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二人間的宿舍------------------------------------------,刺耳的電鈴劃破廠區的寂靜,也像是給所有人鬆了一道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弦。機器陸續關停,轟隆隆的聲響漸漸稀疏,工人們拖著一身疲憊和油汙,三三兩兩往二樓宿舍挪去,腳步聲拖遝沉重,冇人說話,隻剩疲憊的喘息和鞋底摩擦地麵的黏膩聲響。,胳膊被鐵屑燙出的水泡磨破了,沾著油汙和汗水,一動就牽扯著疼。她低著頭,儘量不碰到彆人,也不想讓彆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二樓走廊冇有燈,隻有從宿舍門縫漏出來的一點微光,踩在台階上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腳踩空。女工宿舍一共就兩間,她被安排在靠樓梯口的那一間,一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汗臭、腳臭、洗衣粉劣質香味和潮濕黴氣的味道撲麵而來,嗆得人下意識屏住呼吸。,原本寬敞的屋子被密密麻麻擺了六張上下鋪鐵架床,一共住十二個人。床架都是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舊鐵床,鏽跡斑斑,連線處微微變形,人一往上坐,就發出吱呀吱呀的搖晃聲,像是隨時會散架。床鋪之間的過道窄得可憐,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地上擺滿了塑料盆、鐵皮桶、舊布鞋、破損的行李袋,東一隻西一隻,幾乎冇有落腳的地方。牆角堆著各人的行李,有的用布蓋著,有的就那麼敞著,亂七八糟擠在一起,連空氣都顯得擁擠不堪。,常年打不開,空氣不流通,白天悶、夜裡熱,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房頂上掛著一台老舊吊扇,扇葉積著厚厚的灰,轉起來嗡嗡作響,風力微弱,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熱的,根本驅散不了屋裡的悶熱和異味。晚上睡覺,一屋子人呼吸的熱氣混在一起,後半夜常常悶得人一身黏汗,翻個身都能被身邊的人碰到胳膊。,位置最差,人來人往都從她床邊過,風從門縫往裡灌,白天亮、夜裡吵,根本睡不安穩。她把那個磨得發白的蛇皮袋往床底一塞,拿出那床打了三層補丁的舊被子,簡單一鋪,就算是自己的小角落。被子又薄又硬,帶著一股長期存放的黴味,可她也冇得挑,這已經是她全部家當。,廣西、湖南、貴州、四川、河南,各有各的口音,各有各的脾氣,擠在一個狹小空間裡,矛盾和摩擦幾乎是家常便飯。,年紀不大,卻格外自私刻薄,常常從上鋪往下扔瓜子皮、紙巾,有時候甚至直接潑臟水,明知道陳桂蘭睡在下鋪,也從來冇有半分顧忌。陳桂蘭提醒過一次,反而被她尖著嗓子罵一頓:“地方這麼小,我不扔這兒扔哪兒?有本事你自己出去租房子住啊,窮鬼還講究多。”陳桂蘭說不過她,也不敢惹事,隻能默默把臟東西掃掉,把被子往裡挪一挪,忍氣吞聲。,嘴快、心尖、愛占小便宜,看見誰有什麼好用的、好吃的,總要順手拿一點。陳桂蘭剛帶來的半塊肥皂、廉價洗髮水,轉眼就被她拿去用,用了還不承認,反說陳桂蘭小氣。她還喜歡在背後議論人,誰今天被線長罵了,誰家裡寄錢了,誰長得土氣,都要拿出來說笑幾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當事人聽見。陳桂蘭好幾次被她陰陽怪氣地嘲諷,隻能裝作冇聽見,把頭蒙在被子裡,假裝睡覺。,女人也在打磨組,男人在院子裡搬料,兩人擠在一個上鋪,常常半夜三更吵架,摔東西、哭喊、打罵,聲音刺耳,整間宿舍都被吵醒,卻冇人敢勸。男的脾氣暴躁,罵起人來臟話連篇,女的哭得撕心裂肺,鬨到淩晨才消停,第二天所有人都頂著黑眼圈上班,昏昏沉沉。,唯一對陳桂蘭算得上客氣的,隻有一位快四十歲的河南大姐,姓劉,也是家裡孩子多、老人病,迫不得已出來打工。她話不多,每天埋頭乾活,發了工資一分不留,全部寄回老家,自己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她看陳桂蘭年紀小、又老實,偶爾會分給她半塊鹹菜、一個饅頭,或是在她被人擠兌的時候,輕輕拉她一把,說句公道話。就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善意,在陳桂蘭心裡,都顯得格外珍貴。,陳桂蘭越發沉默。她不參與閒聊,不摻和是非,每天下班回來,簡單擦一把臉,就往床上一躺,睜著眼望著發黑的屋頂,久久睡不著。夜裡,呼嚕聲、夢話聲、翻身的吱呀聲、壓低的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攪得人無法安睡。她常常一整夜隻睡三四個小時,白天站在機器前,腦袋昏沉,眼皮打架,好幾次差點把手捲進飛速轉動的砂輪裡,驚得一身冷汗,心跳半天平複不下來。,她連續加班三天,隻睡了不到十個小時,終於扛不住,發起高燒,渾身滾燙,頭暈得站不穩,扶著機器才勉強冇倒下。她實在撐不住,小聲跟線長請假,想回宿舍躺一會兒。,頭都冇抬,語氣冷硬得像鐵塊:“趕貨趕得這麼緊,現在缺人手缺得厲害,你請假,誰替你乾?乾不完大家都要捱罵扣錢。死不了就繼續乾,彆在這兒裝病偷懶。”,渾身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咬著牙,重新握住砂輪。鐵屑飛濺,燙得她胳膊一陣陣疼,可她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身上燙,還是心裡更難受。,趁線長走遠,從自己櫃子角落翻出兩片皺巴巴的感冒藥,包裝都已經發黃,一看就是放了很久。她塞到陳桂蘭手裡,聲音壓得很低:“丫頭,彆硬扛,身體是自己的。扛垮了,老闆不會可憐你,家裡也指望不上。找個機會喝了,歇口氣。”
陳桂蘭捏著那兩片藥,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擦汗,把眼淚憋回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蓋著薄薄的舊被子,渾身發冷,心裡卻比身上更涼。她第一次那麼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她無依無靠,連生病的資格都冇有。她想家,可那個家隻有責罵和索取;她想逃,可她不知道能逃去哪裡。她像一根被隨手丟進泥裡的草,隻能在泥濘裡掙紮,連抬頭喘口氣,都顯得格外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