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每一幅都明碼標價,最貴的一幅,赫然寫著“五兩白銀”。
秦錦瑟抓著畫紙的手抖得不成樣子,鋒利的紙邊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滲出來,混著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那些不堪入目的畫上。
“夫人,您買不買?不買彆弄壞了。”攤販不耐煩地伸手來奪。
秦錦瑟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手,畫紙飄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濕,墨跡暈開,畫上的人臉漸漸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隻記得回程的路她走得很快,甚至可以說是跌跌撞撞。
她以前從不會這樣走路,母親教導過無數次,大家閨秀行止有度,要像風拂柳,輕緩無聲。
可現在,她什麼都不在乎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絕望的淚水混著雨水,無聲地滑落,怎麼擦也擦不乾。
她以前隻覺得霍行策是武將,不懂溫柔,那些孟浪的話,那些不分場合的索取,或許隻是他性子粗獷。
她甚至替他找過理由,他在邊關待久了,身邊都是糙漢子,哪裡懂得怎麼對妻子好。
可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報複。
報複她占了他心愛之人的位置。
可從始至終,她又做錯了什麼?!
她也是滿懷憧憬嫁進來的姑娘,也希望能得到夫君的疼愛。
這三年來,她孝敬婆母,操持家務,將將軍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出征時,她日日焚香祈禱,夜夜望著邊關的方向,盼著他平安歸來。
可他從頭到尾,都隻把她當成一個可以隨意踐踏的玩物。
甚至,連她的身子,都成了彆人取樂的物件!
雨越下越大,秦錦瑟跑著跑著,竟發現自己站在了霍家祠堂門口。
祠堂裡燈火幽暗,牌位一排排立著,森然肅穆。
她嫁進來三年,晨昏定省,逢年過節來祠堂上香,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她以為自己已經是霍家的人,以為隻要做得好,總能等到那個人的回眸。
可原來,她從始至終,都隻是一個笑話!
既如此,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走了進去,揚言要見族老。
很快,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走了出來,是霍家族中輩分最高的三叔公。
“錦瑟,你這是做什麼?”
秦錦瑟朝他行了一禮,動作依舊是秦家精心教養出來的端莊規矩,即便此刻她狼狽得像從泥水裡撈出來,那行禮的姿勢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三叔公,錦瑟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她直起身,看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錦瑟要自請下堂,與霍行策和離。”
祠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三叔公盯著她看了半晌,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朝律例,女子若要自請下堂,須得闖過九層塔。那九層塔是什麼地方,你可清楚?”
秦錦瑟當然清楚。
本朝開國以來,幾乎冇有女子主動提出和離的,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敢,那道九層塔,就是朝廷用來堵住女子之口的枷鎖。
塔中九層,每一層都是一道酷刑,鞭笞、拶指、烙鐵、鐵鏈穿琵琶骨……層層遞進,一層比一層殘忍。
進去的人,要麼活著走出來,從此一紙和離書,與夫家恩斷義絕;要麼死在裡麵,抬出來的屍首血肉模糊。
開國百餘年,闖過九層塔的女子,一隻手數得過來。
“錦瑟知道。”她平靜地說。
三叔公的眉頭皺得更緊:“知道你還敢闖?那裡麵可不是鬨著玩的。你一個弱女子……”
“三叔公。”秦錦瑟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死寂,“錦瑟心意已決!求您成全!”
三叔公看著她那雙空無一物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終於歎了口氣。
“既如此,這個月十五,你來祠堂。族中會為你開塔。”
秦錦瑟又行了一禮:“多謝三叔公。”
她轉身,一步一步,走進了雨幕裡。
身後,老仆忍不住低聲問:“三叔公,少夫人這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竟要……”
“莫要問了。”三叔公擺擺手,看著那個漸漸被雨水吞冇的單薄背影,“問多了,不過是往人心口上再戳一刀罷了。”
秦錦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院子的。
推開院門的時候,碧桃看見她的樣子,嚇得叫出了聲:“姑娘!您怎麼淋成這樣!快,快換衣裳!”
碧桃是她的陪嫁丫鬟,從小一起長大,情分不同旁人,手忙腳亂地給她擦乾頭髮,換了乾衣裳,又灌了湯婆子塞進被子裡。
秦錦瑟躺下來,覺得頭重得像灌了鉛,喉嚨疼得咽不下口水,骨頭縫裡一陣陣發酸。
那一夜,秦錦瑟燒得昏天暗地。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扔進了冰窟窿,一會兒熱得渾身冒汗,一會兒又冷得牙齒打顫。
腦子裡一片混沌,各種畫麵走馬燈似的亂轉,新婚夜他叫了十幾回水,她在馬廄裡跪得膝蓋淤青,他在宴席上當著滿堂賓客的麵把她拉到腿上,那些畫,那些被全城男人看過的畫……
畫麵越來越亂,越來越碎,最後全都化成了一片血紅。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有人在解她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