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儘的黑暗。
薑帥感覺自己彷彿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海,四周是冰冷的、沉重的、無法掙脫的黑暗。
他想動,動不了;想睜眼,睜不開;想呼吸,卻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呼吸。
他這是……死了嗎?
不。
如果死了,不會這麼安靜。
如果死了,不會還能思考。
那這是哪裡?
就在此時——
識海深處,一道柔和的光芒亮起。
那光芒灰濛濛的,不刺眼,不熾烈,卻無比溫暖。它驅散了四周的黑暗,照亮了這片虛無的空間。
薑帥“看”清了那光芒的來源。
混沌天書。
那本從九州便跟隨他的神秘天書,那本隻剩一頁的無字之書,此刻正靜靜地懸浮在他的識海深處。
那一頁空白的書頁上,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柔和的灰色光芒。
光芒流轉,如同母親的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薑帥的意識,在那光芒的撫慰下,緩緩甦醒。
他睜開眼。
入目,是山洞頂部粗糙的岩壁。岩壁上,柳雨薇以冰火之力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散發著微弱的藍光,照亮了這片小小的空間。
他微微側頭。
柳雨薇就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靠著岩壁睡著了。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眉頭緊鎖,彷彿在睡夢中也在擔心著什麼。
不遠處,豐度靠坐在另一側。
他低著頭,手裡捏著什麼,一動不動。
薑帥的目光落在豐度身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死灰之氣已經褪去。他的呼吸平穩,雖然微弱,但不再是那種隨時可能斷絕的遊絲。他活著。
薑帥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醒了就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豐度聽到了。
他猛然抬頭,看向薑帥。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你……”
豐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能看著薑帥,看著那張依舊慘白的臉,看著那雙疲憊卻帶著笑意的眼睛。
他想起了方纔那一幕。
想起了薑帥以自身為引,將那些侵蝕之力從他神魂中一點點剝離。
想起了薑帥每一次顫抖,每一次吐血,每一次道基裂痕加深。
想起了薑帥倒下前說的那四個字:“醒……就好……”
這個從九州一路走來年齡比他還小的師兄,這個永遠走在最前麵的男人,這個從來不說軟話的傢夥——
為了救他,差點把自己燃儘。
豐度張著嘴,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薑帥靠在柳雨薇肩上,看著他,嘴角那絲笑意依舊冇散。
“醒了就好。”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依舊很輕。
柳雨薇被這細微的動靜驚醒。
她睜開眼,看到薑帥醒來的瞬間,眼眶又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緊緊握住他的手,將臉埋在他肩頭。
她的手在顫抖。
薑帥輕輕回握,冇有說話。
雙憂也醒了。
少年憂憂蹭地站起來,衝到薑帥身邊,紅著眼眶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才終於擠出一句話:“薑帥小子……你、你嚇死本大爺了……”
少女憂憂跟在他身後,雖然冇有說話,但那雙碧色的眸子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薑帥看著他們,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冇事。”
豐度依舊坐在原地。
他低頭,看向手中握著的東西。
那是卦盤的碎片。
散落一地的碎片,他一塊一塊撿起來,最大的也不過指甲蓋大小。那些碎片冰涼,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靈性。那些承載了他百年卦力的符文,此刻已經完全暗淡,再也無法亮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最大的一片碎片,對著洞口的微光,仔細端詳。
“跟了胖爺我百年……”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從九州到神界,從龜殼進化到卦盤,從煉氣到仙王……”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說碎就碎了。”
眾人沉默。
冇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那麵卦盤,是豐度的本命法器,是他從九州一路走來的見證,是他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的夥伴。它陪著他走過萬族血鬥場,走過寒寂深淵,走過太虛秘境,走過暗麵……
如今,它碎了。
就像蒼骨的石像,就像那些死在暗麵的無數生靈,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土地。
豐度低著頭,看著那些碎片,一動不動。
薑帥看著他,緩緩開口:
“卦盤碎了,可以再煉。”
他的聲音依舊虛弱,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豐度抬起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
良久。
良久。
豐度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依舊痞氣,依舊冇正形,但那雙眼睛裡,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東西。
“胖爺我欠你一條命。”
薑帥淡淡道:
“從九州到神界,誰欠誰,算不清了。”
豐度一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算不清了。
從九州到神界,從煉氣到仙王,從一次次生死搏殺到一次次絕境逃生——
誰救了誰?
誰欠了誰?
誰又算得清?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些冰涼的碎片,看著那些再也亮不起來的符文。
然後,他又抬起頭,看著薑帥那張慘白的臉,看著那雙平靜卻溫暖的眼睛。
他笑了。
笑得眼眶又紅了。
“行。”
他抹了把臉,把那點不爭氣的水光抹掉,聲音沙啞,卻帶著一如既往的痞氣:
“算不清,就不算了。”
柳雨薇輕輕鬆開薑帥的手,起身,走到兩人身邊。
她抬手,冰凰生機緩緩流轉,化作兩道溫潤的光芒,同時湧入薑帥和豐度體內。
不僅如此。
她引動了丹田深處那未完全煉化的太虛本源——那得自太虛秘境的無上至寶,她一直珍藏著,以備不時之需。
一縷淡淡的金色光芒,從她指尖分出,冇入薑帥體內。
又一道,冇入豐度體內。
那金色光芒入體的瞬間,薑帥渾身一震!
他能感覺到,那些幾乎要崩碎的道基裂痕,在那金色光芒的滋養下,終於停止了蔓延。雖然依舊深可見骨,雖然依舊遍佈全身,但那股隨時可能崩潰的危機感,終於緩解了。
豐度也感覺到了。
那股金色光芒湧入他的神魂深處,那些被侵蝕留下的傷痕,開始緩慢癒合。雖然卦力一時半會無法恢複,但那條命,總算是徹底保住了。
柳雨薇收回手,臉色微微發白。她本就消耗極大,此刻又引動太虛本源,已是強弩之末。
但她還是站著,看著兩人,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
“都冇事了。”
雙憂默默守護在一旁。
少年憂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少女憂憂輕輕拉住。她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打擾。
少年憂憂閉上嘴,隻是安靜地站著,看著那三個人。
薑帥靠在岩壁上,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豐度靠在他旁邊,手裡還握著那幾片碎片,但臉上的笑容,已經不再是苦澀。
柳雨薇坐在薑帥身邊,握著他的手,靠在他肩上。
冇有人說話。
山洞中一片安靜。
隻有那永恒的灰暗,依舊籠罩著洞外的世界。
但這一刻,那股無形的羈絆,比之前更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