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衣女子的背影,已在冰崖儘頭漸漸淡去。
薑帥下意識踏前一步,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住一把虛無的寒風。
胸口“星辰淚”吊墜的光芒,在這一刻猛然熾盛,彷彿要與那消散的身影建立最後的聯絡——
然後,他聽到了那句話。
極輕,極淡,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跳動:
“等……你……”
聲音消散的刹那,薑帥腦海中轟然炸開!
不是因為那句“等你”。
而是因為,在那聲音消散的同時,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意念,順著那根最古老、最暗淡的因果線,從即將完全消散的母親分身處,傳入了他的識海!
那意念支離破碎,斷斷續續,如同被封印了千年的囚徒,在最後一刻拚儘全力擠出的隻言片語——
【璃玥……我之半身……非囚禁……是……自願……】
薑帥瞳孔驟縮!
自願?!
【千年前……誕下你後……東方世家……覬覦混沌體……天道惡念……侵蝕……無處可逃……】
畫麵碎片隨著意念湧入——
他看到了千年前,東方世家的祖祠深處,一群氣息恐怖的老祖圍著繈褓中的嬰兒,眼中滿是貪婪與忌憚。那是剛出生的他,混沌體的氣息初顯,足以讓任何勢力瘋狂。
他看到了母親東方璃玥抱著他,在東方世家的追殺下逃入無儘山脈,渾身浴血,卻死死護住懷中的嬰兒。
他看到了父親薑無為突然出現,一劍斬退追兵,將母子二人護在身後。那時的父親,還不是神獄中的善魂,而是一個真正的、意氣風發的絕世天驕。
【無為……以自身為餌……引開追兵……我帶著你……逃到……一個地方……】
畫麵再轉——
一片虛無的黑暗中,一道古老的門戶靜靜矗立。門戶半開,門縫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無儘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門楣上,鐫刻著兩個薑帥不認識的太古文字。
但他認得那兩個字的氣息——
那是“罪淵”。
【那裡……是現世與暗麵的裂隙……天道惡唸的黑暗麵……正從那道裂隙……滲透而來……】
母親分身的意念越來越弱,越來越碎,彷彿每多說一個字,就要消耗掉她殘存的本源。
【若放任不管……不出百年……暗麵惡念將徹底侵蝕神界……屆時……無人能逃……】
【我……彆無選擇……】
薑帥心臟彷彿被人狠狠攥住。
他“看到”了那一刻——
年輕的東方璃玥,抱著繈褓中的他,站在那道通往罪淵的門戶前。身後,是隨時可能追來的東方世家追兵;身前,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裂隙。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那雙與此刻冰崖上的虛影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滿是淚水,滿是掙紮,滿是……決絕。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抬起手,指尖點在嬰兒眉心。
一道柔和的光芒自她體內湧出,將嬰兒輕輕包裹,送入門戶之外、相對安全的虛空夾層——那是她以秘法開辟的、通往九州的通道。
而她自身,猛然轉身,踏入那道門戶!
踏入罪淵!
【我以秘法……將魂魄一分為二……主魂攜部分本源……陷入假死……被東方世家囚於寒寂深淵……那是……誘餌……也是……保護……】
【而這道分身……自願鎮守於此……以自身為封印……堵住裂隙……】
【千年……已逾千年……】
薑帥渾身顫抖。
他終於明白了。
母親不是被囚禁在寒寂深淵——至少,不完全是。
那場囚禁,是母親主動策劃的“假死”。主魂陷入假死狀態,既可以躲避東方世家對“混沌體之母”的繼續迫害,也可以作為誘餌,吸引那些覬覦她的人將目光投向寒寂深淵,而不是更深處、更隱秘的——罪淵。
而真正的她,這道最純淨的神魂分身,千年來,一直獨自鎮守於此,堵著那道足以吞噬整個神界的裂隙!
【鑰匙……】
意念中,母親分身忽然傳來最後一段資訊,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
【罪淵……需鑰匙……方可開啟……尋常手段……無法進入……也無法……徹底關閉……】
【那鑰匙……便是星算閣暗星……千方百計……重啟上古通道……所要尋找之物……】
星算閣!暗星!鑰匙!
一切線索,在這一刻猛然串聯起來!
暗星一脈收集資料、鑄造“鑰匙”、重啟上古通道——他們的目標,不是尋常的秘境,不是普通的機緣,而是——
罪淵!
那道通往暗麵、被母親分身鎮壓千年的裂隙!
【他們……想開啟……罪淵……】
母親分身的意念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
【‘閣’……背叛……棋局……太公……】
最後四個詞,斷斷續續,卻讓薑帥心神劇震!
“閣”——星算閣?還是某個更古老的“閣”?
“背叛”——誰背叛了誰?暗星背叛正統?還是星算閣背叛了某個更古老的約定?
“棋局”——誰的棋局?太公的棋局?
“太公”——老祖薑尚!
母親分身,在最後的最後,提到的竟是太公!
她想說什麼?太公與這一切有何關聯?那所謂的“棋局”,究竟是什麼?
薑帥死死盯著即將徹底消散的母親虛影,混沌之力瘋狂湧動,試圖抓住那最後一縷因果——
【勿要……來……危險……】
意念徹底消散。
那道白衣女子的背影,在冰崖儘頭,化作漫天星光,緩緩飄散。
“母親——!!”
薑帥嘶聲大喊,混沌之力在這一刻徹底暴走!
他猛然伸手,死死抓住那根正在崩解的最古老、最暗淡的因果線!混沌之力不要命地湧入那根線中,試圖將它重新接續,試圖將那道即將消散的身影拉回來!
胎印在左胸瘋狂跳動!灼熱到幾乎要燃燒起來!
倒計時瘋狂閃爍!二十五年——二十四年——二十三年——!
因果之海轟然震盪!
無數因果絲線被這股狂暴的力量衝擊得四處亂舞!虛空之中,隱隱傳來某種古老意誌的憤怒低吼——那是因果法則的警告!
但薑帥冇有鬆手!
他死死抓著那根線,雙目赤紅,嘶聲力竭:
“我一定會救您——!”
“一定會救母親——!”
“一定會把你們——一個不落——帶回家——!!”
轟——!!
因果之海徹底暴動!
億萬道絲線同時迸發出刺目的光芒,將薑帥整個人淹冇!
——
不知過了多久。
當光芒散去,當震盪平息。
薑帥單膝跪於虛空之中,大口喘氣,渾身浴血。
那根最古老的因果線,終究還是斷了。
斷在他手中。
斷在他眼前。
斷在他嘶吼著要救回母親的那一刻。
但他冇有放手。
他死死握著那半截斷線,指節發白,鮮血順著線紋滴落,落入下方無邊的因果之海。
那半截線,已經失去了所有光芒,如同一根普通的、枯死的絲線。
但它還在。
還在他手中。
薑帥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滿是血跡,他的眼中滿是血絲,但他的眼神——
從未如此堅定。
“斷了,也要接上。”
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千年,也要找到。”
他站起身,將那半截斷線,連同胸口依舊散發柔光的“星辰淚”吊墜,一同收入懷中,貼在心口。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因果之海上空那道正在成形、通往太虛殿深處的光門。
那裡,還有更多的緣,在等他。
門外,還有夥伴們,在等他。
暗麵,還有母親分身,在等他。
罪淵深處,還有那把“鑰匙”,在等他。
“等我。”
他握緊無殤劍,邁步走向光門。
“母親,等我。”
——
【因果之海·深處】
在那片連光芒都無法抵達的黑暗最深處。
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星光,緩緩亮起。
那星光極淡,淡到彷彿隨時會熄滅。
但它冇有熄滅。
它隻是靜靜地、靜靜地,亮著。
彷彿在等。
等那個發誓要來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