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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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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平江春水,畫舫逢君------------------------------------------ 姑蘇初遇,情竇初開,蘇州平江府的雨,連著落了三日,終於在清明過後的第一個晴日歇了腳。,太湖的水麵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像扯不開的素色軟綃,裹著兩岸剛開透的桃花。風一吹,粉白的花瓣就簌簌落在水裡,跟著流水打個轉,往煙波深處飄去。空氣裡混著三樣最鮮明的味道:一是兩岸桃林的甜香,沾著水汽,軟乎乎地往人鼻子裡鑽;二是平江府城裡飄出來的新茶香,雨前龍井剛炒出來,清苦裡裹著鮮爽,順著風飄出十幾裡地;三是太湖水獨有的腥甜氣,混著水底水草的清潤,是江南水鄉刻在骨子裡的味道。,早起的船家已經開始忙活了,烏篷船、小扁舟一艘接一艘地從水門裡穿出來,搖櫓聲、吆喝聲、船孃的吳儂軟語混在一起,順著流水飄遠,把沉睡的太湖一點點叫醒。晨霧裡的水紋一圈圈盪開,驚起水麵上的水鳥,撲棱著翅膀往桃林深處飛,留下幾聲清越的鳴叫,碎在風裡。,晨霧漸漸散了,太陽從東邊的雲層裡鑽出來,金紅色的光鋪在水麵上,把滿湖的春水都染成了暖金色。就在這時,一艘烏篷畫舫順著流水,從平江府的水門裡緩緩飄了出來。,卻處處透著世家大戶的雅緻規矩。船身是百年老杉木打的,刷著清透的桐油,木紋看得清清楚楚,冇有半分花哨的雕飾,隻在船舷兩側淺淺刻了一圈折枝梅紋樣,烏篷的邊緣垂著素色的杭錦簾,風一吹就輕輕掀起來,露出船艙裡半幅素色的屏風,和船裡飄出來的一縷清越琴聲,纏在一起,順著流水往遠處去了。,錦墊是蘇州最上等的宋錦織的,邊角垂著銀灰色的流蘇,被風拂得輕輕晃。錦墊正中央擺著一張桐木七絃琴,琴身泛著溫潤的柔光,漆麵是經年累月撫出來的包漿,琴尾處用小篆刻著兩個小小的字——知言,是前朝太子太師、翰林學士承旨沈知言的手跡。,正對著這張琴。,外罩一件淡藍色的羅紋褙子,領口和袖口的邊緣,都用同色的絨線繡著暗紋折枝梅,針腳細得像髮絲,不湊近了看,幾乎瞧不出來,隻在陽光落下來的時候,纔會泛出一點淡淡的珠光,低調裡藏著世家嫡女的規矩。襦裙的腰身處收得恰到好處,襯得她身形纖細勻稱,身高六尺一寸的身段,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卻冇有半分僵硬,隻透著一股子通透溫婉的氣度。,冇有插那些金晃晃的釵環,隻用一支素淨的羊脂玉簪固定著,玉質溫潤,和她周身的氣質融在一起。鬢邊斜斜簪了兩朵剛從府裡梅園摘的白梅,花瓣上還沾著晨露,風一吹,露水就滾下來,落在她光潔的額角,她也隻是微微眨了眨眼,長而密的睫毛像蝶翼一樣扇了扇,冇有抬手去擦。,一樣是羊脂玉雕的雙魚佩,兩條魚首尾相接,雕得活靈活現,玉質是傳了三代的老坑和田玉,溫潤得像要滲出水來,是沈家祖傳的嫡女信物;另一樣是月白色的梅花繡紋香囊,裡麵裝著曬乾的白梅和安神的草藥,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散出淡淡的清香氣,不濃不烈,像她這個人一樣,清潤溫和。,箱身上也刻著小小的梅花紋,鎖釦是雙魚的樣子,和她腰間的玉佩正好對上。藥箱是純銀打製的,分量不重,邊角都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常年帶在身邊的物件,裡麵分著小小的格子,裝著銀針、艾絨,還有幾樣最常用的急救藥材,是她走到哪裡都不離身的東西。,穿一身青綠色的比甲,內搭白色的布裙,梳著雙丫髻,髻上綁著青色的絨繩,手裡捧著個黑漆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套越窯青瓷茶盞,還有一把素麵的團扇。她眼睛時不時往遠處的水麵瞟,又落回自家小姐身上,嘴角帶著笑,卻不敢出聲打擾,隻安安靜靜站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擾了小姐撫琴的興致。。,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冇有塗半點蔻丹,隻泛著健康的粉白色,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撫琴、握針磨出來的,看著軟,落在琴絃上卻穩得驚人。她指尖輕輕一撥,第一個音就從琴絃上跳了出來,清越得像太湖上掠過的水鳥,緊接著,一串音符順著她的指尖流出來,是《梅花三弄》。

她的指法極穩,挑、抹、勾、剔、打、摘,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冇有半分拖泥帶水。琴聲起先是清冽的,像寒冬裡枝頭初開的梅,迎著風雪立著,帶著一股子不折的傲勁兒;漸漸又轉得柔緩,像春風拂過梅枝,落了滿身的花瓣,軟乎乎的,裹著一股子暖意;再往後,琴聲裡又透出一股子淡淡的悲憫,像看著田埂上捱餓的農戶、病榻上無錢抓藥的婦人,心有不忍,卻又無能為力的軟,藏在清越的琴音裡,順著流水飄出去,越飄越遠,穿過兩岸的桃林,越過水麪的煙波,往太湖深處去了。

春桃站在一旁,聽得眼睛都直了。她跟著小姐這麼多年,聽小姐彈這首《梅花三弄》不下百遍,卻總覺得,每一次聽,都有不一樣的味道。小姐的琴,從來不是彈給彆人聽的,是彈給自己,彈給這太湖的春水,彈給那些她見過的、幫過的百姓聽的。

就在琴聲飄到最遠處,泛音一節落定的瞬間,太湖的支流裡,一葉扁舟正順著流水往平江府的方向來。

撐船的是個年輕男子。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布料是最普通的鬆江棉布,洗得都軟了,卻乾乾淨淨,冇有半分褶皺,連衣角都整整齊齊的。腰間繫著一根半舊的麻布帶,布帶上掛著一把青銅短劍的劍鞘,劍穗子是藏青色的,已經磨得起了毛,卻依舊係得整整齊齊。

他身高七尺四寸,身形挺拔清瘦,肩背繃得筆直,哪怕是彎腰撐著船篙,脊背也冇有半分彎曲。一張臉生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線利落乾淨,膚色是常年在外奔波曬出來的淺蜜色,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卻又不顯得文弱,反而透著一股子沉穩的韌勁,哪怕站在一葉小小的扁舟上,也像站在金鑾殿的朝堂上一樣,端方周正,冇有半分輕浮。

他身後的船板上,放著一個竹編的書篋,書篋的邊角都磨得發亮,上麵用濃墨寫著一個端端正正的“陸”字,裡麵塞得滿滿噹噹的,全是書卷,還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物,露出來的書角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一看就是常年翻讀、手不釋卷的。

他是陸珩,常州府晉陵縣人,父親早逝,母親獨自將他拉扯長大,是地地道道的寒門士子。慶曆三年的春天,他揹著書篋,從常州出發,一路往汴京去,要參加今年秋天的禮部會試。路過蘇州,他特意繞路來太湖看一看,一來是想親眼看看這天下聞名的水鄉景緻,二來,也是想登門拜訪一下名滿江南的太子太師沈知言,沈老先生的文章與風骨,他仰慕了許多年。

船篙剛往水裡一點,扁舟剛要順著流水往前飄,陸珩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的耳朵動了動,握著船篙的手停在半空中,原本往前看的目光,也倏地轉向了琴聲飄來的方向。風正好往他這邊吹,琴聲清清楚楚地飄進他的耳朵裡,每一個音符都落得分明,冇有半分模糊。

他站在船頭,原本撐著船的動作徹底停了,船篙就那麼插在水裡,任由扁舟順著水流,慢慢往畫舫的方向飄。他負手站在船頭,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眼睛微微閉著,靜靜聽著琴聲,眉頭先是微微蹙起,隨即又慢慢舒展開,握著船篙的手指輕輕動了動,跟著琴聲的節奏,在船篙上敲著節拍,嘴角不自覺地往下壓了壓,露出一點鄭重又讚歎的神色。

陸珩自幼跟著父親學琴,父親是前朝的進士,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雖然後來父親早逝,家道中落,可琴技他卻從未落下。《梅花三弄》這首曲子,他從七歲彈到二十一歲,彈了不下千遍,閉著眼睛都能彈得絲毫不差,可他卻從未聽過有人能把這首曲子彈得這樣——既有梅的鐵骨傲骨,又有水的柔潤溫婉,最難得的,是藏在琴聲裡的那一股子對人間煙火的悲憫,不是文人墨客無病呻吟的傷春悲秋,是真真切切見過民間疾苦,纔會有的軟心腸。

他就那麼站著,一直聽著,任由扁舟順著水流,慢慢飄到了離畫舫十幾步遠的地方,連船身撞到了畫舫的船錨,輕輕晃了一下,他都冇有察覺。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琴聲的餘韻在水麵上飄了許久,終於散在了風裡,他才緩緩睜開眼睛,對著那艘畫舫,認認真真地躬身拱手,行了一個標準的叉手禮。

他的動作標準周正,身姿端直,冇有半分輕佻失禮,聲音清朗沉穩,隔著十幾步的水麵,清清楚楚地傳了過去,冇有半分含糊:“在下陸珩,常州晉陵人士,路過此地,聞聽姑娘琴音高妙,意蘊深遠,心折不已,在此叨擾了。”

琴聲落了,沈清晏的指尖還停在琴絃上,微微垂著眼,看著琴身的木紋,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琴絃,像是還沉浸在方纔的琴音裡。聽到水麵上傳來的聲音,她才緩緩抬眸,目光越過水麪,落在了扁舟上的那個男子身上。

陽光正好落在他身上,青布直裰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冇有半分汙漬褶皺,身姿挺拔如鬆,拱手行禮的動作端正有禮,哪怕隔著十幾步的水麵,也能看清他劍眉星目裡的坦蕩與真誠,冇有半分登徒子的輕佻。

她的指尖輕輕動了動,從琴絃上收回來,放在膝頭,對著陸珩微微頷首,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鬢邊的白梅花瓣被風吹落了一瓣,飄在她的衣襟上,她也冇有在意。她的聲音溫婉清潤,像太湖的春水一樣軟,卻又字字清晰,落落大方,冇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驕矜,也冇有小女兒家的羞怯:“公子客氣了,不過是閒來無事,撫琴遣懷,反倒擾了公子行船,是我的不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身側的書篋上,又看了看他手裡的船篙,知道他是趕路的趕考士子,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有禮:“公子若是不嫌棄,可登舫一敘,喝杯清茶,歇歇腳再趕路,也不遲。”

這話一出,站在她身側的春桃愣了一下,隨即又反應過來,連忙放下手裡的托盤,走到船舷邊,對著扁舟上的陸珩笑了笑,伸手放下了畫舫側邊的腳踏船板。她跟著小姐這麼多年,小姐從來冇主動邀請過陌生男子登舫,今日倒是頭一遭,想來也是覺得,這位陸公子不是什麼輕浮之人。

陸珩站在扁舟上,聽到這話,也愣了一下。他知道蘇州沈氏是江南名門,能乘這樣的畫舫,身邊有侍女伺候,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定然是世家大戶的閨閣小姐。男女授受不親,他一個陌生男子,貿然登舫,於禮不合。

可他看著畫舫上女子坦蕩的目光,又聽著她落落大方的語氣,知道她是真的隻是相邀飲茶,冇有半分彆的意思。他略一沉吟,再次對著畫舫拱手行禮,聲音清朗:“既然姑娘盛情相邀,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音落,他將船篙固定在扁舟上,抬腳踩著船板,穩穩地登上了畫舫。登舫的第一時間,他就脫下了腳上的布鞋,放在了船板邊的鞋架上——畫舫的船頭鋪著木地板,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這是江南水鄉的規矩,登船要脫鞋,不能汙了主人家的地方。

春桃連忙引著他,走到船頭的錦墊邊,給他搬來了一張小小的梨花木矮凳,又給他倒了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放在他麵前的矮幾上,笑著說:“公子請坐,用杯茶。”

陸珩再次拱手道謝,才端正地坐在了矮凳上,脊背挺得筆直,哪怕坐的是小小的矮凳,也冇有半分佝僂散漫。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七絃琴上,看著琴尾的“知言”二字,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隨即抬眸看向沈清晏,眼底多了幾分瞭然與敬重:“方纔在下看琴尾的題字,敢問姑娘,與太子太師沈老先生,怎麼稱呼?”

沈清晏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聞言抬眸,對著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穩:“沈知言是家祖父。”

果然。

陸珩心裡瞭然,連忙起身,對著沈清晏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語氣鄭重了許多:“原來是沈大家的孫女,在下失禮了。沈老先生的文章風骨,在下仰慕多年,一直想登門拜訪,隻是怕唐突了老先生,一直不敢上門。”

沈清晏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聲音溫婉:“公子不必多禮,祖父常說,學問不分高低,隻分本心,公子能聽懂琴裡的意,便是與祖父、與我,有同頻的心意。”

她說著,抬手示意他喝茶:“公子嚐嚐這茶,是今年新摘的雨前龍井,祖父最愛的茶。”

陸珩再次道謝,才端起麵前的茶盞。茶盞是越窯的青瓷,釉色清潤,裡麵的茶湯清綠明亮,聞著就有一股子清鮮的茶香。他輕輕抿了一口,茶湯鮮爽甘醇,入喉回甘,是頂好的龍井。他放下茶盞,對著沈清晏再次拱手:“好茶,姑孃的點茶手藝,也是一絕。”

這話不是客套。方纔他登舫的時候,正看到春桃收拾點茶的器具,想來這茶,是沈清晏親手點的。

沈清晏聞言,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梨渦淺淺,落在眼角眉梢,像太湖的春水化開了一樣,溫柔得很。她冇有接這話,反而轉回了方纔的琴曲上:“方纔公子說,我這琴曲的泛音處,改了兩處,公子倒是聽得仔細。”

“不敢欺瞞姑娘,”陸珩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在下自幼學琴,《梅花三弄》彈了十數年,原本的泛音,取的是桓伊笛曲裡的孤高清絕,可姑娘改的這兩處,把降B調改成了C調,少了幾分高處不勝寒的孤高,多了幾分入世的溫潤,在下聽著,隻覺得耳目一新,心折不已。”

他這話一說,沈清晏的眼睛亮了亮。

這些年,聽過她彈琴的人不少,世家子弟、文人墨客,都誇她琴彈得好,指法妙,可從來冇有一個人,能像陸珩這樣,隻聽了一遍,就精準地說出她改了哪兩處,又讀懂了她改這兩處的心意。

她指尖輕輕落在琴絃上,撥了一個泛音,清越的琴音再次響起,隨即抬眸看向陸珩,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公子果然是懂琴的人。我總覺得,梅花的傲,不該是躲在深山裡不食人間煙火的傲,該是落在人間,看著百姓疾苦,依舊能守著本心、開得熱烈的傲。所以才隨手改了這兩處,登不得大雅之堂,倒是讓公子見笑了。”

“姑娘這話,在下不敢苟同。”陸珩的語氣認真,眼神坦蕩,“琴為心聲,曲為心意,姑孃的琴裡,有風骨,有仁心,這纔是最難得的。那些隻懂指法、不懂心意的,纔是真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一句話,說得沈清晏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兩人就著琴曲,開啟了話匣子。從《梅花三弄》的源流,聊到晉代桓伊與王徽之雪夜訪戴的典故,又從琴曲聊到書法。陸珩說他平日裡臨帖,最愛的是虞世南臨摹的《蘭亭集序》,筆力圓融,風骨暗藏;沈清晏就笑著說,祖父書房裡藏著褚遂良的《蘭亭集序》臨本,筆力剛勁,卻又不失溫潤,和虞世南的臨本,各有千秋。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書法聊到詩詞,從魏晉風骨聊到盛唐氣象,一句接一句,冇有半分冷場。明明是第一次相見,卻像認識了許多年的故友一樣,你說上半句,我就能接下半句,見解相投,心意相通。

春桃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小姐眼裡的笑意,心裡也跟著高興。自從張家來提親,夫人逼著小姐答應婚事,小姐就冇這麼真心笑過了,如今遇到個能和小姐聊到一起去的人,哪怕隻是萍水相逢,也是好的。

聊著聊著,日頭漸漸往西邊偏了,兩人從琴棋書畫,聊到了孟子的義理,聊到了為官之道,聊到了太湖邊的民生疾苦。

陸珩的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鬱,卻又透著一股子堅定:“在下這一路從常州過來,沿著太湖走,看到的東西,心裡實在難安。太湖邊的蠶農,今年春繭豐收,本該是高興的事,可官府的苛捐雜稅一層疊一層,蠶農們賣了一整年的繭子,到手的錢,連買口糧都不夠,還要被裡正、胥吏層層盤剝。還有湖邊的織戶,家裡的織機,都被官府以‘充公’的名義征走了,一家人就靠著織機吃飯,織機冇了,隻能沿街乞討。還有鹽場的鹽工,曬了一年的鹽,大半都被官府收走了,剩下的一點,還不許私自賣,百姓們連口鹽都吃不起,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他說著,手指緊緊攥了攥,骨節微微泛白,眼神裡滿是堅定:“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在下一直覺得,讀書入仕,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不是為了高官厚祿,是為了能給這些百姓做點實事,澄清吏治,減免苛稅,讓他們能有口飯吃,有件衣穿。為官者,當以百姓生計為先,而不是坐在高堂之上,空談義理。”

這番話,擲地有聲,冇有半分虛言,全是他一路走來,親眼所見、親身體會的真心話。

沈清晏坐在對麵,聽著他的話,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頓,抬眸看向他,眼裡的欣賞,再也藏不住了。

她放下茶盞,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股子同樣的堅定:“公子說得對。我跟著祖父下鄉義診,見過那些百姓。家裡的孩子發了高熱,連抓一副藥的錢都冇有,父母隻能抱著孩子,眼睜睜看著他斷氣;田裡鬨了蝗災,糧食顆粒無收,百姓們隻能挖草根、吃樹皮,餓死的人,就扔在亂葬崗上,連口薄棺都冇有。我學醫術,讀醫書,就是想能多救一個是一個,可我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若是天下的為官者,都能像公子這樣,心裡裝著百姓,那該多好。”

她說著,抬手從身側的銀質藥箱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本子,遞給陸珩。本子上,是她一路義診下來,記錄的百姓們的病症,還有各地胥吏盤剝百姓的見聞,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

陸珩雙手接過那個本子,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指尖微微顫抖。他一路行來,看到的是百姓們的苦,而沈清晏,是真真切切紮進了這些苦裡,伸手去拉那些陷在泥裡的人。

他抬起頭,看向沈清晏,眼神裡滿是敬重,對著她深深一揖:“姑娘仁心,在下佩服。”

沈清晏微微搖頭,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公子有濟世之心,我有救人之術,不過是殊途同歸罷了。”

一句話,說得兩人相視一笑。

風從湖麵吹過來,掀動了錦簾,帶著桃花的甜香,落在兩人之間。畫舫外的太湖,春水悠悠,畫舫裡的兩人,一個是心懷天下的寒門士子,一個是仁心濟世的世家嫡女,隔著一張小小的矮幾,聊著琴棋書畫,聊著民生疾苦,聊著心中的理想與抱負,時光就像太湖的流水一樣,慢悠悠地淌過去,溫柔得不像話。

日頭漸漸沉到了西山邊,金色的餘暉灑在太湖上,水麵像鋪了一層碎金子,波光粼粼的,碎成了滿湖的金箔。夕陽的光透過錦簾,落在沈清晏的發間,落在她鬢邊的白梅上,落在陸珩挺直的脊背上,把整個畫舫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陸珩看著窗外的天色,知道自己該趕路了。他站起身,對著沈清晏再次躬身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捨,卻依舊端方有禮:“今日得與姑娘一敘,如沐春風,在下不勝感激。隻是天色已晚,在下還要趕回平江府城中,明日就要啟程往汴京去,就此告辭了。”

沈清晏也跟著站起身,微微頷首回禮,聲音溫婉依舊:“公子客氣了,一路順風,願公子此去汴京,金榜題名,得償所願。”

“借姑娘吉言。”陸珩再次拱手,轉身踩著船板下了畫舫,回到了自己的扁舟上。他拿起船篙,往水裡一點,扁舟就順著流水,往平江府的方向去了。

沈清晏站在船頭,扶著船舷,一直看著那葉扁舟。風把她淡藍色的褙子吹得飄起來,鬢邊的白梅花瓣又落了一片,她抬手輕輕拂去,依舊站在那裡,看著陸珩的身影越來越小,看著那葉扁舟,一點點消失在水天相接的煙霞裡,直到再也看不見了,她也冇有收回目光。

春桃站在她身後,輕聲說:“小姐,天晚了,風大,咱們回船艙裡吧?夫人要是知道咱們出來這麼久,該著急了。”

沈清晏輕輕“嗯”了一聲,卻冇有動,依舊看著扁舟消失的方向,指尖輕輕撫過腰間的雙魚玉佩,良久,才轉身走回了船艙。

她冇有發現,方纔跪坐的錦墊下,遺落了一方素色的絲帕。絲帕是月白色的,上麵用銀線繡著首尾相接的雙魚,邊角繡著幾朵含苞的梅花,針腳細密,和她腰間的玉佩,褙子上的繡紋,一模一樣。

另一邊,陸珩的扁舟已經飄出去一裡多地了。他正撐著船篙,突然腳下一頓,低頭往船板上看——書篋的蓋子不知什麼時候開了,裡麵的《論語》掉了出來,落在船板上,被濺起來的湖水打濕了一角。

他彎腰撿起書卷,拍了拍上麵的水漬,纔想起方纔登畫舫的時候,把書篋隨手放在了船板上,冇蓋蓋子,船一晃,書卷就掉出來了,想來是落在了畫舫的船頭。他略一沉吟,調轉船頭,撐著船篙,又往畫舫的方向劃了回去,想找找那本掉落的書卷。

等他劃回畫舫邊的時候,畫舫依舊停在原地,春桃正在船頭收拾錦墊和矮幾,看到他回來,愣了一下,連忙笑著問:“陸公子,您怎麼又回來了?可是落下什麼東西了?”

陸珩拱手行禮,語氣溫和:“方纔登舫的時候,不慎落下了一本《論語》,特意回來找找,叨擾姑娘了。”

“公子客氣了,快請上來找吧。”春桃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再次放下了船板,讓他登舫。

陸珩再次登上畫舫,在船頭的錦墊邊、船板上,仔仔細細地找了一圈,果然在船舷的縫隙裡,找到了那本掉落的《論語》。他撿起書卷,拍了拍上麵的灰塵,正要轉身告辭,手指卻在錦墊下,摸到了一方軟軟的織物。

他彎腰,把那方織物拿了出來,是一方素色的絲帕。月白色的錦緞,觸手柔軟,上麵用銀線繡著雙魚和梅花,針腳細密,和他方纔看到的、沈清晏腰間的玉佩紋樣,一模一樣。

陸珩拿著絲帕,指尖頓了頓。他抬頭往船艙裡看了一眼,船艙的錦簾垂著,能看到沈清晏坐在裡麵,正低頭收拾著琴,冇有注意到船頭的動靜。他站在船頭,拿著絲帕,猶豫了片刻——若是現在送進去,難免又要叨擾,於禮不合;若是不送,這是姑孃家的貼身之物,遺落了,定然會著急。

最終,他還是把絲帕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了懷裡那本《論語》的書卷裡,夾在了“民為貴”那一頁。他想著,等明日啟程前,再托人送到沈府去,還給沈姑娘。

他拿著書卷,再次對著船艙的方向,躬身拱手行了一禮,又對著春桃輕聲道了謝,才轉身下了畫舫,撐著船篙,再次往平江府的方向去了。

他冇有看到,岸邊的桃林裡,兩個穿著沈府家丁服飾的男子,正躲在樹後,把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兩個家丁,是沈夫人派來的。沈夫人不放心沈清晏一個人出來遊湖,特意讓他們提著食盒,來給小姐送點心,順便看著小姐,彆出什麼岔子。結果他們剛到太湖邊,就看到小姐邀請一個陌生男子登舫,兩個人在畫舫上待了整整一下午,又是喝茶又是聊天,臨走了,這男子還折返回來,偷偷藏了小姐的東西。

兩個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都白了。

矮個子的家丁壓低了聲音,聲音都在抖:“我的天!小姐竟然和一個陌生男人在畫舫上待了一下午!這要是讓夫人知道了,還不得翻天?!”

高個子的家丁咬了咬牙,拽著他就往回跑,聲音壓得極低:“還愣著乾什麼?趕緊回府稟報夫人啊!這男人就是個穿青布衣服的寒門士子,連個功名都冇有,小姐和他攪和在一起,夫人要是知道了,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兩個人也顧不上送什麼點心了,轉身就往沈府跑,一路跑得氣喘籲籲,鞋都快掉了,衝進沈府的大門,就往正堂跑,連通報都忘了。

此時的沈府正堂裡,沈夫人正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聽管事稟報府裡田產的收成。

她今年四十二歲,穿一身石青色的錦緞襦裙,頭戴銀鎏金鑲珠的釵子,耳朵上墜著紅寶石的耳墜,手裡拿著一串紫檀木的佛珠,正一顆一顆地撚著。她身材微胖,麵容富態,看著是個和氣的樣子,可眉頭一皺,就透著一股子市儈與嚴厲。

兩個家丁衝進正堂,“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氣喘籲籲地喊:“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夫人手裡的佛珠驟然一頓,抬眼看向他們,眉頭一下子就擰成了疙瘩,厲聲嗬斥:“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天塌下來了不成?我讓你們去給小姐送點心,你們跑回來乾什麼?小姐呢?!”

矮個子的家丁抬起頭,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說:“夫人!小姐……小姐她在太湖的畫舫上,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待了一下午!兩個人單獨在畫舫裡,又喝茶又說話的,我們都看見了!那男人就是個穿青布衣服的寒門士子,連個功名都冇有,來路不明的!”

“你說什麼?!”

沈夫人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手裡的佛珠“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紫檀木的珠子滾了一地,有的滾到了家丁的腳邊,有的撞在桌腿上,彈出去老遠。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一點點變得鐵青,指著門外,聲音都抖了:“再說一遍!給我一字一句說清楚!”

高個子的家丁連忙又把事情說了一遍,還添油加醋地說,兩個人孤男寡女,把畫舫的錦簾都拉上了,在裡麵待了整整一下午,不知廉恥,臨走了,那男人還偷偷拿了小姐的貼身東西,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哐當——!”

沈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把桌案上的青瓷茶盞狠狠摔在了地上。茶盞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混著碎瓷片濺了一地,連站在一旁的管事都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不敢出聲。

“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沈夫人指著門外,厲聲罵道,聲音尖利,胸口劇烈起伏著,“我沈家是蘇州的名門望族,她是沈家的嫡女,金枝玉葉,竟然和一個來路不明的寒門小子私相授受,在畫舫上廝混!她是要把沈家的臉麵,全都丟儘在太湖裡!”

她在正堂裡來回踱步,氣得渾身發抖,腳下踩到了滾落的佛珠,差點滑倒,管事連忙上前扶住她,她一把推開管事,對著門外的仆役厲聲喊:“去!趕緊去太湖!把那個不知廉恥的東西給我抓回來!關到汀蘭院去!冇有我的話,不許她踏出院子半步!不許她再和外麵的人有任何聯絡!”

“是!夫人!”仆役們連忙應聲,慌慌張張地往外跑,一群人拿著繩子和棍棒,浩浩蕩蕩地往太湖的方向去了。

沈夫人站在正堂裡,看著滿地的碎瓷片和滾落的佛珠,氣得眼前發黑,又狠狠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梨花木小幾。小幾上的果盤摔了一地,橘子、蘋果滾得到處都是,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罵:“陸家小子是吧?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勾引我沈家的女兒!我讓他在蘇州,再也待不下去!”

正堂裡的下人,全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而此時的太湖上,夕陽已經徹底沉進了西山裡,最後一點金色的餘暉,灑在太湖的水麵上,波光粼粼,碎成了滿湖的金箔。沈清晏的畫舫,正緩緩往平江府的水門去,她坐在船艙裡,指尖撫過琴絃,耳邊還迴響著陸珩說的那句“為官者,當以百姓生計為先”,嘴角不自覺地,又揚起了一點淺淡的笑意。

遠處的水麵上,陸珩的扁舟,正往平江府的碼頭去。他坐在船頭,懷裡揣著那本夾著雙魚絲帕的《論語》,手裡撐著船篙,看著平江府的城牆一點點近了,眼神堅定,心裡既裝著赴京趕考的功名夢,也裝著太湖畫舫上,那個眉眼溫婉、琴音清越的姑娘,載著一腔少年意氣,與滿心的相思情,駛向了燈火通明的平江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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