他渾身上下,像是被螞蟻啃食了一般,他現在自己也說不好,他到底是哪裡難受了,他知道,他很快走人生的終點了。
一連五天了,老肖都沒有睜開眼睛,他的意識一直都很模糊。
這個情形急壞了車菊,她開始打聽各種偏方,想要留住老肖的生命,或者說是,讓老肖在這個世界,再停留一些日子。
然而,讓車菊失望的是,老肖現在就連灌水都灌不進去了,所以,即便是靈丹妙藥,也救不了老肖的命了。
窗外突然猝不及防的飄起了小清雪,這時車菊才意識到,冬天已經來了,她愁眉不展的看著依舊昏睡的老肖,她心裡亂的和一團麻似的。
就在這時,一連昏睡好幾天的老肖,他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看著發呆的車菊,他有些艱難的說道,
“小菊……我……我想吃飯。”
車菊聽著老肖斷斷續續的話,她頓時露出了笑臉,她急忙趴在老肖的褥子旁問道,
“你要吃啥?我馬上給你做。”
“凍……凍白菜。”老肖努力的從嘴角扯出一絲笑容,
“你再把隔壁二大爺叫過來。”
“行!”車菊急忙跑出家門,她去了隔壁鄰居陳老二家裡,隨後,她急忙在窗台上拿了兩顆凍白菜準備焯水。
車菊也不知道老肖和陳老二說了什麼,但是她發現陳老二出來的時候,眼圈兒是通紅的。
半個小時後,車菊端著一盤凍白菜和雞蛋醬走到老肖麵前。
“我餵你吃,多吃點,人是鐵飯是鋼,人不管啥樣,都得吃飯。”車菊夾起了一片凍白菜,她準備喂躺在炕上的老肖。
“你扶我坐起來吧。”老肖此刻的模樣好像沒有生病的樣子,他眼角都冒出異樣的光芒。
“好。”車菊急忙拿出一床褥子,她放在牆邊,隨後,她沒有費任何力氣,她就把老肖拉了起來。
因為,現在的老肖已經瘦成了一把骨頭,好像一個小孩兒似的。
半個小時後,老肖吃了小半碗米飯,他吃了幾塊凍白菜,他看了一眼窗外,隨後,他對車菊說道,
“小菊啊,老話兒說的好,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你明白啥意思不?”
老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是強撐著了,他的瞳孔都有些渙散,變得時大時小。
“我……我知道。”車菊吞吞吐吐的說,
“就是死了之後,一切都沒了,所以,不管做啥都白費,是給活人擋眼目的。”
“對嘍……”老肖嚥了咽口水,或者說是咽嗓子裡的粘痰,
“你……你出去給我拿塊冰,我心裡熱。”
“好。”車菊急忙答應著,即便是她知道現在找冰是難事兒,她也沒有拒絕。
車菊走出家門後,她第一想到的就是大河邊上的陰溝裡,興許背陰涼的地方會結冰碴兒的,畢竟,現在還沒到千裡冰封的季節。
“嘎嘎嘎……”車菊的頭上飛過幾隻烏鴉。
在東北,見到烏鴉是一個很喪氣的事情,所以,車菊十分膈應,她猶豫了幾秒鐘後,她跑回了家。
車菊剛走進屋裡,她就發現老肖不太一樣。
老肖依舊保持著車菊走的時候的樣子,他靠在褥子上,他的脖子伸的很長,眼睛瞪的很大,身子看起來很僵硬。
車菊看著這樣的老肖,她頓時忍不住的大哭起來。
幾分鐘後,車菊把老肖放平,隨後她用手合上了老肖那雙不甘心的眼睛。
隔壁的陳老二這時也拎著一套壽衣走了進來,他一見到車菊的模樣,他頓時明白,這是老肖走了。因為剛才,老肖讓車菊叫他過來,就是老肖拜托自己去給他買一套壽衣。
老肖對陳老二說,如果讓車菊給他買壽衣,實在過於殘忍了,所以,隻能讓陳老二念在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的情份,請陳老二幫著一起保持他的身後事。
老肖死後第二天就火化了,他的骨灰也撒在了大河裡。
車菊在老肖死後,她原本還打算留在村裡的,但老肖的遠房侄子突然冒了出來,他就連老肖的一間半草房也沒有放過。
就這樣,車菊被掃地出門了,好在,她身上還有老肖用命保住的錢。
然而,車菊的命運很是多舛,她身上的錢居然還被偷了,無奈之下,她為了活下去,她隻能一路乞討。
原本,車菊可以找份工作的,但和她錢一起丟失的,還有她的身份證。
所以即便是,車菊去了很多小飯店、小工廠找工作,人家都以沒有身份證的原因,拒絕了車菊。
車菊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了,但她依舊沒有想過回老家,此刻的她心想,她即便是餓死了,她也死在外頭,絕不再回徐家。
寒冬臘月,東北滴水成冰的季節到了。
車菊已經在車站流浪了好些日子了,她每天都是窩在車站裡,餓了就翻垃圾桶。
然而,在過了元旦節後,車站裡迎來了春運,所以,工作人員把車站的閒散人員清了出去,這其中也包括車菊。
這其中有一些老弱病殘,居然被送到了救助站,這個情形,讓車菊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車菊眼巴巴的等著救助站的工作人員,把她也帶到救助站裡麵去。
一切和車菊想的一樣,她被帶到了救助站。
這也讓她覺得,她有了一個溫暖的地方,一個可以踏實睡覺的地方。
救助站是分男女房間的,其實無論男女房間,都是一間帶著暖氣的空房子,裡麵沒有任何東西,是保證被送去的人不被凍死而已。
這裡麵的燈光昏暗,隻有一個小小的透氣窗,地上到處都躺著橫七豎八的人。
這一些人中有年紀大的老人,也有一些身體殘疾的人,還有一部分是和車菊這樣無家可歸的人。
即便是偶爾有一兩床被子,也是破的大窟窿小眼子的,並且已經包了漿看不出顏色的被子。
即便是這樣的被子,卻也被救助站裡麵的人搶的頭破血流,大家為了能夠有一床被子蓋,也是拚了命!這裡又一次體現了,動物與生俱來的本能,還有人類求生時的本能!
車菊這種老實女人,她自然什麼也搶不到,她一整夜裡,都是聽著救助站裡“哼哼呀呀”的聲音到淩晨,她是在天快亮的時候睡著的。
天亮後,救助站還有一些免費的飯菜,早晨就是一些粥和饅頭還有鹹菜。
雖然沒有一點油水,但對於成為流浪漢的人們,卻是一場珍饈佳肴,但想吃飯,也是靠搶的!
沒有任何意外,車菊又沒有搶上槽,輪到她的時候,粥已經被吃的乾乾淨淨的,饅頭也隻剩下幾個碎渣子而已。
車菊看著眼前的一切,她隻能把希望寄托在中午飯上。
然而,終究是車菊幼稚了!
一個小時後,救助站的工作人員過來核實被救助人員的身份了,這就意味著,如果有家人的流浪人員,他們將被家人接走。
這個情形,頓時把車菊嚇壞了,她怕自己不會撒謊,從而導致說漏了嘴,然後,她被徐德接回家。
於是,車菊偷偷跑出了救助站,也就是從那時起,她再也不敢去救助站了。
從那天開始,車菊隻能四處流浪,她不在城市裡遊蕩了,她開始去一些城鄉結合部,因為在農村的地界,她有個庇護所——柴火垛,又或者,她可以去農村的小橋下生一堆火。
車菊餓了,可以去周圍住著的人家裡要一口吃的,那時的人們,早就不再為溫飽而發愁了,所以,基本她去誰家要一口吃的,大家都會施捨給她。
現在車菊隻盼望,這個寒冷的冬天快點過去,她是真怕哪一天柴火堆的火滅了,她又不知道,從而導致她在夢裡被活活凍死。
畢竟,東北的冬天可不是鬨著玩的!
如果車菊熬過了這個冬天,這就意味著,她又能多活一年。
當車菊聽到“劈裡啪啦”的鞭炮聲時候,她這才心酸的意識到,原來是過年了!
過年對於她這種無家可歸的人來說,就是天方夜譚,或者說一笑而過。
車菊越這樣想著,她就越難過!老肖死了,她居然淪落到了這步田地。她忍不住的放聲大哭起來。
不知不覺中,車菊哭累了,她害怕的事情也發生了,她生的火堆燃燒殆儘,而車菊卻依舊沉沉的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