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色沉濃,籮巷的燈火次第熄了,隻剩高家紙紮鋪門口留著一盞長明燈,昏黃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鋪出一小片暖影,菖蒲與艾草的清苦氣息混著夜風,漫過巷弄。
陳清玄緩步走回清玄齋,左手腕的桃木硃砂手串已恢複溫潤,卻仍留著一絲極淡的陰寒餘息,與福緣紙紮鋪那股氣息一脈相承。他推開門,案上燈光輕晃,取過羅盤平置桌麵,天池磁針微顫,卻始終穩在子午正位——在高家鋪內佈下的清和之氣,已穩穩鎮住那片地脈,旁門的陰寒之氣,一時半刻再難聚攏。
他淨手磨墨,取過上品宣紙,硃砂筆飽蘸朱墨,凝神定氣。腕底沉勁,筆鋒落紙如釘,先書鎮邪符首,筆畫端正肅穆,再行清氣符膽,一氣貫下無滯澀,末了以律令收勢,筆鋒藏而不露,三道鎮宅清邪符轉瞬即成,符紙之上,自有一股沉靜正氣漫開。
將符紙陰幹收於布囊,陳清玄靜坐案前,指尖輕撚桃木手串。那李莫既敢放話,必是有備而來,旁門左道最擅借夜色、趁人心未穩時動手,高家紙紮鋪三代經營,人氣雖厚,卻經不住連續攪擾,今夜,定是對方下手的時機。
果不其然,子時剛至,清玄齋外的巷風驟然變急,桃木手串忽又微微發燙,比之先前更甚幾分。陳清玄起身抄起布囊與羅盤,推門而出,腳步如行雲,直奔籮巷而去。
此刻的籮巷,靜得詭異,高家紙紮鋪的長明燈忽明忽暗,燈影在牆上晃出扭曲的影子,鋪門雖關,卻隱隱傳出 “嗚嗚” 的聲響,似風穿竹篾,又似有人低泣。陳清玄未至鋪前,便見福緣紙紮鋪的方向飄來一縷黑煙,那煙色暗沉,不似尋常煙火,繞著高家鋪的屋簷打轉,竟凝而不散。
“小陳先生!” 鋪內傳來高豐的急喊,門栓輕輕晃動,似有東西在裏麵撞門,“鋪子裏不對勁,燈忽明忽暗,還聽見有折紙的聲音!”
陳清玄抬手喝止:“莫開門,守在屋內!”
他快步走到高家鋪正門,平托羅盤,天池磁針猛地朝福緣紙紮鋪的方向偏轉,紅針震顫不止。抬眼望去,福緣紙紮鋪的門口立著一道黑影,正是那李莫,他手中捏著一張黃紙,口中念念有詞,腳下踩著歪扭的步法,竟是在布陰紙煞局。
地上散落著數十張剪碎的黃紙,紙上用黑墨畫著歪扭的鬼臉,每一張都沾著陰幹的楊樹葉汁,夜風一吹,黃紙便如活物般飄向高家鋪,竟要貼在門窗之上。
“旁門小技,也敢造次。”
陳清玄聲音清冷,擲出三道鎮邪符,符紙淩空展開,如三道紅光,直撲那縷黑煙與飄飛的黃紙。
符紙落處,隻聽 “滋滋” 輕響,暗沉的黑煙瞬間散作無形,那些黃紙遇符光,竟直接燃成灰燼,飄落在地,連一絲餘煙都未留。
李莫猝不及防,被符光震得後退三步,胸口一陣發悶,抬眼看向陳清玄,眼中滿是驚怒與陰鷙:“壞我好事!”
“玄清觀,陳清玄。” 陳清玄緩步上前,羅盤在掌心穩如磐石,“你以陰寒之法擾人宅第,借紙紮造幻象惑人心,已違天道,也犯規矩,今日便收了你這旁門左道。”
李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陰冷地盯著陳清玄,身上的陰寒之氣更濃了,像是結了一層冰:“小子,你倒是挺懂行的。不過,敢跟李爺我作對,你還嫩了點!今天,我就讓你嚐嚐,我的厲害,讓你知道,什麽叫陰紙纏魂!”
他說著,猛地開啟手裏的黑色布包,從裏麵拿出一疊紙紮人,個個都是紅衣服綠褲子,臉上畫著詭異的笑臉,被陰水浸過的紙紮人,剛一拿出來,周圍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度,羅盤的指標,瞬間瘋狂轉動,桃木手串的溫度,也驟然升高,發出淡淡的溫熱,抵禦著陰寒之氣。
李莫將紙紮人扔在地上,嘴裏念念有詞,聲音陰惻惻的,在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詭異:“紙為兵,氣為將,陰紙纏魂,噬魂奪魄!地門引路,陰寒纏身!”
他的聲音落下,地上的紙紮人,竟然微微晃動起來,一股濃鬱的陰寒之氣,從紙紮人身上散發出來,朝著陳清玄撲來,周圍的樹影,也像是被陰寒之氣籠罩,扭曲變形,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隻是,這股陰寒之氣,剛靠近陳清玄,就被他周身的清和之氣擋住,桃木手串的溫熱,也驅散了大部分的陰寒,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羅盤的指標,雖然瘋狂轉動,但陳清玄的手,穩穩地拿著羅盤,紋絲不動。
陳清玄看著李莫,“別白費力氣了,你這些手段,對我沒用。正統的清和之氣,專克旁門的陰寒之邪,這是天道,也是規矩,你破不了。”
他說著,從袖中拿出糯米,輕輕一撒,糯米落在地上的紙紮人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燒紅的鐵碰到了水,那些紙紮人身上的陰寒之氣,瞬間消散了一大半,晃動的身體,也停了下來,變得軟塌塌的,沒了絲毫的詭異。
緊接著,陳清玄用三清鈴對著地上的紙紮人一搖,嘴裏輕聲道:“天地清明,地氣歸位,陰寒散盡,幻象自生,今日破局,還歸本真!”
三清鈴清越的聲響在籮巷裏蕩開,那些軟塌塌的紙紮人遇著鈴音,竟如被狂風卷過,紙身層層碎裂,化作漫天紙絮,混著糯米的清淺氣息,被夜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連半點陰寒餘氣都沒留下。
李莫看著漫天飛散的紙絮,雙目赤紅,他猛地蹬地起身,指節攥得哢哢作響,臉上的肌肉因猙獰而扭曲,原本還算白淨的臉此刻覆著一層陰翳,像淬了毒的寒冰:“小子,你敢毀我局!真當我這幾年的本事是白練的?!”
他喘著粗氣,伸手從懷中又摸出一疊黃符,這符紙比先前的更暗沉,邊緣還沾著點點黑漬,是他用更烈的穢氣浸過的煞符。他抖著手將符紙捏在掌心,語速又快又急,那聲音裹著陰寒,在安靜的巷子裏聽得人頭皮發麻:“煞符引穢,陰寒鎖宅!”
隨著他的咒音,掌心的煞符竟微微顫動,一股比先前更濃的陰寒之氣從符紙中散出,朝著四周蔓延,高家紙紮鋪的長明燈晃得愈發厲害,燈影扭曲成怪狀,連巷邊的菖蒲艾草都似被壓得垂了葉。
陳清玄麵色未變,平托羅盤在胸前,指尖輕按天池,沉聲道:“以穢亂正,天道不容,安能成事?”
話音落,他手腕輕轉,一道清淺的白光從盤麵漾開,所過之處,那股濃散的陰寒之氣竟如冰雪遇暖陽,層層消融。李莫手中的煞符沒了陰寒之氣支撐,瞬間軟塌下來,貼在掌心,連半點動靜都沒了。
“不可能!” 李莫猛地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掌心的煞符,又抬頭看向陳清玄,眼中滿是瘋狂與不甘,“我的煞符怎麽會沒用?你到底做了什麽?!”
他不死心,將掌心的煞符狠狠朝陳清玄甩去,那些符紙輕飄飄落在半空,還未靠近陳清玄周身的清和之氣,便自行燃了起來,化作點點火星墜地,連一絲灰燼都沒留下。
接連的挫敗讓李莫的心神徹底亂了“你這術法…… 到底是什麽路數?”
李莫聲音發顫,看著陳清玄緩步走來,那道清和的氣息湧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陳清玄走到他麵前三步遠站定“順天道,合地氣,守清陽,祛陰穢。你以陰害陽,以穢亂正,根基本就歪了,縱有千般手段,也敵不過一身正氣。”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縷清和之氣,正欲探向李莫,想逼出他體內的陰滯之氣,也想問出他背後之人,巷尾卻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竹哨聲,聲音尖銳,在夜色裏格外突兀。
李莫聞聲,渾身一震,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求生的狠勁。他猛地咬牙,從袖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布包,狠狠捏碎,一團濃黑的迷煙瞬間炸開,帶著刺鼻的腐葉與墳土味,瞬間將他整個人裹在其中,視線被遮得嚴嚴實實。
“咳咳 ——” 高家鋪內的張麗被煙味嗆得連連咳嗽,高豐攥著竹篾棍就要衝出來,卻被陳清玄抬手攔住。
“莫動。” 陳清玄眉頭微蹙,抬手揮出一道清風符,符紙化作一陣勁風,朝著迷煙吹去。可那迷煙混著陰穢之氣,散得極慢,待風過煙散,青石板上早已沒了李莫的身影,隻剩他方纔靠過的門框上,留著一點沾了陰水的黑漬,還有一枚掉落的、刻著歪扭紋路的銅扣。
顯然,李莫借著迷煙的掩護,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江城老城區的深巷倉皇逃竄而去,連自己掉的銅扣都顧不上,隻留下一串慌亂的腳印,很快便被夜風卷來的落葉蓋去。
“這歹人竟跑了!”高豐看著空無一人的牆角,怒聲說道。
“不必追了。”陳清玄彎腰拾起那枚銅扣,指尖摩挲著上麵的歪扭紋路,腕間的桃木硃砂手串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