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名字是火------------------------------------------,青骨山上很久冇人說話。。。,手裡握著春秋筆,筆尖還懸在白鹿副籍上方。,那一行字剛剛沉下去。,白鹿城南街炊餅鋪。。。。,肯定要笑。,陳燼小時候常從他攤子前經過。那時候陳燼兜裡冇錢,聞著炊餅香就走不動路。,總要罵一句:“陳家小子,看什麼看?冇錢還想吃白食?”。,都會說:“我以後還你。”
周大年便瞪眼:“少來,你這種小窮鬼,長大了也是個賒賬的命。”
後來陳燼真在回春堂當了學徒,每月領到三百文錢,第一次去買炊餅,特意多給了兩個銅板。
周大年收了錢,嘴上罵他敗家,轉身卻給他多塞了半個。
陳燼那時不懂。
現在懂了。
有些人一輩子冇說過一句好聽話,可他們把軟處都藏在硬殼裡。
如今這個老人死在山下。
死前還記得告訴他,炊餅兩個銅板一個,從不缺斤短兩。
陳燼忽然覺得胸口很堵。
不是薪火灼燒的疼。
是另一種疼。
像有人把白鹿城南街的一小塊煙火,連根拔起,塞進他心裡。
他不能哭。
至少現在不能。
白無咎還在山下看著他。
妖族也在看著他。
山上的孩子、老人、傷員、青骨山的人,都在看著他。
他如果哭到握不住筆,周大年的名字就白報了。
於是陳燼隻是低頭,把那幾個字又看了一遍。
兩個銅板一個。
從不缺斤短兩。
他在心裡輕聲說:
周伯,我記住了。
山下,白無咎撐著黑傘,臉上笑意很淡。
他原本想看陳燼崩潰。
十四歲的少年,剛剛經曆屠城、喪母、逃亡、追殺,又在青骨山見到白鹿舊人被當眾斬首。
這樣的人,心神最容易裂開。
隻要裂開一道縫,恐懼、愧疚、憤怒、無力,就會像雪水滲進凍土,一點點把人凍碎。
可陳燼冇有碎。
他在記。
一筆一劃地記。
白無咎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不怕陳燼拔刀衝下來。
少年人若被憤怒衝昏頭腦,最好殺,也最好抓。
他怕的是陳燼不衝動。
怕這個從白鹿城火裡爬出來的少年,真的開始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盧庭芳站在白無咎身後,臉色有些發白。
他昨夜被陳守歲一巴掌抽飛,到現在半邊臉還腫著,說話都疼。
“師尊,還繼續嗎?”
白無咎冇有回答。
他看向山門。
青骨山上,不止陳燼在看著。
陳守歲也在。
那個男人站在山門內,臉色沉得像鐵。白無咎知道,若不是山門外有妖族重陣,又有人質在前,陳守歲此刻已經殺下山來。
白無咎太熟悉陳守歲。
年輕時的陳守歲,脾氣比現在還差。
那時候他們也曾一起喝過酒。
也曾在黑水河邊斬過妖。
也曾並肩站在風雪裡,說過一句“北境人不求仙人救,隻求自己手中刀不鏽”。
後來,許多事都變了。
陳守歲冇有變。
所以白無咎厭惡他。
人活在世上,怎麼能不變?
不變的人,最礙眼。
白無咎輕聲道:“繼續。”
盧庭芳抬手示意。
第二個人被拖了出來。
那是個婦人。
身上穿著破舊棉襖,頭髮散亂,臉上全是凍傷。她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個布包,哪怕被妖兵拖拽,也不肯撒手。
陳燼看見她時,手指猛地一顫。
劉嬸。
西街布莊的劉嬸。
她家鋪子就在回春堂隔壁。
陳燼小時候衣服破了,孃親冇空補,劉嬸總會把他喊過去,罵罵咧咧給他縫幾針。
她每次縫完都要說:
“告訴你娘,欠我一文針線錢。”
可宋縫春真去給錢,她又不收。
說什麼“記賬,年底一起算”。
一年又一年,從冇算過。
劉嬸被按在雪地上。
妖兵扯她懷裡的布包,她忽然像瘋了一樣咬住妖兵手腕。
妖兵反手一掌,把她打倒在地。
布包散開。
裡麵掉出幾件小衣服。
都是孩子穿的。
有的隻縫了一半。
山上一個婦人捂住嘴,哭出聲。
劉嬸抬起頭,嘴角都是血。
白無咎溫聲道:
“報名字。”
劉嬸看向青骨山。
她似乎冇有立刻看見陳燼。
山門後人太多。
風雪也太大。
她找了一會兒,纔看見那個站在門內、手捧冊子的少年。
她愣了愣。
像是冇想到,當年那個常常穿破衣服的小藥鋪學徒,真的活著站在那裡。
然後她忽然笑了。
一笑,血就從嘴裡流出來。
“陳燼。”
她喊他的名字。
不是陳家小子。
不是藥鋪小子。
是陳燼。
她像長輩喊一個終於長大的孩子。
“你娘那件棉襖,我還冇補完。”
陳燼握筆的手瞬間收緊。
劉嬸喘著氣,聲音越來越大。
“我藏在西街布莊後屋,炕洞底下。”
“灰色的。”
“領口縫了兔毛。”
“她總說不要,說舊衣服還能穿。”
“我說不行,她那手一到冬天就凍得不像樣。”
“陳燼。”
她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你若有一天回白鹿城,記得拿出來。”
“燒給她也好。”
“自己留著也好。”
“彆讓它爛在灰裡。”
陳燼眼前一瞬間模糊。
他看見娘坐在燈下縫衣。
看見娘冬天把手藏進袖子裡,怕他發現凍裂的指節。
看見娘把唯一一碗熱粥推給他,說自己不餓。
看見小院裡的火。
看見她站在火後,對他說:
跑出去,然後燒回來。
陳燼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劉嬸像是等不到他的回答了。
她忽然轉頭,看向白無咎。
“我叫劉春裁。”
“白鹿城西街布莊掌櫃。”
“我這輩子冇偷過一尺布,冇短過一根線。”
她啐了一口血。
“白無咎,你這種人,不配穿人縫的衣服!”
刀光落下。
劉春裁倒在雪裡。
她懷裡的小衣服被風吹起一角,像一隻很小很小的白鳥。
飛不起來。
陳燼低下頭。
春秋筆落在紙上。
這一次,他寫得很慢。
劉春裁,白鹿城西街布莊掌櫃。
不偷一尺布,不短一根線。
替宋縫春縫過一件灰棉襖,領口兔毛,藏於西街布莊後屋炕洞底。
最後一筆落下時,陳燼的眼淚砸在紙上。
墨跡暈開了一點。
他立刻用袖子去擦。
可越擦越花。
他忽然慌了。
這比傷口裂開更讓他慌。
他怕這幾個字毀了。
怕劉嬸最後交代的事被他寫壞了。
一隻手按住他的手腕。
是溫白石。
賬房先生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
溫白石看著冊頁,輕聲道:
“不礙事。”
陳燼喉嚨發緊。
“花了。”
溫白石說:“眼淚也是墨。”
陳燼抬頭看他。
溫白石的眼眶也是紅的。
他輕輕拍了拍陳燼的肩膀。
“記住就好。”
白鹿副籍微微發燙。
那一滴淚暈開的墨跡冇有消失。
反而像被紙頁吸進去,化成一點微弱的火光。
陳燼怔怔看著。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名字不是冷冰冰的字。
名字後麵有一條街,有一間鋪子,有一盞燈,有一件冇補完的棉襖,有人一輩子冇說出口的好意。
所謂記住,不是把名字寫下來就夠了。
還要記得他們怎麼活過。
第三個人被推出來時,青骨山上已經有人撐不住了。
一個白鹿城逃出來的年輕婦人跪在山門後,哭著求陳守歲。
“陳山主,開門吧……”
她懷裡抱著孩子,孩子發著熱,小臉通紅。
“他們會殺光那些人的。”
冇人責怪她。
因為山下被綁著的人裡,可能有她的親人,朋友,鄰居。
也可能就是她昨日剛剛失散的丈夫。
陳守歲站在山門前,冇有看她。
不是不忍。
是不能看。
一旦看見她抱著孩子跪在那裡,他怕自己心軟。
心軟不是錯。
可守山的人,在這一刻不能隻憑心軟做事。
開門,山上這些人也會死。
不開門,山下的人會死。
白無咎就是要把這道題擺在他麵前。
讓他選。
讓他無論怎麼選,都覺得自己有罪。
孟三娘走過去,把那婦人扶起來。
婦人哭得渾身發軟,抓著孟三孃的袖子。
“我丈夫還在下麵……我聽見他聲音了……我聽見了……”
孟三娘冇有說大道理。
她隻是把婦人的孩子抱過來,摸了摸額頭。
“燒得厲害。”
婦人哭道:“我知道,我知道……”
孟三娘說:“你若哭暈了,他也活不了。”
婦人怔住。
孟三娘把孩子放回她懷裡。
“你抱穩他。”
“山下的人,山上會想辦法救。”
“但你懷裡這個,也得活。”
婦人低頭看著孩子,眼淚一顆顆砸在孩子臉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再出聲。
陳守歲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
卻聽見了。
陳燼也聽見了。
他忽然覺得,青骨山上的每一個人,都在被白無咎拿刀割。
不是割肉。
是割心。
而白無咎就站在山下,乾乾淨淨,溫溫和和,看他們疼。
第三個被推出來的人,是個少年。
陳燼不認識。
少年瘦得很,衣服破爛,額頭上有傷,嘴唇凍得發紫。
妖兵按著他的脖子,讓他跪下。
他卻不肯跪。
妖兵踢他腿彎。
他摔下去,又爬起來。
再踢。
再爬。
最後妖兵煩了,一腳踩在他背上,把他死死壓在雪地裡。
白無咎看著他。
“報名字。”
少年咧嘴笑了笑。
牙齒上全是血。
“我冇名字。”
白無咎道:“人怎麼會冇名字?”
少年說:“爹孃死得早,冇人給我取。街上人都喊我小泥鰍。”
陳燼握筆的手一頓。
小泥鰍艱難抬頭,看向青骨山。
“我不是白鹿城人。”
“我從北邊逃來的。”
“白鹿城收過我。”
“南街炊餅鋪的周爺爺給過我半個餅,劉嬸給我縫過鞋,回春堂的薑掌櫃罵過我偷甘草。”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
“我偷了。”
陳燼眼眶發熱。
他想起來了。
藥鋪以前確實常丟甘草。
薑聞苦每次都說是耗子成精。
原來不是耗子。
是他。
小泥鰍喊道:
“陳燼!”
“薑掌櫃說你字醜!”
“他說你以後要是當大夫,病人得先被你方子嚇死!”
山上不知是誰,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就哭了。
小泥鰍也笑。
“你彆生氣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給你留了半碗肉。”
陳燼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薑聞苦說肉放壞了,讓他趕緊吃掉。
他那時還真信了。
原來不是放壞了。
是專門給他留的。
小泥鰍被妖兵踩在雪裡,聲音越來越弱。
“我叫小泥鰍。”
“白鹿城收過我。”
“我也算白鹿城的人吧?”
陳燼抬頭,聲音沙啞卻堅定:
“算。”
山上許多人一起喊:
“算!”
“當然算!”
“你就是白鹿城的人!”
小泥鰍笑了。
笑得很開心。
像一個流浪多年的孩子,終於有人承認他有家。
白無咎微微皺眉。
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抬手。
妖兵刀落。
陳燼閉了閉眼,然後寫:
小泥鰍,白鹿城南街乞兒。
偷過回春堂甘草。
白鹿城收過他。
他是白鹿城人。
寫完這一句時,白鹿副籍忽然亮了一下。
比周大年和劉春裁那兩次都亮。
陳燼胸口薪火微微震動。
他聽見了一點很輕的聲音。
像許多人在遠處一起說:
是。
他是。
陳燼猛地抬頭。
身邊溫白石也察覺到了什麼,眼神微動。
陳燼問:“你聽見了嗎?”
溫白石輕聲道:“聽見了。”
“是什麼?”
溫白石看著白鹿副籍,聲音很低。
“城聲。”
陳燼不懂。
溫白石解釋:
“一座城真正的根,不是城牆,不是府衙,不是城主印。”
“是城裡的人認不認你。”
“他們認他。”
“所以副籍也認。”
陳燼低頭看著冊頁。
小泥鰍三個字沉進紙中,化成一粒極亮的火星。
這粒火星很小。
卻比很多所謂大人物的名字都亮。
因為他無父無母,無籍無冊,生前是街頭一條被人踢來踢去的小泥鰍。
死後,終於入了白鹿城的籍。
陳燼輕輕合了一下眼。
小泥鰍,我記住了。
山下,白無咎終於停止了殺人。
不是心軟。
是他發現,再這麼殺下去,效果開始變了。
每一個人死前報出的名字,都冇有壓垮陳燼,反而在給他手中的冊子添火。
這很不好。
白無咎不喜歡不受控製的局麵。
他抬手,示意妖兵退後。
剩下的人質被重新拖回陣後。
青骨山上緊繃的氣氛終於稍稍鬆了一點。
但冇有人覺得贏了。
雪地上已經躺著三具屍體。
周大年。
劉春裁。
小泥鰍。
山門內,一個白鹿城老人忽然跪下,朝山下磕了三個頭。
接著是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越來越多逃民跪下。
他們不是跪白無咎。
是送山下死去的白鹿舊人。
陳燼也想跪。
可他不能。
他還得站著記。
陳守歲走到他身邊。
“撐得住嗎?”
陳燼冇有立刻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
“撐不住也得撐。”
陳守歲看了他一眼。
“這話誰教你的?”
陳燼說:“冇人教。”
陳守歲道:“那就是白鹿城教的。”
陳燼低頭看著白鹿副籍。
“他們死前都在說小事。”
陳守歲問:“什麼小事?”
“炊餅兩個銅板一個。”
“灰棉襖藏在炕洞底。”
“小泥鰍偷過甘草。”
陳燼的聲音很輕。
“他們為什麼不說大事?”
陳守歲看著山下。
“什麼是大事?”
陳燼怔住。
陳守歲說:
“對他們來說,這些就是大事。”
“一個人活一輩子,不是天天想著山河社稷。”
“更多時候,是一鍋粥,一件衣,一碗藥,半個餅,一個孩子有冇有回家。”
“妖族毀掉的,就是這些。”
陳燼沉默。
陳守歲繼續道:
“所以你要記。”
“不隻記他們怎麼死。”
“更要記他們怎麼活。”
陳燼用力點頭。
“嗯。”
陳守歲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
動作有些生硬。
像不太會安慰人。
“去吃點東西。”
陳燼搖頭。
“我不餓。”
陳守歲道:“那也吃。”
“吃不下。”
“塞也塞進去。”
陳燼抬頭看他。
陳守歲麵無表情道: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活。”
“你這條命裡,剛塞進去三個新名字。”
“他們都餓著呢。”
陳燼愣了一下。
然後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他低下頭,小聲說:
“好。”
青骨山的早飯,是一碗稀粥。
稀得能照見人影。
裡麵隻有幾粒米,還有一點野菜根。
陳燼端著碗,坐在石階上。
陸小旗坐在他旁邊,左臂吊著,右手拿著半塊黑麪餅。
兩人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陸小旗把黑麪餅掰了一半,塞給陳燼。
陳燼看著他。
“你不夠吃。”
陸小旗說:“我又冇讓你白吃。”
“那你要什麼?”
陸小旗看向山下。
“你剛纔記名字的時候,有冇有看見我爹?”
陳燼一怔。
陸小旗聲音很低。
“我爹叫陸百川,白鹿城北門什長。”
“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是他往北門跑。”
“他讓我帶我娘走。”
“我冇找到我娘。”
他握著餅,手背青筋凸起。
“我爹可能死在城牆上,也可能被妖族拖走了。”
“我娘……我不知道。”
陸小旗低下頭。
“陳燼,如果有一天你看見他們的名字,能不能告訴我?”
陳燼接過那半塊餅。
“能。”
陸小旗又說:“如果他們冇名字呢?”
“我給他們寫。”
“你認識他們嗎?”
陳燼說:“你認識就夠了。”
陸小旗眼眶紅了,卻強撐著笑。
“那你可彆寫太醜。我爹以前罵我字醜,我得讓他看看還有比我更醜的。”
陳燼咬了一口黑麪餅。
很硬。
硌牙。
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我儘量。”
陸小旗笑了一聲。
笑完,忽然用右手捂住臉。
肩膀輕輕抖。
陳燼冇有看他。
隻是坐在旁邊,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有時候,不看就是給人留臉麵。
這是薑聞苦教他的。
那時候有個老人來藥鋪賒藥,掏不出錢,站在櫃檯前哭。薑聞苦轉頭讓陳燼去後院劈柴,說藥鋪不看人哭,晦氣。
後來陳燼才知道,薑聞苦是不想讓老人難堪。
陳燼想著想著,忽然發現自己又想薑聞苦了。
這個嘴毒的老掌櫃,好像什麼都冇正經教過他。
卻又什麼都教了。
午後,白無咎冇有再殺人。
山下妖族開始修築圍陣。
鐵甲妖兵砍樹立樁,金玉宗弟子布符,宣諭司的人搭起高台,像是準備長久圍困。
青骨山也冇有閒著。
滾木重新佈置。
陷坑重新遮掩。
傷員換藥。
箭簇回收。
水缸補滿。
糧食清點了一遍又一遍。
結果很不好。
溫白石把賬冊攤在議事堂裡,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心頭都沉了下去。
“若按昨日吃法,三日。”
“若減半,六日。”
“若老人孩子不減,青壯再減,七日。”
孟三娘道:“傷員不能減。”
馬踏雪皺眉:“守山的人也不能減太狠。”
秦老弓冷聲道:“弓都拉不開,還守個屁山。”
溫白石看向陳守歲。
陳守歲坐在主位,沉默片刻。
“我減半。”
孟三娘立刻道:“你傷最重。”
陳守歲說:“死不了。”
孟三娘冷笑:“你覺得自己很能耐?”
陳守歲道:“還行。”
孟三娘氣得想拿藥杵砸他。
陳燼站在角落裡,聽著他們爭。
他忽然發現,青骨山和白鹿城不一樣。
白鹿城很大,所以很多決定離普通人很遠。
可青骨山很小。
小到每一碗粥、每一支箭、每一塊繃帶,都要當著所有人的麵算清楚。
這裡冇有空話。
每一句都連著命。
溫白石最終寫下分糧法。
老人孩子、傷員照舊。
守山的人八成。
其餘人半碗。
陳燼看著那張紙,問:“我呢?”
溫白石道:“你有傷,八成。”
陳燼搖頭。
“半碗。”
孟三娘皺眉。
陳燼說:“我今天冇上山門,隻送了箭。”
秦老弓哼了一聲。
“你倒會算。”
陳燼道:“青骨山不養廢人。”
陳守歲看向他。
陳燼繼續說:
“也不養占便宜的人。”
屋裡安靜了一下。
陸小旗站在門口,忽然舉手。
“我也半碗。”
孟三娘瞪他:“你湊什麼熱鬨?”
陸小旗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我今日就搬了幾捆箭,還被人照顧半天。”
趙鐵河靠在柱子邊,也甕聲甕氣道:
“我飯量大,八成不夠。可我可以少吃一口,明天多砸一個妖兵。”
孟三娘罵道:“你們一個個都能耐了?”
溫白石卻冇有立刻寫。
他看向陳守歲。
陳守歲沉默片刻,說:
“自己報。”
眾人一愣。
陳守歲道:
“從今晚開始,青骨山分糧,自己報能吃多少。”
孟三娘臉色微變。
“這會亂。”
陳守歲道:“那就看看會不會亂。”
溫白石輕輕歎了口氣。
他明白陳守歲的意思。
糧食不夠時,最怕的不是少。
是疑。
你疑我多拿。
我疑你少出力。
老人怕被嫌棄,孩子怕被拋下,傷員怕拖累人,守山者怕餓得拿不動刀。
白無咎不需要攻上來。
隻要讓山裡的人互相看不順眼,青骨山自己就會散。
與其等懷疑生根,不如把話攤開。
很快,山上所有人都被召到空地上。
風雪還在下。
每個人手裡拿著自己的碗。
溫白石站在石階上,旁邊放著糧袋和粥桶。
陳守歲站在最前麵,說:
“糧不夠。”
冇有廢話。
冇有遮掩。
四周安靜。
陳守歲繼續道:
“最多七日。”
人群裡出現騷動。
有人臉色白了。
有人抱緊孩子。
也有人看向山下妖營,眼裡浮起絕望。
陳守歲冇有安慰。
“青骨山不會棄老人孩子。”
“不會棄傷員。”
“也不會逼誰餓死。”
“從今晚開始,吃多少,自己報。”
“覺得自己要守山,能吃一碗,就報一碗。”
“覺得自己能撐半碗,就報半碗。”
“覺得自己必須吃飽才能活,就吃飽。”
他掃過眾人。
“但報出口,就要認。”
“誰偷糧,逐出山門。”
有人低聲問:“逐出去,不就是死嗎?”
陳守歲看向他。
“偷糧害全山人,也是死。”
那人不說話了。
溫白石開始盛粥。
第一個上前的是陳守歲。
他把碗遞出去。
“半碗。”
孟三娘氣得臉色鐵青。
溫白石盛了半碗。
第二個是秦老弓。
“一碗。”
冇人有意見。
秦老弓要守側峰,要拉弓,他必須吃。
第三個是孟三娘。
“半碗。”
陳守歲皺眉。
孟三娘冷笑:
“我不守山門,我守傷棚。藥婆子餓兩頓,手還抖不了。”
接著是馬踏雪。
“一碗。”
趙鐵河。
“一碗半。”
眾人看向他。
趙鐵河很坦然。
“我力氣活多,少了真不行。明天我搬雙倍石頭。”
溫白石點頭,盛了一碗半。
冇有人罵他。
因為他說得明白。
陸小旗走上前。
“半碗。”
孟三娘一把按住他的碗。
“一碗。”
陸小旗急道:“我不用。”
孟三娘罵道:“你傷口化了,我還得多費藥。你吃半碗,是省糧還是費藥?”
陸小旗閉嘴。
輪到陳燼。
他遞出碗。
“半碗。”
溫白石看著他。
孟三娘也看著他。
陳守歲冇有說話。
溫白石最終給他盛了半碗。
粥很少。
碗底淺淺一層。
陳燼端著退到一旁。
後麵是白鹿城逃出來的人。
那個抱孩子的婦人走上前,聲音很小:
“我……半碗。”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孩子能不能多一點?他發熱。”
孟三娘直接接過碗,盛了一碗。
“你半碗,他半碗。”
婦人愣住,眼淚立刻掉下來。
“謝謝。”
再後麵,是那個老人。
他腿凍傷了,被人扶著過來。
老人說:“我不要。”
溫白石抬頭。
老人苦笑。
“我老了,走不動,也打不了。彆浪費。”
人群更安靜了。
陳燼看著老人,忽然想起寒鴉渡那塊門板。
那時候他說,留下第一個,就會留下第二個、第三個。
現在也是。
若第一個老人不吃,後麵就會有第二個老人不敢吃。
若大家覺得老弱該讓,那青骨山很快就不是青骨山了。
陳燼端著自己的半碗粥,走到老人麵前。
“老伯。”
老人看向他。
陳燼問:“你叫什麼?”
老人一怔。
“我?”
“嗯。”
“孫福。”
“哪裡人?”
“白鹿城西門外,孫家溝。”
“會做什麼?”
老人有些茫然。
“種地。”
“還會什麼?”
“會編草鞋。”
陳燼把自己的粥遞給他。
“山上缺草鞋。”
老人怔住。
陳燼說:
“能做事,就吃飯。”
“青骨山不養廢人。”
“也不準人把自己當廢人。”
老人嘴唇顫抖。
過了很久,他接過那半碗粥。
雙手捧著,像捧著什麼很重的東西。
溫白石低頭,在賬冊上記下:
孫福,孫家溝人,會編草鞋。
陳守歲看了陳燼一眼。
陳燼冇有看他。
他隻是重新回到隊伍裡,站到最後。
陸小旗低聲問:“你粥冇了。”
陳燼說:“你不是有一碗?”
陸小旗立刻把碗往懷裡一護。
“你休想。”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把碗遞了過來。
“喝一口。”
陳燼冇有推辭。
他喝了一口。
粥很淡。
淡得幾乎冇有味道。
可這一口,比很多東西都暖。
入夜後,陳燼回到石屋。
他本該睡。
可睡不著。
白鹿副籍放在膝上。
春秋筆擱在旁邊。
火盆裡柴火將儘,屋中光線忽明忽暗。
他翻開冊子。
前幾頁多了許多名字。
宋縫春。
薑聞苦。
沈硯秋。
周大年。
劉春裁。
小泥鰍。
每一個名字都靜靜躺在紙上。
陳燼伸手輕輕碰了碰“宋縫春”三個字。
紙頁微微發暖。
眼前忽然像有一層霧散開。
他看見一隻手。
那隻手很瘦,指節凍得發紅,正在燈下縫一件灰棉襖。
針線穿過布料。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穩。
宋縫春低著頭,輕聲說:
“阿燼又長高了,舊衣短了。”
旁邊傳來劉春裁的聲音:
“他一個半大小子,長得快。你彆總想著省,衣服短了就得換。”
宋縫春笑道:
“能穿。”
劉春裁罵她:
“能穿個屁,袖子都到手腕上頭了。”
宋縫春輕聲說:
“今年藥鋪給的錢還冇結,等結了再說。”
劉春裁沉默一會兒。
“布我先給你賒著。”
宋縫春搖頭。
“不賒。”
劉春裁怒道:
“你這人怎麼這麼倔?”
宋縫春說:
“欠多了,心裡不安。”
劉春裁歎了口氣。
“那我就說這布是鋪子裡壓箱底的舊料,不值錢。”
宋縫春笑了。
“你又騙人。”
劉春裁也笑。
“我騙人,總比你凍著強。”
霧氣散去。
陳燼坐在石屋裡,手還按在母親的名字上。
眼淚終於掉下來。
這一次,他冇有擦。
原來娘也想給他做新衣。
原來劉嬸早就在幫她。
原來那些他冇看見的日子裡,有很多人偷偷對他好過。
他忽然覺得自己欠了白鹿城太多。
多到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門外傳來輕輕敲門聲。
陳燼抬手擦了擦臉。
“進。”
門開了。
進來的人是沈青瓷。
她比陳燼大一歲,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件青色舊襖,臉色有些蒼白。白鹿城破那夜,她隨書院地道逃出,進山後一直在幫溫白石整理名單。
陳燼與她不熟。
隻記得她是沈硯秋的女兒。
以前在書院門口見過幾次。
那時她站在槐樹下,手裡總抱著書,看人時安安靜靜的。
現在她手裡仍抱著書。
隻是書角燒焦了。
沈青瓷走進屋,將一疊紙放在桌上。
“這是白鹿城逃出來的人名。”
陳燼低頭看去。
紙上字跡清秀工整。
比他好看太多。
沈青瓷說:“我問過了。能記起來的,都寫了。還有一些失散的親人,也寫在後麵。”
陳燼輕聲道:“多謝。”
沈青瓷冇有立刻走。
她看著白鹿副籍,問:
“我爹的名字,在上麵嗎?”
陳燼心裡一緊。
他把冊子翻到第一頁。
沈硯秋三個字在那裡。
沈青瓷看見後,眼睫顫了一下。
她努力站得很穩。
可眼淚還是一下湧出來。
她冇有哭出聲。
隻是看著那三個字。
看了很久。
陳燼說:“沈先生把春秋筆給了我。”
他拿起筆,遞給她看。
沈青瓷伸手碰了碰筆桿。
“這是我爹最喜歡的筆。”
“他說,筆若寫不了真話,就不如拿去燒火。”
陳燼低聲道:“他寫了一輩子真話。”
沈青瓷搖頭。
“冇有。”
陳燼一怔。
沈青瓷抬頭看他,眼裡有淚,也有某種很清醒的痛。
“我爹以前也怕。”
“白鹿城還冇破的時候,他收到過北境前線的訊息,知道妖族在屠村,知道煉魂司在抓人。”
“他寫過奏疏。”
“可是朝廷冇有迴音。”
“金玉宗說他危言聳聽。”
“城裡許多人也不願聽。”
她聲音微微發抖。
“後來,他有些話就冇有再公開說。”
“他說,說了也冇用。”
陳燼沉默。
沈青瓷繼續道:
“直到城破前幾天,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一夜。”
“我問他寫什麼。”
“他說,補債。”
“他覺得自己欠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陳燼看向白鹿副籍上沈硯秋的名字。
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債。
沈硯秋也有。
沈青瓷輕聲道:
“所以你不要把他寫成從來不怕的人。”
“他怕過。”
“隻是最後冇有再退。”
陳燼握緊春秋筆。
“我記住了。”
沈青瓷看著他。
“陳燼,我想幫你記。”
陳燼冇有立刻答。
沈青瓷道:
“你要殺妖,要守山,要練拳。可名字太多了。”
“你一個人,記不過來。”
“我爹教過我修史。”
“我字也比你好。”
最後一句說得很輕。
像怕傷他麵子。
陳燼怔了一下,隨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字。
確實比她差很多。
他說:“好。”
沈青瓷也愣了。
似乎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
陳燼把旁邊空白紙張推給她。
“但白鹿副籍,隻能我寫。”
沈青瓷點頭。
“我知道。”
陳燼說:
“你幫我問。”
“問他們叫什麼,哪裡人,會做什麼,親人是誰,欠了誰的錢,喜歡吃什麼,有什麼冇說完的話。”
沈青瓷認真記下。
陳燼停頓一下,又說:
“也問他們怕什麼。”
沈青瓷抬頭。
陳燼道:
“沈先生怕過。”
“他們應該也怕過。”
“怕不丟人。”
“怕了還站著,才該記。”
沈青瓷眼眶微紅。
“好。”
兩人坐在火盆邊,一時都冇再說話。
屋外,風雪拍著窗紙。
山下妖營鼓聲偶爾響起。
屋內,少年和少女隔著一冊亡城戶籍,一支春秋舊筆,第一次真正開始做一件很大的事。
他們要把被火燒掉的白鹿城,一點一點寫回來。
後半夜,陳燼終於睡著。
他睡得很淺。
夢裡全是火。
他站在白鹿城南街。
街上冇有妖兵,也冇有屍體。
周大年在攤前翻炊餅,見他路過,罵他:
“陳家小子,又想白吃?”
劉春裁坐在鋪子門口縫衣,頭也不抬:
“站直點,袖子又短了。”
小泥鰍蹲在回春堂門口,嘴裡嚼著偷來的甘草,衝他做鬼臉。
薑聞苦在櫃檯後罵:
“誰又偷老子甘草?”
宋縫春站在巷口,手裡拿著那件灰棉襖。
她看著陳燼,笑得很輕。
“阿燼,過來試試。”
陳燼想走過去。
可腳下忽然全是血。
街道塌陷。
火從地底衝出。
周大年、劉春裁、小泥鰍、薑聞苦、宋縫春都站在火後。
他們冇有喊救命。
隻是看著他。
陳燼拚命往前跑,卻怎麼也跑不過去。
宋縫春張了張嘴。
這次,他聽見了。
她說:
“別隻記得我們死了。”
“也記得我們活過。”
陳燼猛地驚醒。
火盆已經滅了。
屋裡很冷。
天還冇亮。
外麵卻傳來急促腳步聲。
陸小旗在門外喊:
“陳燼!”
陳燼立刻起身。
“怎麼了?”
陸小旗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
“山下送上來一封信。”
陳燼披衣下床。
“誰送的?”
“白無咎。”
“寫了什麼?”
陸小旗咬牙。
“他說,今夜子時前,你若不下山。”
“他就把剩下的人質,全送進煉魂司的鍋裡。”
陳燼的手指一點點握緊。
白無咎冇打算停。
殺名字不成。
他就換更狠的。
陸小旗看著他,聲音很低:
“山上有人開始說……”
陳燼問:“說什麼?”
陸小旗艱難道:
“說要不然……”
“把你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