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冰心琉璃盞在顧映雪枕邊靜靜散發著溫潤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月華般柔和,緩緩滲入她體內。
道體上的裂痕,比三日前又癒合了一絲。裂痕邊緣的金色光暈愈發濃鬱,那是太公血脈正在與她自身的神罰道體深度融合。
薑帥每日都會來看她一次,靜靜坐上一刻鐘,然後離開。
今日,他剛踏入安置傷者的石室,便察覺到一絲異樣。
不是顧映雪。
是旁邊的另一張玉榻上,那道沉睡了太久的蒼白身影,此刻正緩緩睜開眼。
——
文天明醒了。
那雙眼睛比三年前凹陷了許多,眼窩深陷,顴骨凸出,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依舊清澈,依舊堅定,依舊帶著一絲文天明特有的、溫和而執拗的神采。
他微微轉動眼珠,看到榻邊的薑帥,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薑……兄……”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砂紙摩擦過的破鑼。
薑帥按住他想掙紮起身的動作,混沌之力探入他體內,感知著他的狀態——虛弱,極度虛弱,但神魂穩固,生機正在緩慢恢複。
那株安魂幽蘭和柳雨薇的定期調理,加上這幾日冰心琉璃盞餘韻的滋養,終於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彆動。”薑帥道,“你剛醒,身體還虛著。”
文天明微微點頭,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似乎在適應這具久違的軀殼。
片刻後,他再次睜開眼,這次聲音清晰了一些:
“暗星……那一戰……我看到了……”
薑帥沉默了一瞬,點頭:“你看到了。那一卦,救了所有人。”
文天明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欣慰,有後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我……昏了多久?”
“三年。”薑帥道,“太虛秘境已經關閉了。我們現在在隱世教會的聖所,安全。”
三年。
文天明眼中掠過一絲恍惚。他昏迷的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太多。
但他冇有追問,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薑兄……”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薑帥按住他,他也不再勉強,隻是直直望著薑帥的眼睛,“暗星的事……我必須告訴你。”
薑帥點頭:“你說。”
文天明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虛弱卻條理清晰:
“暗星一脈……百年來,一直是星算閣中最神秘的一支。他們掌握著上古遺物‘監檢視’的煉製之法,以此為根基,暗中發展勢力。”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冷意:
“與閣中各脈不同,暗星從不參與閣中的日常事務,也不與其他閣使往來。他們隻做自己的事——收集資料,鑄造‘鑰匙’,圖謀不軌。”
“‘鑰匙’?”薑帥問。
文天明點頭:“我追查了許久,隻查到一些零碎的資訊。那‘鑰匙’,很可能是仿製上古某件神器的產物——‘時空之鑰’。”
時空之鑰。
薑帥瞳孔微縮。
文天明繼續道:“據閣中古籍記載,時空之鑰是上古一位大能煉製的至寶,可開啟任何空間封鎖,包括兩界壁壘。傳說,那位大能曾用這把鑰匙,開啟過通往暗麵的通道。”
暗麵。
又是暗麵。
文天明看著薑帥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麼:“薑兄,你知道暗麵?”
薑帥沉默了一瞬,緩緩點頭。
文天明冇有追問,隻是繼續道:“暗星這些年四處收集資料,就是在為鑄造‘鑰匙’做準備。他們要重啟的‘上古通道’,很可能就是通往暗麵的那道門戶。”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凝重:
“至於通道另一頭有什麼……我不知道。但必然與暗麵、與天道惡念有關。”
天道惡念。
薑帥心中最後一塊拚圖,終於落下。
暗星鑄造鑰匙,重啟上古通道,開啟暗麵門戶——不是為了探索,不是為了機緣,而是為了……
放出什麼東西?
或者,讓什麼東西,進入神界?
他想起母親分身最後那句支離破碎的低語:“‘閣’……背叛……棋局……太公……”
星算閣中,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
文天明似乎看出了他的思緒,虛弱地繼續道:“閣主閉關多年未出,無人能壓製暗星,以致其坐大。我與幾位交好的閣使雖有心追查,卻始終力不從心。直到我被內鬼暗算……”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抹決然:
“薑兄,待我傷勢穩定後,我要回星算閣。”
薑帥看向他。
文天明一字一句道:
“以正統弟子身份,徹查暗星陰謀。他們鑄造‘鑰匙’的進度、重啟通道的具體位置、背後是否有更高層的力量……這些,我必須查清楚。”
他頓了頓,望向薑帥:
“而你,要去暗麵,對吧?”
薑帥冇有否認。
文天明微微點頭,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暗麵……那是連閣中古籍都語焉不詳的地方。你此去,九死一生。”
薑帥沉默。
文天明忽然笑了,那笑容虛弱卻真誠:
“但我知道,你不會回頭。”
他掙紮著抬起手,握住薑帥的手腕。那手瘦得隻剩皮包骨,卻握得很緊。
“薑兄。”
他直視薑帥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無比:
“這條命,是你救的。”
“兩次。”
“萬族血鬥場那次,是你護著我走出擂台。”
“太虛秘境這次,是你帶著我逃出追殺,用安魂幽蘭保我三年不死,最後又用冰心琉璃盞助我甦醒。”
“這兩條命,我文天明,記在心裡。”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虛弱,卻字字鏗鏘:
“我文天明,以畢生卦力起誓——”
“必助你救母救姐。”
“無論暗麵有多深,無論暗星有多強,無論這天機有多難測——”
“我這條命,這把卦,都押在你身上。”
薑帥望著他,沉默良久。
然後,他反手握住文天明的手腕,微微用力。
“好。”
一個字,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門外,豐度不知何時來了,靠在門框上,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冇有說話,隻是嘴角勾起一絲痞痞的笑。
媚姬站在他身後,紫眸中光芒流轉,不知在想什麼。
雙憂在不遠處,少年憂憂撓著頭,少女憂憂輕輕拍了他一下。
遠處石室中,柳雨薇依舊在煉化太虛本源,冰火之力緩緩流轉。
東方璃玥氣息平穩,雖未醒,但已無性命之憂。
這一群人,大多從九州到神界,從神獄到太虛,一路走來,生死相依。
夜幕降臨,聖所寂靜。
文天明在服下幾株滋養丹藥後,沉沉睡去。
薑帥獨自坐在院中青石上,望著頭頂那片璀璨的星空。
他緩緩握緊無殤劍。
“暗星……鑰匙……暗麵……”
他低聲道,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