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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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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天寶十四年的冬天,冷得格外刺骨。

常山郡的城牆上,顏杲卿望著遠處升起的狼煙,手指在冰冷的青磚上輕輕敲擊。身邊的長史袁履謙搓著手,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太守,李欽湊的人頭已經送到長安了。”

顏杲卿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履謙,你覺得咱們能守多久?”

這個問題,誰也不敢回答。

一、常山的雪與血

安祿山造反的訊息傳來時,顏杲卿正在書房練字。他寫的是一筆極為工整的顏體——不錯,他與那位寫下《祭侄文稿》的顏真卿,正是同宗兄弟。筆鋒轉折間,自有一股筋骨。

“太守!”袁履謙衝進來時,墨汁濺在了宣紙上,“範陽反了!”

顏杲卿的手穩如泰山,寫完最後一豎,才緩緩擱筆。《心經》有言:“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可真正事到臨頭,有幾人能做到心中無礙?

他召集部下,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祖上顏之推先生在《顏氏家訓》裏寫過,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今日之事,諸位各憑本心,願走願留,顏某絕不勉強。”

結果無一人離開。

他們設計擒殺安祿山部將李欽湊那夜,常山下起了那年第一場雪。顏杲卿站在城頭,看雪花紛紛揚揚,忽然想起《金剛經》裏的句子:“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這大唐盛世,這滔天權勢,不也如這雪花一般,看著壯美,觸手即化麼?

二、城破時的茶香

史思明的大軍比預想中來得快。

常山被圍的第七天,糧草已盡。顏杲卿巡視城防時,看見守城的士卒在分食最後半塊餅——五六個人,一人掰一小口。

“把我的馬殺了。”他說。

袁履謙驚道:“太守!那是您最愛的……”

“馬肉能多撐三日。”顏杲卿轉身看向城外黑壓壓的叛軍,“三日,也許會有援軍。”

其實他們都明白,不會有什麼援軍了。長安自身難保,玄宗皇帝早已西逃入蜀。這座孤城,早被遺忘在歷史的角落。

城破那日,顏杲卿出奇的平靜。他換上一身乾淨的官服,將頭髮梳理整齊,甚至還泡了一壺茶——茶葉是去年春天存的,已經有些陳了,但熱水衝下去,依然有香氣飄起來。

《壇經》裏慧能大師說:“菩提自性,本來清凈。”這“清凈”二字,不是在太平盛世裡修來的,恰是在刀劍加頸時顯現的。顏杲卿抿了口茶,對推門而入的叛軍士兵笑了笑:“帶路吧。”

三、洛陽獄中的“癡人”

安祿山在洛陽稱帝後,脾氣越發暴躁。他看著被押上殿的顏杲卿,肥碩的臉上擠出一絲譏笑:“顏太守,別來無恙?”

“托陛下的福,”顏杲卿特意加重了“陛下”二字,語氣裡的諷刺滿得快要溢位來,“還沒死。”

安祿山臉色一沉:“你若降我,宰相之位虛席以待。”

顏杲卿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滿朝偽官麵麵相覷,不知這階下囚發的什麼瘋。

“安祿山啊安祿山,”他擦擦眼角,“你讀過佛經麼?”

這問題問得突兀,連安祿山都愣了愣。

“《金剛經》有雲:‘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顏杲卿環視著這偽朝廷的金碧輝煌,“你以為坐上龍椅、穿上黃袍就是皇帝了?你這滿朝文武,哪個心裏不在罵你沐猴而冠?”

安祿山暴怒,下令將顏杲卿綁在橋柱上,淩遲處死。

劊子手第一刀下去時,顏杲卿罵了一聲“逆賊”。第二刀下去,他繼續罵。第三刀、第四刀……史書記載,他罵不絕口,直到氣絕。

四、何為“不死”

我們讀歷史,常會為這樣的場景震撼:一個人怎麼能忍受那樣的痛苦而不屈服?但或許,問題本身就問錯了。

《心經》開篇就說“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這“五蘊”指的是色、受、想、行、識——我們的身體、感受、思想、行為、意識。當一個人真的證悟到這些本質上是“空”的,那麼刀砍在身上,痛是真的痛,但這痛不再能主宰他的心神。

顏杲卿未必是佛教徒,但他用生命演繹了什麼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在那一刻,他沒有“我”要被殺的恐懼,沒有“人”在施暴的仇恨,他隻是做了一個選擇:在能說話的最後時刻,多說幾句該說的話。

他的兒子顏季明也在被捕之列。臨刑前,少年嚇得發抖,顏杲卿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記住,顏家的人,站著死。”

這話後來傳到了顏真卿耳中。乾元元年,顏真卿寫《祭侄文稿》,寫到“父陷子死,巢傾卵覆”時,毛筆猛地一頓,紙被戳破了。那破損的痕跡,至今還在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展櫃裏,訴說著一千多年前的痛。

五、一盞不滅的燈

顏杲卿死後第三年,安史之亂平定。朝廷追贈他為太子太保,謚號“忠節”。

常山郡的百姓悄悄在城外修了座小廟,不供神佛,隻供一塊無字碑。每年冬至,總有人去燒柱香。奇怪的是,戰亂年間,廟從沒被毀過——連叛軍路過,都會繞道而行。

你問顏杲卿得到了什麼?高官厚祿?他死了。青史留名?他生前並不求這個。家族榮耀?他的兄弟子侄多死於戰亂。

但有些東西,確實留下了。

《法華經》裏有個著名的“火宅喻”:長者見宅子著火,孩子們卻在裏麵玩耍不知危險,於是哄他們說門外有羊車、鹿車、牛車,孩子們才跑出來。顏杲卿就像那個最先發現火情、大聲呼喊的人。別人笑他癡傻:“宅子這麼大,火一時半會兒燒不過來,急什麼?”他卻不解釋,隻是繼續喊,直到聲嘶力竭。

喊醒一個是一個。

司馬光說

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這樣評價顏杲卿:“當時河北二十四郡,惟常山、平原嘗有討賊之意。二人首唱大義,力不足以庇身,而忠義之節,凜然千古。”歷史總是如此——第一個站起來的人,往往第一個倒下。但沒有這第一個,就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顏杲卿的價值,不在於他守住了常山(事實上他沒能守住),而在於他在所有人都跪下時,證明瞭“人還可以站著”。

作者說

我們常把“犧牲”想得太悲壯,彷彿一定要哭天搶地、轟轟烈烈。但讀顏杲卿的故事,我看到的卻是一種驚人的“平常”。城破時他喝茶,受刑時他罵賊,就像平日處理政務、教導子弟一樣自然。這或許纔是真正的覺悟——不是超凡脫俗,而是在最不堪的境遇裡,活出最本真的模樣。

《壇經》裏有個故事:風吹幡動,一僧說是風動,一僧說是幡動。慧能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我們總以為,是外境在折磨我們——戰亂、痛苦、死亡。但顏杲卿用生命告訴我們:你可以選擇心不動。這“不動”,不是麻木,而是清醒地知道什麼是值得堅守的,然後坦然付出代價。

現代人常抱怨生活艱難,工作壓力大,人際關係複雜。但比起刀架在脖子上還能罵出聲的勇氣,我們的那些“難”,是不是多了些矯情?顏杲卿給我們的啟示或許是:覺悟不是突然開竅,而是在每個選擇的關口,都問自己一句——如果這是我最後一刻,我想怎麼做?

然後,就像他那樣,泡壺茶,整整衣冠,去做該做的事。

本章金句

雪壓青鬆鬆且直,刀臨赤膽膽猶酣。從來正氣無生死,一點心燈照夜寒。

如果你是文中的顏杲卿,在知道常山必破、援軍無望的情況下,你會選擇開門投降保全一城百姓,還是死戰到底成全忠義之名?這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每一個追問,都是靈魂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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