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江城老區,清玄齋的燈光在巷尾漾開一抹暖黃。陳清玄剛將羅盤拭淨歸位,指尖還沾著淡淡的硃砂味,急促的敲門聲便砸了過來,又重又急,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陳先生!快開門!求您幫幫忙!”
推門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紮著散亂的馬尾,額前碎發被汗水粘住,眼眶紅腫得發亮,手裏緊緊攥著一個磨邊帆布包,指節泛白,進門就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帶著哭腔卻透著倔強:“我奶奶快撐不住了,就因為一個玉墜,您要是能幫我找到,多少錢我都給!”
陳清玄抬眼示意她稍安:“站定說話。慌則亂,把來龍去脈說清楚,我才能判斷。”
姑娘深吸幾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語速飛快卻條理清晰:“我叫蘇晚,住西街巷。我奶奶戴了五十年的玉墜丟了,今早發現的。她本來就有心髒病,急得當場犯病,現在在醫院ICU搶救!”
“玉墜什麽樣?在哪丟的?為什麽認定是被人拿了?”陳清玄取過三枚青銅古銅錢,掌心合攏,指尖輕叩案台,“六爻斷卦重實據、憑氣場,你把關鍵資訊說全。”
“糯種平安扣,紅繩係著,上麵刻了個小福字,邊緣還有個小缺口。”蘇晚眼淚往下淌,卻越說越急,“就丟在家門口到巷口的路上,奶奶今早七點多去買豆漿,往返就十分鍾不到,回來玉墜就沒了!巷口監控壞了,我們翻遍了草叢、角落,都沒找到。”
“那段路今早有好幾個人經過,最可疑的是巷口修鞋的張大爺!”她猛地提高聲音,滿是憤怒,“但我們沒證據,找他問時,他不僅不認,還故意說‘丟了就是緣分盡了’,我奶奶當場就捂著胸口倒了!”
陳清玄頷首,掌心合攏銅錢,閉目凝神片刻,手腕輕晃三次,銅錢依次落於案上,叮鈴作響。他睜眼凝神觀卦,三爻成象:“今日子時起卦,月建亥水,日建辰土。主卦澤水困,兌上坎下;變卦澤地萃,兌上坤下。”
指尖輕點卦象,逐字解析:“玉墜為財物,取財爻為用,此卦財爻為醜土,藏於應爻辰土之中,辰為水庫、醜為濕土,正合‘物藏土中’之象;應爻臨玄武,玄武主隱匿、拾得而非偷盜,可見玉墜是被人撿走後刻意藏匿,並非惡意竊取。”
“再看爻位動靜,初爻子水動化寅木,子為坎為水、寅為艮為山為木,水木相生而藏於土下,正應‘土旁木下’之藏處;應爻辰土對應年長男性,臨白虎——白虎五行屬金,主金屬、器械,結合爻象,此人應是常年以金屬工具營生的手藝人。”
他抬眼看向蘇晚,語氣篤定:“再參先天數,辰土對應左手,白虎主刑傷,故拾者左手有疤;兌為口為巷,坤為地為槐,應爻居外卦,鎖定巷口老槐樹下擺攤之人,至於是哪一行,到了便知。”
“巷口擺攤的有三個呢!”蘇晚愣了愣,滿是疑惑,“修鞋的、賣雜貨的、配鑰匙的,都是年長男性,哪一個纔是?”
“到了便知。”陳清玄拿起桃木手串戴上,揣起銅錢,“卦象不會錯。”
兩人快步趕到西街巷,夜裏的巷口依舊熱鬧,老槐樹下並排擺著三個小攤,攤主都在收拾工具。蘇晚眼神急切地掃過三人,一時沒了頭緒。
陳清玄目光緩緩掃過,賣雜貨的雙手無疤,配鑰匙的左手光潔,唯有中間修鞋攤的攤主始終低頭,帽簷壓得很低,收拾錐子、刀剪的動作僵硬。
“這位大爺,耽誤你兩分鍾。”陳清玄在修鞋攤前停下。
修鞋攤主身子猛地一僵,緩緩抬頭,帽簷下露出一張黝黑的臉,正是張老漢。他一見蘇晚,眼神先慌了一瞬,隨即強裝鎮定,把左手往身後縮了縮:“又是你?早上我就說了,沒看見,你怎麽還帶人來鬧?”
陳清玄平靜開口:“先不說玉佩的事,你左手背上那道舊疤,是不是從今天早上起,就一直隱隱作痛,連拿工具都發沉?”
張老漢臉色驟變,下意識按住左手背,額角瞬間冒出汗:“你……你怎麽知道我手疼?”
周圍街坊漸漸圍了過來,蘇晚這纔看清那道疤痕,當即紅了眼眶:“張大爺,那玉墜是我奶奶的命根子,她現在還在ICU躺著,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別再藏了!”
“血口噴人!”張老漢惱羞成怒,起身就要收拾攤位,“我沒撿到就是沒撿到,你們再糾纏,我報警了!”
“報警可以。”陳清玄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玉墜就藏在這棵老槐樹根的磚縫裏,用一塊破布裹著,對不對?”
張老漢渾身一僵,如遭雷擊。
“你拾到玉墜後,曾戴在手上片刻,之後便心口發悶、坐立不安,修鞋頻頻紮手、針腳全亂,這不是巧合,是氣場相衝。”陳清玄看著他,“你也是為家人治病,情有可原,但不該拿別人的性命賭。”
周圍人越聽越不對勁,議論聲漸漸響起。張老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於撐不住。
“我……我就是一時糊塗。”他聲音發顫,“今早看見玉墜,想著能換點錢給我老伴治病,就藏起來了。我真不知道會把老太太害成這樣……”
他彎腰走到槐樹下,從磚縫裏摸出一個紅布包,開啟正是那枚帶缺口的平安扣。
“給你……是我不對,我跟你去醫院道歉。”
蘇晚一把接過玉墜,眼淚瞬間決堤,緊緊攥著轉身就往醫院狂奔,邊跑邊回頭喊:“陳先生,太謝謝您了!我回頭再過來謝您!”
陳清玄微微點頭,看著張老漢低聲道:“去道個歉,心安了,身上的滯氣自然會散。”
張老漢訥訥應下,收拾好攤子,低著頭跟了上去。圍觀街坊議論著散去,夜色重歸安靜。
陳清玄緩步走回清玄齋,剛一推門,便察覺到一縷極淡的陰滯之氣一閃而逝,與之前幾處擾氣同源。
他走到案前,取過硃砂筆。
硯中是他依師門古法親手調製的朱墨:以上品辰砂為君,桃膠凝汁為引,赤石脂為輔,取春日桃木梢頭清露細細調和,再入雄雞冠血點睛收炁,經三日三夜細研方得膏體,色澤沉赤凝潤,下筆不滯不散。
陳清玄凝神定氣,腕底走筆如嶽,一筆一畫,線條簡潔卻氣韻沉凝。書符完畢,隨手將符紙貼於齋門內側,紙角一落,齋內那縷若有若無的浮動之氣瞬間被撫平。
江城看似平靜,可暗處,已有一雙眼睛盯上了他。
“先生好手段,西街巷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