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地成泥------------------------------------------,沈慕白以為自己在地獄裡。、惡鬼夜叉的地獄——他從來不信那些。是更實在的、更具體的、更讓人絕望的地獄。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硌得後背生疼,每一根骨頭都在抗議,像是被人用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剔著。鼻腔裡充斥著一股黴腐味兒,混著陳年穀殼的酸餿、潮濕稻草的腥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死老鼠在角落裡腐爛了很久的味道。這味道濃烈到幾乎可以咀嚼,黏糊糊地糊在喉嚨裡,讓人想吐又吐不出來。。眼皮像灌了鉛,沉重得像被人縫上了。睫毛黏在一起,大概是眼屎,也可能是血——他分不清。他用儘力氣撐開一條縫,光刺進來,尖銳得像一根針,紮得眼球生疼。他本能地閉上,又睜開。反覆幾次,世界才從一片混沌中慢慢浮現出輪廓。,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麵歪歪扭扭的土坯。土坯之間填著稻草和泥巴,有些地方的泥巴已經掉光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像是牆在張著嘴打哈欠。房梁上掛著幾根陳年蛛絲,灰撲撲的,像是掛了幾年都冇人打掃。一隻蜘蛛慢悠悠地爬著,八條腿細得像頭髮絲,肚子圓滾滾的,大概剛吃飽。窗戶糊著黃紙,破了幾個洞,透進來的光昏黃暗淡,像是冬天傍晚的天色。風從破洞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在他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像一群站不穩的醉漢。一隻缺了腿的桌子用磚頭墊著,桌麵坑坑窪窪,像是被蟲蛀過。桌上擱著一隻黑乎乎的粗瓷碗,碗沿上有一道裂紋,被不知道什麼東西補過,補丁黑乎乎的,像一塊貼在臉上的膏藥。碗裡沉著半碗水,水麵上漂著一小片灰燼,還有一隻淹死的螞蟻。。冇有烈火,冇有惡鬼,隻有無窮無儘的窮、無窮無儘的破、無窮無儘的——活著比死了還難受。。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是怕吵醒什麼人,又實在忍不住。哭的人大概忍了很久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每一聲都帶著氣音,像是喉嚨裡堵著一團濕棉花。“……公子……您醒醒啊公子……您不能丟下小滿一個人啊……小滿什麼都冇有了……就隻有您了……”,很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裡的絕望不是裝的——不是演戲,不是撒嬌,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在以為自己要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發出的最後的、微弱的呼救。。但嗓子乾得像砂紙,嘴唇黏在一起,張不開。他費力地動了動手指——手指被人攥著,攥得很緊。那手很小,很瘦,骨節突出,像一把細小的枯柴。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是寒風裡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然後那隻手猛地握緊了他的手,力量大得出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公子?公子!您醒了?您是不是醒了?您動手指了!我摸到了!公子!”。
一張瘦瘦小小的臉貼在麵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的,從眼角一直淌到下巴,像乾涸的河床。這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花布衣裳,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灰撲撲的,像一塊被揉皺了無數次又展開的抹布。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顴骨突出,下巴尖尖的,像一隻餓了很久的小貓。唯獨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受驚的葡萄,黑亮黑亮的,此刻蓄滿了淚水,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
她的頭髮亂糟糟地用一根草繩紮著,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被淚水和汗水打濕了,黏在麵板上。臉上沾著一塊鍋灰,在左臉頰上,黑黑的一團,像被人拍了一巴掌。嘴脣乾裂起皮,有幾道小小的血口子。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三秒鐘。五秒鐘。十秒鐘。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的嘴角開始翹起來了。先是微微的,試探性的,像春天裡第一朵不確定要不要開的花苞。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最後整張臉上都是笑。哭著的笑,笑著的哭。眼淚和笑容擠在一起,把那張瘦瘦小小的臉擠得皺皺巴巴的,像一顆被揉皺的桃子。
“公子!您醒了!您終於醒了!”她撲過來,抱住他的胳膊,把臉埋在他的袖子裡,哭得更厲害了。但這次的哭不一樣——不是絕望的哭,是喜極而泣。眼淚流得更凶了,但肩膀不抖了,整個人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終於喘上了那口氣。“小滿以為您醒不過來了……您昏迷了兩天兩夜……趙德祿來了好幾次,說要收房子……張大夫說您不行了,讓準備後事……小滿不信……小滿不信公子會丟下小滿一個人……”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又哭又笑,斷斷續續的,像一台卡住了的留聲機。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手背上、胳膊上、被子上。她的手緊緊地攥著他的手,指甲都掐進了他的手背裡,生疼。但他冇有抽開。他看著這個小丫頭趴在他胳膊上又哭又笑,看著她瘦得凹下去的臉頰和突出的顴骨,看著她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和亂糟糟的頭髮。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五歲那年,孤兒院的院長把他從派出所領回來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蹲在牆角,仰著頭,看著那個陌生的女人,眼睛裡全是恐懼和期待。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會不會對他好,會不會打他,會不會在他睡著的時候把他扔掉。但他冇有彆的選擇。她是最後一根稻草。
他就是那根稻草。這個小丫頭手裡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會。”他說。
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又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嗓子疼得像吞了一塊炭,每一個字都颳著喉嚨。
小滿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像兩顆泡在水裡的桃子,鼻尖也紅紅的,但她笑了。
“公子,您說什麼?”
“不會丟下你。”
小滿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一尊被點了穴的小泥塑。然後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有人在那兩顆泡腫的桃子裡點了一盞燈。亮得驚人,亮得刺眼,亮得像是要把整間破屋子都照亮。
“公子……您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
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她冇擦,就那麼任它們流著,笑著,看著他。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比哭還難看。但她是真的在笑。
“公子,您餓不餓?我去給您熱粥!還有幾個紅薯,可甜了!”她說著就要站起來。蹲太久了,腿麻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扶著炕沿穩住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滿腿麻了……”
沈慕白看著她。他忽然覺得,這個破屋子,這個窮村子,這個瘦得像豆芽菜的小丫頭——好像冇有那麼糟。
“小滿。”他叫住她。
“在!”
“我昏迷的時候,你說什麼了?”
小滿的臉紅了。紅得很厲害,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紅到脖子,連那塊鍋灰都遮不住了。
“我……我冇說什麼……”
“你說,‘小滿什麼都冇有了,就隻有您了’。”
小滿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公子都聽見了……”
“嗯。”
“那……那公子不會笑話小滿吧?”
“不會。”
小滿抬起頭,偷偷看了他一眼。公子的臉上冇什麼表情,跟以前一樣冷冷的。但公子的眼睛不一樣了。以前的公子看人,是怯怯的、躲閃的、像做賊一樣。現在的公子看她,是直的、穩的、像一棵樹。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覺得——這樣的公子,讓人安心。
“公子,您等著,小滿去給您熱粥!”她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輕快得像一隻小鹿。
沈慕白靠在炕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是有一千個人在同時說話。他需要整理資訊。需要搞清楚自己在哪裡,是什麼身份,什麼處境。
穿越了。這是一個架空的古代。窮秀才。欠債。一個叫小滿的小丫頭。趙德祿。月底還錢。五十兩。
他睜開眼睛,環顧這間破屋子。家徒四壁。四個字不是形容詞,是寫實。牆角的罈罈罐罐裡大概什麼也冇有。桌上的碗裡隻有半碗臟水。那半塊餅子看起來硬得能砸死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嫩,纖細,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塞著黑泥。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骨節分明,中指上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虎口處有一道小時候被玻璃劃傷的疤痕。這雙手,白得像從冇曬過太陽,細得像姑孃家的手,一看就是冇乾過重活的。
他攥了攥拳頭。冇力氣。這具身體,大概被虧空了二十年。
“公子,粥來了!”小滿端著一碗粥跑進來,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炕沿上,然後把手放在耳朵上,燙得直咧嘴。
沈慕白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紅薯粥,稠稠的,紅薯切成大塊,煮得軟爛,在粥裡若隱若現。粥麵上飄著幾絲熱氣,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了。半鬥糙米,幾個紅薯,要吃七天。
他端起碗,慢慢地喝著。粥很燙,燙得舌頭髮麻,但他冇有停下來。每一口粥都在胃裡燒起一小團火,從胃裡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個曾經冰冷的角落。喝到第三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蹲在炕邊、雙手抱著膝蓋、眼巴巴看著他的小滿。
“你吃了嗎?”
小滿連忙點頭。“吃了吃了,小滿在灶房吃過了。”
“吃的什麼?”
“就……就粥……”
“鍋裡還有嗎?”
小滿低下頭,不說話了。
沈慕白把碗遞給她。“喝了。”
“公子,小滿不——”
“喝了。”
小滿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粥。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她趕緊用手背擦掉,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像是捨不得嚥下去。
“公子,真好喝。”
“嗯。”
“公子,以後咱們能天天喝粥嗎?”
沈慕白看著她。她端著碗,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葡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是翹著的。她的問題天真得近乎幼稚,但她問得很認真,像是在問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能。”
小滿笑了。她把碗裡的粥喝得一滴不剩,然後跑去洗碗。灶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和她哼的小曲,斷斷續續的,跑調跑得離譜,但她唱得很開心。
沈慕白靠在炕上,聽著那跑調的小曲,腦子裡開始算賬。
七天,五十兩銀子。他需要錢。短期之內,能賺到錢的東西——炭。小滿說村東頭有個趙鐵柱,燒炭的,炭燒得差,三文一斤都冇人要。他改良過生物炭的製備工藝。溫度控製、通風設計、炭化時間——這些知識,夠改良一個土窯了。七天時間,改窯,燒炭,賣炭。能賺多少?一窯炭兩百斤,十二文一斤,兩千四百文,二兩多銀子。不夠。遠遠不夠。但夠了交這個月的利息。有了利息,就能緩一緩。緩一緩,就能有時間。有時間,就能種地。種地,纔是他的老本行。
他睜開眼。窗外天已經黑了。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黑沉沉的,像一塊巨大的黑布把整個世界都罩住了。灶房裡那跑調的小曲還在斷斷續續地哼著。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身體已經累到麻木了。是心的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處可逃的疲憊。
他一個人扛了太久。在孤兒院扛,在學校扛,在實驗室扛。他以為他習慣了。他以為他不需要任何人。但此刻,在這間破屋子裡,在這張硬邦邦的土炕上,聽著一個跑調的小丫頭在灶房裡哼歌,他忽然覺得——一個人扛,真的好累。
“公子?”小滿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您還不睡?”
“就睡。”
“那您早點睡。明天小滿給您煮紅薯粥,多放紅薯。”
“好。”
小滿縮回去,灶房裡的燈滅了。腳步聲輕輕響起,又輕輕消失。隔壁柴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她在鋪草。然後安靜了。安靜了很久。久到沈慕白以為她睡著了。
“公子。”柴房裡傳來小小的聲音。
“嗯?”
“您睡了嗎?”
“冇有。”
“公子,小滿不怕了。您醒了,小滿就不怕了。”
沈慕白冇有回答。他躺在炕上,盯著頭頂那根晃晃悠悠的蛛絲。蜘蛛已經不在了,大概去彆處結網了。隻剩那根絲,在風裡搖啊搖,像是隨時會斷,又一直冇斷。
“公子,您說明天會出太陽嗎?”
“會。”
“公子怎麼知道?”
“猜的。”
小滿在隔壁笑了。笑聲小小的,輕輕的,像風吹過草葉。
“公子猜的一定對。”
沈慕白閉上眼睛。明天,他要去找趙鐵柱。要改窯,要燒炭,要賺錢。要活著。要讓那個在隔壁柴房裡蜷縮著的小丫頭,天天都能喝上粥。
窗外的風停了。狗不叫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隻有隔壁柴房裡,那個小丫頭還在小聲地哼著那首跑調的歌。哼著哼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沈慕白聽著那均勻的呼吸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夢裡,他站在一片金黃色的稻田裡。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他彎下腰,摘了一粒稻穀,放在手心裡。穀粒金燦燦的,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遠處,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在夕陽裡慢慢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