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濟南府城中轟雷般的震爆響起,焰火如龍之際,百裡之外的玉皇頂上,道君殿內亦有一人若有所覺。
這人眉長入鬢,雙眼幽深如淵,瞧來也就三十歲模樣,穿了身紫色道袍,此時拈了一炷長長的香,雙手捧出,奉於神龕前香爐內。
氤氳香火氣繚繞,殿上供奉的神像栩栩如生,著十二章袞服,外披玄色雲紋道袍,一手按劍,一手持璽,極具威儀。
紫袍道人焚香之後,便是於一方蒲團上跏趺而坐,雙手結印於臍下,眉目低垂,入定歸元。
恍兮惚兮之間,不知過了多久,紫袍道人忽的睜開了眼睛,同時爐中那炷香也恰好火光泯滅,點點香灰落下。
紫袍道人徐徐起身,朝著神像一拜,出了道君殿,目光一掃,隻見崖頂之上正有一位素白道袍的女子負手而立,仰視夜空。
山風吹拂,此女青絲如瀑,眉目清正,周身氣韻疏淡高遠,脫塵離俗。
聽到了腳步聲,素袍女子也不回頭,忽然道:“過了大概有近一個時辰了吧,無論勝敗,但凡有一人活著,怎也該回來報信了。”
紫袍道人頷首:“不錯。”
素衣女子又道:“若論武功,你我算什麼層次?”
“放眼天下之大,或許還有那麼寥寥幾人能與你我爭一時之鋒芒,但卻無一人能淩駕你我之上。”
紫袍道人語氣平淡,似乎在陳述一樁人儘皆知的事實。
實情也確是如此,這玉皇頂上兩人,正是當世正邪兩道的魁首。
紫袍道人乃是萬壽宮之主,‘魔主’燭煌!
素衣女子自是飛玄宗主,丹翡!
在尋常江湖人看來,正邪不兩立,雙方一旦碰麵,隻怕就是水火不相容,生死相搏。
隻有真正到了高層,譬如正道十大派,邪道七支那等層次方能知曉,所謂正邪論戰,實質是權力的博弈與更替。
勝者將在接下來的數年乃至十數年時間裡,占據江湖主導地位,攫取最多的利益。
敗者潛伏爪牙忍受,等待下一次的論戰。
雙方都默契的維持著一條底線,絕不逾矩。
鬥而不破!
所以如少林,武當,華山,崑崙這些大派纔敢放心的踏足泰山之上,這萬壽宮的大本營。
正如上一次論戰,地點是飛玄宗所在一樣。
此方天地的江湖大派,武林世家決不能以江湖人的角度去看待,他們本質上是天下權力的主宰者,每一個宗派都是一方諸侯。
“六位煉神宗師,二十多個武功趨至一流的高手……”素白衣袍飄飛,丹翡轉過身來,看向了‘魔主’燭煌,眸光閃動:“你我若是遇到這般陣容,該當如何應對?”
“若是正麵交手,即便你我也難以抗衡。”燭煌不假思索:“唯有避其鋒芒,以己之長,逐個擊破……可就算能將其擊潰,怕也是大耗氣力,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讓其全軍覆冇。”
“有冇有人能以一己之力辦到這件事?”丹翡又問。
“絕無一人!”燭煌沉聲說著,旋即又做了補充,“或許數十年後,有那天縱奇才之輩,汲取前人之長,於武學之道上再上一層樓,有了此等能為,但現在絕對不行。”
“是啊!”丹翡微微點頭,歎息道:“可如今偏偏有人做到了。”
“那她就絕不是人。”燭煌也是走到了崖邊,凜冽的罡風吹得他袍服獵獵作響,他目光一抬,看向了無儘高遠的夜空,有星光盈入雙眼,令得他一雙眸子閃爍著莫名的光澤。
“她可以是妖,是魔,是仙神脫胎轉世,又或有了不可思議的造化,超凡入聖……但卻絕對不會是人,正如當初的先祖一樣。”燭煌道。
“先祖……”丹翡輕聲自語,目光看向了道君殿,似穿透了厚重的宮牆,瞧見了其內那尊神像,她臉上緩緩浮現出笑容。
“先祖記述中的仙緣虛無縹緲,破碎虛空亦是鏡中花,水中月,不可捉摸,本以為這一世隻能於濁世中打滾,卻冇想到竟有這樣的人出世,這是何等之天幸啊!”
燭煌道:“或許會死。”
“若能一窺仙緣,死又何妨?”丹翡聲音平淡。
“既然如此,那就與她鬥上一鬥吧,想必玄空,靈明,還有張家那位對於仙緣也會動心。”燭煌目光一轉,看向一片建築群,歎道:“可惜現下也隻來了這三人,另外兩人蹤跡難尋,也不知是否會到?”
他口中的玄空,靈明分彆是少林住持,武當掌教真人,修為已達煉神第三層次,凝鍊了武道真意,當世真正的巔峰高手,與丹翡,燭煌並列的七大宗師。
除了這兩人之外,另有餘姚張家當代家主張繼聖抵達了萬壽宮,此人承繼陽明心學,與武道相結合,自出機杼,也是臻至了煉神第三層。
“雖然七大宗師缺其二,但也不是冇有補充。”丹翡道。
燭煌眉頭舒展:“你的那位弟子?”
丹翡這次卻不再回答,又是轉頭遠眺天邊。
四野皆寂,當冷風再一次勁襲而來時,丹翡,燭煌兩人已自崖前消失不見。
風呼呼吹拂著,不覺時間流逝,天際漸漸泛起魚肚白,雲層翻湧成浪,隱約之間有著一抹殷紅侵染,倏忽之間化為彌天遍地的燦燦金輝遍灑。
一**日自雲海之中跳躍而出,懸於雲天。
泰山異乎尋常的熱鬨了起來。
群峰之間,一片人力開鑿的平整場地上,早已聚滿了來自五湖四海的武林中人。
丹翡,燭煌這正邪兩道魁首立身高台之上,左右則是萬壽宮一係以及少林,武當等江湖第一檔大勢力的首腦。
眾人環拱的中心是個大擂台,此刻正有三場爭鬥同時展開,場上六人武功俱是不俗,或是比拚拳腳,或是兵刃相博,爭鬥十分劇烈。
隻是在場觀戰之人,總有不少人將目光悄悄向著丹翡,燭煌,少林玄空,武當靈明,張家家主張繼聖這些大人物身上瞟去!
原因很簡單,比起上一次論戰,這次缺席的大勢力太多了,無論正道十派還是萬壽宮七支都損失慘重。
在場許多人都清楚一件事,今次盛會恐怕不僅僅是正邪比鬥,再次分大餅。
迎著一道道或是探究,或是敬畏,或是疑惑的目光,丹翡,燭煌兩人神情淡漠,玄空眉目低垂,靈明則是意態慵懶,半躺在一張大椅上,饒有興致的瞧著場中爭鬥。
張繼聖一手拈著隻玉杯,悠閒愜意的自斟自飲。
其餘第一檔勢力的頭腦們瞧著五位大佬,神色各異。
嗆!
忽然場中心一聲劍鳴響起,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振劍而起,劍光如練,一擊擊飛了對麵一位魁梧大漢掌中鋼刀,劍鋒一進,已抵在了對方咽喉。
“我輸了!”這魁梧大漢也是江湖成名高手,有著‘飛沙刀’之稱,此刻卻是心喪若死,對麵少年的年紀連他一半都不到,卻能於激烈廝殺之中瞬間擊飛他鋼刀而不傷他分毫。
“好劍法!”場地四麵都響起了喝彩聲,那少年也是意氣風發,看向了高台上的眾多大人物,想要藉此獲得青睞。
卻隻見丹翡,燭煌兩人忽的站起,眸子看向了雲霧翻滾之處,玄空,靈明,張繼聖稍慢一線,神色也是陡然一正。
嘩啦!
就在這一霎那,雲霧如海翻湧,驟然分開兩麵,宛似鋪出了一條通道,一條白影飄搖若仙,疾如電火,倏然而來。
隻是眨眼之間,就已掠空而下,落到了一座十數丈高的石山上,居高臨下,目光淡然。
場中陷入了刹那的死寂,緊接著就有驚叫嘶鳴聲響起。
“白髮魔女!”
“她來了,我們這裡如此多高手,這魔女竟然還敢來?”
一道道驚震,畏懼的目光投射而去,隻見得石山之上,那女子白髮如雪,泛著妖冶的色澤,強大的存在感讓人無法忽視。
裴靈霜看向了高台,目光瞬間凝注到了燭煌身上。
燭煌明白她的意思,也是凝目看去,其雙目之中泛起幽光,似要將裴靈霜看透,口中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麼,昔日裴家滅門之事,與我可冇什麼關係,畢竟那點事可不值得我勞心費神。”
“當然,羅刹宗也屬我萬壽宮麾下,羅刹宗做的事,你來尋我,也不算找錯人。”
裴靈霜道:“不錯,請!”
“阿彌陀佛!”燭煌還冇說話,玄空口喧佛號,雙手合十,歎息道:“裴施主,你這段時日以來,攪動江湖,掀起殺孽,已是入魔,還不速速回頭。”
他語聲悠悠,並不洪亮,卻像是能勾動天音,浩浩蕩蕩,直入人心神之中。
裴靈霜卻是神情不變,衣袍拂動之間,浩瀚磅礴的氣機蔓延開來,似是滔浪般侵襲開去。
玄空神色一沉,肩膀晃了晃,裴靈霜並不理會他,依舊瞧著燭煌。
“出手之前,倒是要請裴姑娘先見一個人。”丹翡忽然道。
她話音一落,其身後忽然就轉出來一個頭戴鬥笠,身姿曼妙的女子,裴靈霜目光情不自禁的投去,眼神驀地生出變化。
那女子已取下鬥笠,朝她看了過來,“姐姐,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