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城東,隆興寺。
“風居士,華夫人,賢伉儷駕臨敝寺,真令我寺蓬蓽生輝,還望多留宿幾日,讓老衲一儘地主之誼。”
一處清幽雅緻的禪院內,石亭內一位老僧語聲和煦,手捧茶碗,氤氳熱氣之中,麵露微笑,朝著對麵兩人示意。
這老僧麵容方正,約莫五六十歲年紀,體格甚大,予人一種厚重沉凝,宛似山嶽般的感覺,正是隆興寺住持雲間禪師。
雲間禪師對麵二人,一男一女,男子一襲儒衫長袍,中等身材,麵容清臒,頷下長鬚飄動。
女子甚為端莊,雖已上了年紀,眉宇間帶著些許皺紋,也是容貌頗美,一顰一笑之間有種大氣,溫婉的風韻。
這對夫婦乃是華山掌門風長平與其夫人華如意。
雲間禪師瞥了華如意一眼,心中有些歎息。
彆看這位現在一副知書達禮,溫和婉約的模樣,其實年輕時也是心狠手辣,下手無情,憑藉著一手‘玉女穿梭十九式’的絕劍和‘如意蘭花手’殺得邪道中人聞風喪膽,也因其貌美,博得了‘如意仙子’的名頭。
年輕時的華如意,威名之盛還在風長平之上,也就是三十歲後修身養性,行事轉柔。
雲間禪師敬重其武功名望,言談之間就是稱呼‘華夫人’,而非‘風夫人’。
風長平對此並不生氣,反覺愉悅,端起茶盞,吹起漣漪,抿了一口清茶,這才笑道:“雲間大師客氣,隻是這一趟我等要事在身,不好耽擱,日後得暇,定來貴寺向大師多多請教。”
雲間禪師知曉所謂要事是什麼。
正邪論戰之期將至,兩道高人,天下各方勢力風起雲湧,齊齊出動,趕赴泰山萬壽宮,赴這一場武林盛會。
華山眾人便是途經真定府,特來拜訪隆興寺這個地頭蛇。
雲間禪師見風長平說話之間,眸子開闔,隱有紫光泛動,暗暗心驚。
這是華山第一功‘紫雲神功’到了極高深境界纔有的異象。
“風居士煉神有成,華夫人也是修為精湛淳厚,以賢伉儷的武功,這次論戰必能大放異彩。”
雲間禪師讚歎一聲,目光一轉,又看向了石亭外。
禪院內一條人工開鑿的溪流潺潺流淌,發出清越的聲響,溪水邊一名與華如意有著幾分相似的少女拋灑著魚食,吸引著溪流中的小魚兒,不時發出咯咯嬌笑聲。
在少女身旁不遠處,一名青年揹負長劍,負手而立,劍眉星目,身姿挺拔,氣機鋒銳。
風長平夫婦這次出動,自不可能隻有兩人,身旁隨行了十來名弟子,隻是都待在外院用膳,唯有兩人有資格入這禪院拜見雲間禪師。
一是兩人的愛女風清清,二是華山大弟子穆雲飛,皆是當今武林青年一代出類拔萃的人物,已然闖下了不小的名氣。
尤其是穆雲飛,與少林妙常,武當卓一行,崑崙何求是等數人並稱為正道十大種子高手。
“名望與否,風某不甚看重,隻望這次論戰能為我正道多出幾分力,不至令那群邪魔外道太過猖獗。”風長平微微一笑。
雲間禪師怔了怔,旋即合十一禮,正色道:“風居士心境高遠,倒是小僧著相了。”
華如意見其似有慚色,轉換了話題:“不知至真大師可還好?”
至真,指的是少林‘三至’之一,也是當今少林輩分最高的僧人。
華如意之所以提及此僧,乃是因她知曉,雲間禪師曾在至真門下修行多年,算是其弟子,隻是因要繼承隆興寺住持之位,才未入少林字輩。
“師父他老人家這些年來鑽心佛法,已漸漸將武功放下,身體倒是還算康健……”
雲間禪師笑了笑,正欲繼續說下去,忽見風長平神色一動,華如意也是眸光一轉,看向了前院方向。
雲間禪師略感疑惑,緊接著他耳朵也是動了動,就聽得陣陣嘈雜聲自前院傳來,伴隨著呼喝與兵刃碰撞聲。
隻三兩個呼吸不到,就有慘叫,怒吼響起,穿破空氣,連風清清,穆雲飛兩人都是神情一凝,身形一晃,到了石亭前。
“爹,娘!這是有人來鬨事?咱們快去看看吧!”風清清臉上冇有擔憂,反是充滿了期待,手掌一翻,已有一口長劍在手,躍躍欲試。
風長平,華如意兩人則是瞧向了雲間禪師,此處畢竟是隆興寺,他們不好擅自做主。
“風居士,華夫人,不知是何人來此搗亂,擾了我等清靜,不如一起去瞧瞧吧?”
雲間禪師也不托大,真定府藏龍臥虎,單他知道的羅刹宗就於城中有據點,且正邪論戰將至,不知有多少強人路過此地,萬一就有什麼邪魔向他隆興寺下手了呢?
“也好!”
風長平點了點頭。
幾人不再耽擱,雲間禪師僧袍揮動,一步數丈跨出,搶在前方。
此刻隆興寺前院,偌大的廣場上,地上已躺了不少武僧,還有數十名武僧彙合著十來名華山弟子向著一人進攻。
白影晃動,白繡繡似一抹幻影穿行於眾人圍攻之中,時不時遞出一招,就有一人或數人撲跌倒地。
眾僧人與華山弟子連連大喝,卻都無法奈何得了她。
裴靈霜靜立一旁,雙手攏入袍袖之內,並未參戰,隻目光看向了佛殿深處。
除此之外,亦有不少香客,遊人退避一旁,神色驚動的瞧著這突然爆發的戰鬥。
隆興寺建於繁華地段,激鬥之聲吸引了不少恰好行經此地的武人,這時候偷眼觀看,神色各異。
可場中爭鬥雖然激烈,不少人觀看之餘,卻總是忍不住朝那白髮如雪,渾身透著一股詭秘,妖冶氣息的女子瞧去。
其存在感太強了,讓人無法忽視,有少數幾人瞧著裴靈霜,臉上帶著思忖和疑惑。
“住手!”
一聲大喝聲傳來,聲如霹靂,直震得周圍觀戰者耳中嗡鳴,雲間禪師已到了前殿,見到眼前場景,心中盛怒,足下猛地一踏,利矢般竄出。
即將接近戰場中心時,人如大鳥躍起,探掌一抓,雄渾的內力聚於一掌之內,似老鷹抓拿小雞一般,陡然一落,罩向了白繡繡身影。
白繡繡身法一滯,就感到一股磅礴剛猛的掌力襲來,她眉眼一抬,右手五指變幻,化出道道幻影,迎著那一掌而去。
噗噗噗!
勁氣激盪,層層破開,白繡繡被迫得往後倒退數步,她指間一化,道道幻影凝為一指點出,如利劍穿空,瞬即破開了雲間禪師掌力,點到了他掌心。
雲間禪師頓覺掌心一寒,他大手陡然一合,就要將白繡繡一指抓碎,白繡繡已是輕笑一聲:“老和尚好大的煞氣,這也是佛門的慈悲心?”
她身形於瞬息間曲折變化,似融入空氣之內,又避開了幾口長劍與長棍劈刺,閃動之間,退到了裴靈霜身邊。
“好精妙的身法!”
華如意輕讚了一聲,看向了白繡繡,眼中透出驚異,這少女也就十七八歲年紀,無論內功,輕功都已入一流之列,且應變之速,對時機把握之巧妙,更讓她感到訝異。
其實論起功力,白繡繡還是要遜色雲間禪師一兩籌,隻是她修煉了‘氣血熔爐法’,哪怕一轉尚未完成,對身體掌握力也是大增,配合自身功力執行,當真有種料敵於先的意味。
雲間禪師神色一沉,看了看掌中一道血洞,開口道:“千絲搜魂手?羅刹宗的妖女?”
白繡繡一手把玩著垂落的青絲,回味著與雲間禪師電光火石般的交鋒,愈發感到抱住那位萬劫前輩大腿的重要,臉上帶起笑意:“大師一代高僧,怎的出口就惡語相向呢?”
“好了,白師妹!”裴靈霜說話了,聲音清冷,看了看雲間禪師,又將眸子落到其身後的風長平,華如意兩人身上。
先前華山弟子圍攻白繡繡之際,已然通了名,這時候裴靈霜就已猜出風長平兩人身份。
相比起隆興寺武功,華山派這等與羅刹宗一個檔次的大派,其武功底蘊自然更好。
隻是華山掌門風長平乃是煉神有成的宗師,其夫人華如意也不遜色多少,若換成之前,裴靈霜自是要避其鋒芒,而今感受著體內雄渾的內力,浩浩蕩蕩,宛似長河,卻有著底氣。
她不會讓萬劫前輩失望。
“師弟!”華山大弟子穆雲飛趕緊去檢視受傷的同門,神情慍怒。
風長平臉上也泛起冷色,他一眼掃過,已知對方留了手,並未殺死華山門人,可卻讓他弟子個個帶傷。
“你是……玉羅刹?!”雲間禪師盯著裴靈霜的臉及其如瀑雪發,神情驚疑不定,“你怎會變成這等模樣?”
“玉羅刹?!”此言一出,正在檢視師弟們傷勢的穆雲飛眼睛一抬,鎖定了裴靈霜,他是正道種子,‘玉羅刹’裴靈霜身為羅刹宗真傳,則是邪道中的年輕翹楚。
風清清望向了裴靈霜,見其發如白雪,泛著妖冶光澤,與一張清冷脫俗的容顏相稱,無損麗色,竟有種攝人心魄的魅力,不由得咬了咬牙。
“廢話無須多說。”裴靈霜淡淡道:“我此來隻有一個目的,借隆興寺武功一閱!”
“當然,既然華山高人也在此處,也請借華山真法一觀!”
華如意嗬嗬一笑:“好狂的小姑娘,我年輕時候都冇你這麼狂。”
不等雲間禪師說話,穆雲飛已是清喝一聲:“玉羅刹,你傷我師弟,就讓在下來領教高招吧。”
“還有我!”風清清隨之應聲,‘嗆啷’聲響之中,清越劍鳴劃破長空,風清清似踏著清風,衣袂飄飛,長劍幻化出道道劍影,織出一張大網籠罩而去。
這劍勢快且輕靈,在風清清這位貌美少女用來,更是宛似天女起舞,予人美不勝收之感,正是華山‘玉女劍法’。
穆雲飛有著傲氣,本不欲搶先出手,但見師妹出手了,也是脊背一挺,背後長劍似有無形絲線拉扯,電光一閃,已到了他掌中,‘呼’的一劍刺出。
快如電火,後發先至,呼應著風清清之劍勢,竟是配合無隙,兩劍一者變化多端,一者疾如星火,驟然而至。
現場許多人驚撥出聲,等著一場龍爭虎鬥,也覺這玉羅刹過於托大。
風長平神色微動,隻是提聚功力,隨時能作出反應,煉神之後,靈覺敏銳,這玉羅刹給他的感覺有些奇異,但也非是煉神一流。
當然,如果這般年紀就已煉神,那麼哪怕揹負著以大欺小的惡名,他也得當場將其扼殺。
可就在下一刻,風長平,華如意兩人神色驟然一變,但見雙劍交錯,裴靈霜不閃不避,袍袖之內忽的伸出一隻纖長細嫩的手兒,隨手朝前一抓,重重幻影破碎。
風清清掌中之劍如乳燕投林,落入她指掌之中,裴靈霜擰著長劍一轉,便是‘當’的一聲脆響。
金鐵交鳴之中,電光火弧綻裂,已然格住了穆雲飛刺來的劍鋒。
穆雲飛愕然之際,裴靈霜掌力一吐,風清清頓覺一股大力湧來,手掌握持不住,劍柄脫手。
下一霎,整口劍已爆碎成千百碎片,攢射而去,穆雲飛神情震駭,忙是展儘身法,擋在了風清清麵前,揮劍格擋如雨而來的碎片。
激烈的爆鳴聲中,裴靈霜越過兩人,倏忽之間到了雲間禪師身邊,驀地一掌按下。
這一掌平平無奇,唯有雄渾無匹的掌力激盪,雲間禪師連呼吸都已凝滯,躲避不得,袍袖揮動,怒吼一聲,抬掌相交。
嘭!
勁氣轟然一震,冇有絲毫凝滯,雲間禪師整條手臂‘劈裡啪啦’爆響,鮮血濺射之中,掌力餘勢不絕打在他胸膛之上,便見其離地而起,橫飛而出。
風長平掠身而起,帶起一股柔和之力接住了雲間禪師,觸及的瞬間,手掌就是微微一麻,不由得吃了一驚,沉聲道:“好掌力。”
華如意則是身形一晃,擋在了裴靈霜麵前,臉色也是凝重了起來,再無先前的輕鬆。
此刻四麵院牆之上,已有不少武人彙聚,驚呼聲四起。
“華山大弟子穆雲飛,一招就敗了?”
“連雲間禪師都非一合之敵?玉羅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
眾人神情驚動,都帶著難以置信,白繡繡亦是感到驚震,她知道師姐提升極大,卻冇想到如此之大,同時心頭火熱,她也能為萬劫前輩效忠。
“請指教!”裴靈霜看向了華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