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帥冇有走遠。
聖輝舟在峽穀邊緣盤旋片刻,最終落回第二座祭壇附近。祭壇的餘溫尚未完全散去,那股屬於太公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依舊籠罩著這片區域。在這裡,暗麵生物不敢靠近,至少能爭取到寶貴的喘息之機。
雙憂在祭壇後方尋到一處岩壁,合力開辟出一個簡易的山洞。洞口不大,勉強能容幾人進出,但足以遮蔽暗麵永恒的灰暗天光。
薑帥抱著豐度,小心翼翼將他安置在山洞深處。
柳雨薇立刻上前,冰凰生機源源不斷渡入豐度體內。她的手法極儘輕柔,生怕再傷到他分毫。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眉頭越蹙越緊。
雙憂守在洞口,一左一右,死死盯著外麵的灰暗。少年憂憂的眼眶還紅著,死死咬著牙,一言不發。少女憂憂緊緊握著他的手,指節發白,同樣沉默。
薑帥跪在豐度身邊,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跪著,看著豐度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看著他那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看著他那七竅間不斷滲出的血跡。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豐度的呼吸越來越弱。
那呼吸原本就細若遊絲,此刻更是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他的臉色白得嚇人,那種白不是正常的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彷彿隨時會消散的死灰。
他的氣息,越來越低。
低到幾乎無法感知。
柳雨薇的手在顫抖。她的冰凰生機已經催動到極致,卻隻能延緩侵蝕的速度,無法逆轉。她能感知到,豐度神魂深處那道裂痕,正在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擴大。
就在這時——
豐度懷中,猛然一震。
那麵伴隨了他修為增長而來的卦盤,那麵從九州到神界從未離身的本命法器——碎了。
哢嚓。
第一聲脆響,如同什麼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洞中格外刺耳。
眾人齊齊望去。
豐度懷中,那些本就破碎的卦盤碎片,此刻正在瘋狂震顫。裂痕從每一片碎片上蔓延開來,彼此交織,彼此勾連,最終——
哢嚓。哢嚓。哢嚓。
無數道脆響同時炸開!
那些碎片上的古老符文,一個接一個崩滅。那些承載了豐度百年卦力的紋路,一道接一道消散。
最終,所有碎片同時爆開,化作無數更加細小的碎屑,散落一地。
卦盤碎。
意味著與他神魂相連的本源,受到了不可逆的重創。
意味著他賴以生存的卦力根基,徹底崩塌。
意味著——
柳雨薇閉上眼,不忍再看。
少年憂憂死死握著拳,指甲嵌入掌心,滲出血來。他冇有察覺,隻是死死盯著那堆碎屑,盯著那個躺在碎屑旁的人。
少女憂憂彆過頭去,肩膀微微顫抖。
薑帥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看著那堆碎屑,看著那些曾經屬於豐度的一切,如今化作一地死灰。
“他的神魂裂痕……在擴大。”
柳雨薇的聲音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樣下去……撐不過三個時辰。”
撐不過三個時辰。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心上。
三個時辰。
一百八十分鐘。
一萬零八百個呼吸。
之後,這個從九州一路走來的胖子,這個總是笑嘻嘻地說“我叫豐度,豐收的豐,風度的度。”的師弟,這個無數次和他們生死相依的兄弟——
就會徹底消失。
少年憂憂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岩壁上。岩壁轟然碎裂,他的拳頭血肉模糊,但他渾然不覺。他隻是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少女憂憂走過去,輕輕抱住他的手臂。她冇有說話,隻是那樣抱著,用儘全力。
柳雨薇依舊在為豐度輸送生機,但她知道,這隻是在拖延時間,隻是在延緩那不可避免的結局。她的眼眶泛紅,卻強忍著冇有讓眼淚落下。
薑帥跪在豐度身邊,抱著他,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道沉默的身影,正在承受著什麼。
——
他想起了九州。
想起了那個在劍宗初次見麵的胖子。那時的豐度還年輕,還青澀,卻已經是一副天不怕地的風趣模樣。
“我叫豐度。”他說,笑眯眯的,“來一塊饒餅嚐嚐!”
那笑容,薑帥記了百年。
想起了神界中重逢,他們一起掙紮求生的日子。那時的他們,弱小,卑微,隨時可能死去。但豐度總是能找到辦法,用他那半吊子的卦術,為他們推演出一條生路。
“胖爺我算卦準得很!”他總是這麼說,哪怕那時隻有三塊龜殼,哪怕他自己都快站不穩了,哪怕總是噴血。
想起了無數次生死相依。
萬族血鬥場,豐度用卦力為他鎖定對手的破綻。
寒寂深淵,豐度拚死推演逃生路線。
太虛秘境,豐度強撐傷體,為他們指引方向。
暗麵……
就在方纔,豐度用最後一絲卦力,在必死之局中打中因果節點,為自己爭來一線生機。
這個胖子,從九州到神界,從煉氣到仙王,從來冇有掉過隊。
從來冇有放棄過。
從來冇有……
薑帥閉上眼。
他想起豐度倒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孃的……胖爺我……這回……好像……栽了……”
栽了?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
但眼眶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
“我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驚雷,在山洞中炸響。
柳雨薇猛然看向他!
“你要做什麼?!”
薑帥看著她,那雙眼睛平靜得可怕。
“混沌之力能剋製暗麵侵蝕。”他一字一句道,“我以自身為引,將那些侵蝕,從他體內逼出。”
柳雨薇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瘋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入他的肉裡,“你的道基本就佈滿裂痕!從太虛秘境到現在,從來冇有真正癒合!再這樣消耗,你會——”
“會死。”
薑帥打斷她。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冰藍色的、此刻滿是驚恐與哀求的眼睛。
“但豐度會活。”
柳雨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
讓他彆救?
讓她眼睜睜看著豐度死?
她做不到。
但她又能看著他去死?
她——
“護法。”
薑帥輕輕撥開她的手。
那動作很輕,很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柳雨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眼眶泛紅,死死咬著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始終冇有落下。
良久。
良久。
她緩緩點頭。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複雜到無法用語言形容。
有心疼。
有恐懼。
有不捨。
有……驕傲。
她轉過身,麵對洞口,背對著薑帥。
“雙憂。”她的聲音沙啞,卻努力保持著平靜,“守住洞口。任何人,任何東西,敢靠近一步——”
她頓了頓。
“殺。”
雙憂同時點頭。
少年憂憂抹了把臉上的淚,站在洞口左側。他周身赤紅光芒流轉,焚天火在掌心熊熊燃燒。
少女憂憂站在洞口右側,碧色眸子盯著外麵的灰暗,騰蛇血脈催動到極致,感知著每一絲可能的危險。
柳雨薇立於洞口中央,冰火之力悄然流轉,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身後。
薑帥盤膝而坐,將豐度扶起,雙掌抵在他後背。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混沌之力,緩緩探入豐度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