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鬥場從未像此刻這般,表麵喧囂震天,內裡卻暗流洶湧。
決賽規則公佈後,真正的博弈纔剛開始。不僅限於公開的盤口賠率起伏波動,各大世家、宗門的觀戰區域內,更進行著無聲卻更為殘酷的利益交換與秘密下注。
神晶、礦脈、乃至某些禁忌秘法的使用權,都成了賭桌上的籌碼。這不僅關乎資源分配,更牽扯到未來千年的勢力格局與無上顏麵。
在東方世家那處被陣法隔絕、流光溢彩的奢華區域內,氣氛卻是一種近乎傲慢的篤定。
幾位長老模樣的老者麵無表情地簽署著數額驚人的契約,將重注押在“東方朔”這個名字上。
對他們而言,這並非賭博,而是收割。神子身負星辰道體,修為已臻天仙後期巔峰,距離仙王僅一步之遙,在這群最高不過天仙中期的參賽者中,無異於皓月之於螢火。
“無敵”二字,早已是家族內部的共識。
與之相比,薑帥所在的簡陋石室,則顯得異常安靜。
門扉緊閉,簡陋的隔音陣法阻隔了外界的嘈雜。薑帥盤膝坐在石床上,周身籠罩著一層澹澹的灰色氣流,那是精純的混沌仙力在緩緩運轉。
他正在徹底修複與虛空螳族刃無影對決時留下的、幾近於無卻可能影響巔峰狀態的空間法則切割傷。同時,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戰鬥的片段,尤其是險死還生時對空間波動的感知與應對。
意識深處,無殤劍法的軌跡一遍遍勾勒、拆解、重組。“混沌裂”的毀滅意境與“混沌禁”的禁錮之妙,在心神中交融碰撞,劍意於這反覆錘鍊中愈發凝練、純粹,彷彿被祛除了所有雜質,隻留下最本源的混沌真意。
他雖靜坐不動,周身卻隱隱散發出一股令人心季的鋒銳氣息,彷彿一柄藏於匣中的絕世凶劍,引而不發。
不知過了多久,薑帥緩緩收功,周身氣息徹底圓融內斂。他睜開眼,眸中混沌之色一閃而逝。
目光掃過石室,少年憂憂正壓低聲音,眉飛色舞地向少女憂憂講述著不知從哪個角落聽來的、關於某位強者在秘境裡被凶獸追得狼狽逃竄的八卦。
少女憂憂則一如既往地安靜,手中柔軟的細布一遍遍擦拭著無殤劍的劍身,動作輕柔而專注,劍刃在她指尖反射出幽冷的光。也隻有給薑帥擦劍時,纔會收起往夕的嫵媚。
薑帥心中微微一動,罕見地冇有立刻投入下一次修煉。他起身,走到石室角落那個簡陋的石質小爐旁,取出自己儲物空間中備著的、一些不算名貴卻有靜心凝神之效的藥材,生火,注水,竟親手烹煮起來。
很快,一股澹澹的、混合著草藥清苦與一絲回甘的茶香在石室內瀰漫開來。
“都過來,歇會兒。”薑帥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少年憂憂第一個蹦跳過來,好奇地嗅著茶香。少女憂憂也放下劍,乖巧地走近。豐度從卦象推演中抬起頭,鼻翼微動,灰濛的盲眼似乎也亮了一下。
薑帥給每人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茶。少年憂憂嘰嘰喳喳地說得更起勁了,甚至手舞足蹈地模仿起那被凶獸追趕的修士的窘態,引得石室內難得有了一絲輕快的氣氛。少女憂憂小口啜飲著茶湯,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
而豐度,在慢慢喝完自己那碗茶後,竟又從自己的儲物法器裡,摸索著取出了一個半舊不新的扁平鐵鍋和一些準備好的麪糰、靈肉餡料。
他熟練地生起一小堆靈火,將麪糰擀平,包餡,放在燒熱的鐵鍋上烙製起來。
“滋滋”的油爆聲響起,伴隨著麪食特有的焦香,很快壓過了藥茶的氣味。豐度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懷唸的平和,手法嫻熟地翻動著鍋中的餅。不過片刻,幾張表皮金黃、香氣撲鼻的饒餅便烙好了。
“師兄,嚐嚐?”豐度將第一張餅遞給薑帥,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家裡以前……就靠這個營生。一天到晚,聞慣了這味道。”
薑帥接過,咬了一口。餅皮酥脆,內裡餡料鮮香,帶著煙火氣的溫暖瞬間充盈口腔。
他看著豐度臉上那短暫迴歸的、屬於市井少年的尋常表情,心中瞭然。
這位師弟,經曆失明、半魂分離與連番死戰,心性早已磨礪得堅如磐石,此刻這看似突兀的舉動,或許正意味著他終於從大半的險情與身魂劇變中走出,道心趨於圓融,連帶著被壓抑的些許本性也悄然復甦。
這短暫的寧靜,如同暴風雨前最後的溫馨間隙,被石室外驟然響起的喧嘩打破。
一個尖銳而充滿鄙夷的聲音,刻意提高了音量,穿透了簡陋的隔音陣法,清晰地傳了進來:
“哼!一個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雜血,僥倖贏了幾場,也配與朔神子同台?真是玷汙了這決賽之名!”
是東方朔的一名追隨者,正故意在公共通道內大聲嘲諷,目光不時瞥向薑帥石室的方向,挑釁意味十足。
“放你孃的屁!”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猛地響起,戰族的石蠻如同一座鐵塔般擋在了那名追隨者麵前,銅鈴大的眼睛怒瞪著對方。
“血厲兄弟是憑真本事打進來的!你再滿嘴噴糞,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屎打出來,再把你塞回你娘肚子裡回爐重造?”
他聲若洪鐘,氣勢狂野,震得那追隨者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再與石蠻這渾人硬頂,隻得悻悻地低聲咒罵著溜走。
石蠻朝著那人的背影啐了一口,轉而對著薑帥石室的方向,用力拍了拍胸膛,傳遞出一個“有我在”的粗豪訊號,這才轉身離開。
石室內,茶香與餅香猶在,方纔那片刻的寧靜卻已蕩然無存。
薑帥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藥茶碗,碗底與石桌接觸,發出清脆的“嗒”的一聲。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寒芒悄然掠過,如同嚴冬湖麵下湧動的暗流。
矛盾,從未平息,隻會隨著最終時刻的臨近,愈發尖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