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錄音,林溪反複分析了十幾遍。
“不是完整的。”她把頻譜圖調出來,指著螢幕上一段不規則的波形,“原檔案至少有四十分鍾,被人在中間截斷了。截斷的時間是三天前,用的是普通音訊編輯軟體,手法很粗糙,像是臨時補的。”
“能恢複嗎?”
“恢複不了。截掉的部分沒有儲存在這個檔案裏。”
陳默盯著那截斷的波形,腦子裏回放著錄音裏張啟山說的最後那幾個字——“他姓什麽,你也認識。”姓什麽?姓王?姓劉?姓周?姓魏?他把自己認識的、有可能的姓氏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但沒有一個能對上。張啟山不會把線索給得這麽直白。他說“你也認識”,不一定是指陳預設識這個人本人,可能是認識這個姓氏,聽說過這個家族。
他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從口袋裏掏出那把刻著“A-017”的鑰匙,放在桌上。
“這是老K給的那把。望海樓地下室的。他說電腦裏有過去五年的全部會議記錄。”
林溪看了一眼鑰匙,沒有伸手。“你打算什麽時候去?”
“等柳如煙的訊息。她說等我找到她弟弟,她就把完整備份的位置告訴我。也許完整備份裏就有‘老K’的真實身份。”
“但你還沒有找到她弟弟。”
“所以我要先找到。”
陳默拿起手機,翻到魏明遠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接了。
“魏局,我有一件事需要您幫忙。柳如煙的弟弟,柳如風,三年前在境外被綁架,現在可能被困在一個電信詐騙園區。她知道‘老K’的完整證據,條件是幫她找回弟弟。我需要國際刑警組織的協助。”
魏明遠沉默了幾秒。“陳默,國際刑警組織不是我們能隨便調動的。需要正式發函,經過外交渠道,至少要幾周時間。”
“沒有幾周了。老K知道柳如煙聯係了我,他可能會先下手。如果柳如煙的弟弟死了,她手裏的證據可能永遠不會拿出來。‘老K’的身份也就永遠是個謎。”
電話那頭又是幾秒的沉默。“你把柳如風的資料發給我。我試試。”
“謝謝。”
掛了電話,陳默把柳如煙給他的那張照片拍了照,連同她提供的姓名、出生日期、護照號碼等資訊一起發給了魏明遠。然後他坐在桌前,盯著那把鑰匙,腦子裏開始拚湊一個計劃。
鑰匙不一定要由他親自去用。如果老K在地下室裏放了證據,那證據就是老K想讓他看到的。老K和張啟山一樣,都是操縱人心的棋手。他們不會把真正的底牌亮出來,隻會把對手引向一個精心佈置好的陷阱。
但柳如煙不一樣。她不是棋手,她是一個被困在棋盤上的人。她的證據是從內部拿到的,不是老K主動給的。那纔是真正能刺穿“老K”心髒的刀。
他需要找到柳如煙的弟弟。不是為了交換證據,是為了讓柳如煙可以自由地開口。
第二天上午,陳默再次去了明月灣。這一次他沒有去望海樓,而是去了展示中心後麵的那片住宅區——明月灣唯一已經建好並交付使用的一期樓盤。
樓盤的名字叫“明月灣·聽海苑”,七棟高層,麵朝大海,外立麵是灰白色的石材和深藍色的玻璃,看起來很高檔。但小區裏空蕩蕩的,很少看到人。陳默在門口登記了訪客身份,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證,問了句“找誰”,他說“看房子”,保安就放他進去了。
小區裏的綠化做得很好,棕櫚樹、草坪、花壇,應有盡有。但花壇裏的草有些枯黃,棕櫚樹的葉子也有些耷拉,像是缺水的樣子。陳默想起了周明的報告——明月灣的地下水源可能已經被化工廠的汙染物滲透了。這些樹喝的水,和他父親二十年前發現汙染的,是同一個水源。
他在小區裏走了一圈,然後在一棟樓的架空層裏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運動服,紮著馬尾辮,正在健身器材上做拉伸。她大約五十多歲,保養得很好,麵板白皙,看不出皺紋。但她臉上的表情讓陳默覺得有些眼熟——那種警惕的、觀察的、隨時準備離開的表情,和柳如煙很像。
他走了過去。
“你好。”
女人停下動作,看著他,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戒備。
“你是誰?”
“我叫陳默。您是柳如煙的母親嗎?”
女人的臉色變了。她從健身器材上下來,後退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隻受驚的貓。
“你是誰?為什麽找我?”
“柳如煙讓我來的。”陳默從口袋裏掏出柳如煙給他的那張照片——柳如風的學士服照片,遞了過去,“她在找我幫忙,找回你兒子。”
女人接過照片,手在發抖。她看了幾秒,把照片還給陳默,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她讓你來的,為什麽不自己來?”
“她不能來。有人在找她。‘老K’的人。”
女人聽到“老K”兩個字,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走到架空層的長椅上坐下。
“你想問什麽?”
“柳如風當年是怎麽被抓的?”
女人低下頭,雙手交叉在膝蓋上,手指在不停地互相絞著。
“三年前,他在東南亞留學。有一天他給我打電話,說有一個實習機會,在鄰國的一個園區,做貿易。我不同意,覺得太遠。但他說這個機會很難得,去了可以積累經驗。他從小就很懂事,學習成績好,不惹事,我勸不動他。他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後來我們才知道,那個園區不是做貿易的,是做電信詐騙的。他是被騙去的。到了那邊,護照被收走,手機被沒收,每天被關在宿舍裏,逼他打電話騙人。他不肯,被打了很多次。後來他們拿他來威脅如煙,讓她不要亂說話。”
“你們沒有報警?”
“報了。國內說在境外,管不了。境外說他是非法入境,要遣返,但每次都說‘正在辦理’,一辦就是三年。我們花的錢,前前後後有一百多萬,找了很多人,托了很多關係,一點用都沒有。”
女人抬起頭,看著陳默,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你是警察嗎?你能幫我把他帶回來嗎?”
陳默不知道該說自己是還是不是。他曾經是,現在不是,但他做的這些事,和警察沒什麽區別。
“我會盡力的。”
他站起來,把那把鑰匙——望海樓的鑰匙——從口袋裏掏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需要做一個決定。是先去望海樓地下室,還是先去找柳如風的線索。兩個方向,一個通向老K的陷阱,一個通向柳如煙的真相。他選了後者。
從聽海苑出來,陳默在門口等車的時候,手機震動了。是林溪發來的訊息:“柳如煙又出現了。她在城西的一個咖啡館等你。”
他回複:“我馬上到。”
城西的咖啡館在一個老小區的巷子裏,門麵很小,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陳默推門進去,店裏隻有一個人——柳如煙坐在角落,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手裏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她還是穿著那件深色的風衣,但頭發披散著,沒有紮起來,臉上的妝容也有些花了。
“你去找了我媽。”她說,語氣裏沒有責怪,隻有疲憊。
“我需要更多關於你弟弟的資訊。你媽告訴我的,和你知道的,可能不一樣。”
柳如煙把煙放在桌上,沒點。“沒有什麽不一樣的。該說的她都說了。”
“她沒說你是怎麽從‘老K’那裏拿到那些證據的。她可能不知道。”
柳如煙沉默了幾秒。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指甲油,有些已經斑駁了。
“我是坤泰集團的高管,負責明月灣專案的政府關係。我的工作,就是幫他們擺平一切——土地、環評、規劃、拆遷。每一筆錢,都是我經手的。我知道每一個官員的名字,知道他們收了多少錢,存在哪個銀行,走的是哪家空殼公司。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做的是違法的事。但我弟弟在國外讀書,需要錢。我爸媽身體不好,需要錢。我以為幹幾年,攢夠了,就收手。”
她抬起頭,看著陳默。
“但我弟弟出事之後,我才知道,我幫的那些人,沒有一個會在乎你。他們用你來擋子彈,等你不聽話了,就用你的家人來威脅你。我在這個城市裏躲了三年,不敢用真名,不敢用手機,不敢聯係任何人。我把自己鎖在一個出租屋裏,每天吃泡麵,喝自來水,活得像一隻老鼠。”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表情很平靜。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王坤被抓之後,我開始看到一絲光。也許,那些壞人真的能被抓住。也許,我弟弟還能被救回來。也許,我還有機會做一個正常人。”
她從風衣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硬碟,大約巴掌大小,外殼是金屬的,表麵有一層細密的劃痕,像是被用過很久。
“這個硬碟裏,有‘老K’組織過去五年的全部會議錄音和資金賬目。不隻是國內的,還有境外的。他們通過在境外的公司洗錢,把錢轉移到十幾個國家和地區。這個硬碟,是我從坤泰集團的伺服器上偷偷拷貝的。本來有三份,我毀了兩份,留了這一份。如果被他們發現,我現在可能已經死了。”
她把硬碟放在桌上,推到了陳默麵前。
“給你。不用等找到我弟弟。我給你,是因為我相信你不會騙我。”
陳默拿起硬碟,握在手心裏。硬碟很沉,不是重量,是那種分量——裏麵裝著的東西,可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你能告訴我,‘老K’是誰嗎?”
柳如煙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每次開會,來的都是代理人。沒有人見過‘老K’的真麵目。我隻知道,他說話的語氣、用詞的習慣、對專案的熟悉程度,說明他一直在我們身邊。他可能是一個官員,可能是一個商人,可能是任何一個你以為不會做這種事的人。”
陳默把硬碟裝進了揹包。
“柳如煙,我會盡力找回你弟弟。但我不能保證。”
“我知道。我隻求你盡力。”
柳如煙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蓋住了那杯涼透的咖啡。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陳默,望海樓的地下室,你不要去。老K在那裏等你,不是為了給你證據,是為了讓你消失。他選了那個地方,是因為那裏的地下已經被他改造過了。你進去,可能就出不來了。”
門關上了。風鈴叮當作響。
陳默坐在空蕩蕩的咖啡館裏,手裏握著揹包裏的硬碟。金屬外殼的涼意透過揹包的布料,傳遞到他的掌心。
他拿出手機,給林溪發了一條訊息:“拿到完整資料了。柳如煙給我的。你現在開始分析,我回倉庫。”
他站起來,把茶杯裏的涼茶倒掉,杯子放回桌上,推門離開。
回到倉庫的時候,林溪已經開啟了硬碟。螢幕上顯示著一排排資料夾,按年份和專案分類,每個資料夾裏都有幾十個音訊檔案和Excel表格。她正在逐一開啟,快速瀏覽。
“太多了。”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三年的會議錄音,每年至少有四五十次。加上財務記錄、專案清單、人員架構,至少需要幾天才能全部看完。”
“先找關鍵資訊。”陳默說,“‘老K’的真實身份、王坤的上線、境外資金流向、以及張啟山在明月灣的角色。”
林溪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陳默坐在一旁,拿出那把望海樓的鑰匙,在手裏翻轉著。鑰匙柄上的“A-017”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他想起柳如煙說的那句話——“你進去,可能就出不來了。”
不是陷阱,是墳墓。
他把鑰匙放回口袋。
手機震動了。這一次不是簡訊,是電話。來電顯示是魏明遠。
“陳默,你給我的柳如風的資料,我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的渠道查到了。他還活著,在那個園區裏。但情況不太好。他被轉移到園區的時候,從三樓跳下來摔斷了腿,一直沒有得到治療。現在走路要靠柺杖。”
陳默的心沉了一下。
“能救他出來嗎?”
“需要當地警方的配合。我們已經聯係了那邊的國際刑警組織聯絡處,他們答應幫忙。但需要時間,也需要錢。贖金,他們開價是兩百萬。”
“兩百萬?”
“人民幣。他們知道柳如煙是坤泰集團的高管,以為她有錢。但實際上,柳如煙的錢早就花光了。她弟弟被綁架的三年來,她花了兩百多萬在找人、贖人、打點關係上。她現在沒有錢了。”
陳默沉默了幾秒。
“魏局,這筆錢能不能從清玄閣的涉案資產裏先墊付?”
電話那頭,魏明遠也沉默了幾秒。“我不能承諾。但我會試試。”
“謝謝。”
掛了電話,陳默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林溪轉過頭,看著他。“柳如風的贖金,兩百萬?”
“你聽到了?”
“嗯。這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但如果沒有柳如煙的硬碟,我們可能永遠不知道‘老K’是誰。這兩百萬,值。”
林溪沒有再說什麽。她重新轉過頭,繼續分析硬碟裏的資料。
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工業區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化工廠的警示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他想起了父親信裏的那句話——“爸爸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隻是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然後他死了,真相被埋了二十年。
現在,同樣的故事在柳如風身上重演。一個普通的留學生,隻是有一個在坤泰集團工作的姐姐,就被綁架、囚禁、打斷了腿。為什麽?因為他姐姐知道的太多了。“老K”不能殺柳如煙——也許是因為她手裏有證據,也許是因為殺了她會引起更大的麻煩。但他們可以毀掉她弟弟,用她弟弟的命來確保她閉嘴。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
“林溪,你先分析著。我出去一趟。”
“去哪?”
“望海樓。”
林溪猛地轉過頭。“柳如煙說了不能去!”
“她說不能去,是因為她以為老K在那裏等我。但老K已經不在那裏了。他把鑰匙給了我,說明他已經走了。地下室裏的東西,是留給我的。不是陷阱,是遺產。”
林溪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她隻是站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一把新的甩棍,遞給陳默。
“帶著。如果老K還在,至少你能多撐幾秒。”
陳默接過甩棍,握在手心裏,點了點頭。
他推門出去,走進了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的倉庫窗戶外麵,一個人影正貼在牆壁上,手裏拿著一部手機。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已經編輯好的訊息:“他要去望海樓了。按照計劃,讓他看到他想看的。”
收件人:老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