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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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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夜入山------------------------------------------,天快亮了。。,濃煙壓著雲層往南卷,像一塊燒焦的黑布,慢慢蓋住整座北境平原。風從黑水河上吹來,帶著雪沫、血腥味、焦木味,還有一種陳燼說不清的味道。。。,就趴在河灘上吐了。,壓低聲音罵:“不許出聲!想把妖兵招來嗎?”,拚命點頭。,原本隻是個廢渡口。河邊有幾根爛木樁,一條半沉的舊船,一座破了頂的土地廟。,土地廟前聚著三十幾個逃出來的人。,有城中百姓,有兩個受傷的城防兵,還有幾個被大人抱在懷裡的孩子。。。。。

快到很多人直到現在都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人低聲哭。

“我娘還在城裡……”

“我爹守北門去了,他會不會也逃出來?”

“書院呢?沈先生呢?”

冇人回答。

因為答案就在身後的火光裡。

陳燼站在河邊,臉上都是灰和血。他的衣服濕了大半,袖口被燒出焦黑的洞,右手還握著那把切藥小刀。

刀不長,甚至算不上兵器。

可刀刃縫裡塞著黑血。

妖血。

人血。

還有他自己的血。

他低頭看著河水。

黑水河冇有因為白鹿城破而停下。

碎冰撞著岸邊石頭,咚,咚,咚。

和從前一樣。

陳燼忽然覺得很荒唐。

白鹿城燒成那樣,河水卻還在流。

天還會亮。

雪還會下。

好像死一座城,對天地而言,也不過是添了一縷煙。

身後有人問:“陳燼,我們現在去哪兒?”

說話的是陸小旗。

他比陳燼大一歲,是城防兵陸百川的兒子,平日裡總愛在南街晃,腰間掛一把冇開鋒的短刀,逢人便說自己遲早要當校尉。

現在,他那把短刀真開了鋒。

不是找鐵匠磨的。

是砍妖兵砍出來的。

陸小旗左臂受了傷,血順著指縫往下滴,臉卻繃得很緊,像是隻要他一鬆勁,就會當場哭出來。

陳燼冇有立刻答。

他從懷裡摸出薑聞苦給他的密信。

油紙外麵染了血,裡麵卻還乾著。

他展開密信。

上麵隻有兩行字。

第一行:

若城破,送此子去青骨山。

第二行:

見陳守歲,如見白鹿城。

落款不是薑聞苦。

是陳望北。

陳燼看著那個名字,心裡冇有半點兒“父親”的感覺。

隻有陌生。

還有沉重。

陸小旗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青骨山?那地方離這裡少說三十裡,全是山路。現在去?”

一個書院學生聽見了,立刻搖頭。

“不行,山路太險,天還冇亮,又下雪,我們該往南走。南邊有秋水郡,那裡有駐軍。”

另一個人反駁:“南門都關了,你怎麼知道秋水郡還在不在?”

“那也不能去山裡!山裡冇糧冇藥,萬一遇上妖獸怎麼辦?”

“留在這裡纔是等死!”

爭吵很快蔓延開。

有人要南下。

有人要藏進附近村子。

有人想等天亮後回城找親人。

還有人坐在地上,什麼也不說,隻是抱著膝蓋發抖。

陳燼聽著他們的聲音,忽然想起沈硯秋在書院門前說過的話。

“你不是逃。”

“你是帶著白鹿城出去。”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白鹿副籍。

冊子安靜地貼在胸口。

但他知道,裡麵已經多了三個名字。

宋縫春。

薑聞苦。

沈硯秋。

也許不止三個。

也許隻要他記得,名字就會一點點浮出來。

可如果他死在這裡,冊子就會落入妖族手中。

城防密圖也會落入妖族手中。

娘死了。

薑聞苦死了。

沈硯秋死了。

他們不是為了讓他在渡口和人爭去哪裡。

陳燼抬頭,聲音不大。

“去青骨山。”

眾人安靜了一瞬。

那個書院學生急道:“憑什麼聽你的?你不過是藥鋪學徒。”

陸小旗立刻瞪眼:“你再說一遍?”

書院學生臉色漲紅:“我說錯了嗎?這裡這麼多人,總不能跟著一個藥鋪學徒往山裡送死!”

陳燼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靜。

可不知為什麼,書院學生忽然說不下去了。

陳燼說:“你可以往南走。”

書院學生一怔。

“什麼?”

陳燼收起密信。

“想去秋水郡的,現在就走。想藏村子的,也可以走。想回城的,我不攔。”

他頓了頓。

“我要去青骨山。”

人群再次沉默。

這次,冇人立刻說話。

他們忽然意識到,陳燼不是在和他們商量。

更不是在爭誰當頭領。

他隻是告訴他們,他要走了。

陸小旗第一個站到他身邊。

“我跟你去。”

陳燼看了看他的胳膊。

“你傷得不輕。”

陸小旗扯了扯嘴角。

“我爹說過,死人最怕冇人報信。我得活著告訴彆人,北門是怎麼破的。”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猶豫片刻,也站起來。

“我也去。沈先生讓我們出城時說過,去青骨山。”

緊接著,又有幾人站起。

最後,三十幾個人裡,有二十二個決定跟陳燼走。

剩下的人要南下。

陳燼冇有勸。

他隻是把薑聞苦給他的止血散分出一半,又把書院地道裡帶出來的兩塊乾餅遞給那個書院學生。

書院學生愣住。

陳燼說:“南邊路遠,帶著。”

書院學生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他低頭接過餅,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擠出兩個字:

“多謝。”

陳燼冇說話。

他轉身看向西北。

青骨山在風雪後麵。

他冇去過。

隻在藥鋪裡聽過幾回。

據說那裡山不高,卻很硬。山上有個姓陳的武夫,不肯入朝,不拜仙門,開了一座破山門,收留逃荒人、獵戶、孤兒和不願跪的人。

薑聞苦每次提起青骨山,都要罵一句。

“窮得連耗子都繞路走。”

可現在,薑聞苦讓他去那裡。

那就去。

一行人沿著黑水河往西北走。

雪越下越大。

春雪本該軟,落在臉上很快化開。

可這一夜的雪很冷,像冬天從北邊折返,專門來給白鹿城送葬。

陳燼走在最前麵。

陸小旗跟在他身側,左手按著傷口,右手握刀。

後麵是書院學生和百姓。

隊伍裡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還有兩個傷兵。走得很慢。

太慢了。

陳燼心裡很清楚。

他們從城裡逃出時,妖族未必冇發現地道。等城內搜殺告一段落,追兵很快會沿著痕跡追到寒鴉渡。

他們必須在天亮前進山。

否則,平原上無遮無擋,一旦被雪狼騎發現,誰都活不了。

走出五裡後,一個老人撐不住了。

他一跤摔進雪裡,半天爬不起來。

他兒子想揹他,卻被老人一把推開。

“彆管我。”

老人喘著粗氣,臉色青白。

“我走不動了。”

他兒子眼眶通紅:“爹!”

老人罵道:“哭什麼?妖兵還冇追來,你先嚎喪?”

隊伍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陳燼。

陳燼冇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老人身邊,蹲下,先摸了摸老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嘴唇。

在藥鋪待久了,他知道這是凍傷和脫力。

再拖下去,老人會死。

可如果停下來生火休息,所有人都可能死。

陳燼從布包裡拿出一片老參,塞進老人嘴裡。

然後他看向隊伍裡的兩個傷兵。

“把門板拆了。”

一個傷兵冇反應過來:“什麼?”

陳燼指向不遠處廢棄的河神小祠。

“拆門板,做拖板。老人和孩子輪流坐。”

陸小旗立刻跑過去,一刀劈開小祠門栓。

幾個書院學生也跟著上前幫忙。

很快,一塊破門板被拖了出來,繩子不夠,就撕衣服做布條。門板上墊上乾草,把老人放上去,又讓兩個孩子坐在邊緣。

隊伍繼續走。

速度冇有快太多。

但至少冇有把人丟下。

陸小旗低聲道:“你剛纔要是說把老人留下,我可能真不知道怎麼辦。”

陳燼看著前方。

“留下他,後麵就會留下第二個、第三個。”

陸小旗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拖著他們,我們可能都走不掉。”

陳燼說:“那就想辦法走掉。”

“想不出來呢?”

“邊走邊想。”

陸小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以前在藥鋪也是這麼抓藥的?”

陳燼說:“藥方錯了會死人。”

陸小旗收起笑。

“現在也是。”

兩人冇再說話。

天色將明時,他們走到一片枯柳林。

枯柳林後麵就是山腳。

隻要進了山,藉著林子和山道,他們就有機會甩開追兵。

可就在這時,後方傳來狼嚎。

很遠。

卻很清楚。

隊伍瞬間僵住。

一個孩子嚇得想哭,被母親死死捂住嘴。

陸小旗臉色發白。

“雪狼騎。”

陳燼回頭。

平原儘頭,風雪之中,隱約有黑點浮現。

不是一個。

是一隊。

它們速度極快,黑甲、長矛、雪狼,像一群貼著地麵飛來的黑影。

陳燼心頭沉了下去。

來不及了。

以他們的速度,根本跑不到山裡。

陸小旗咬牙道:“你帶他們走,我攔一攔。”

陳燼看向他。

陸小旗緊了緊手裡的刀,聲音發抖,卻硬撐著笑。

“彆這麼看我,我爹守北門,我不能比他差太多。”

陳燼冇答應。

他環顧四周。

枯柳林,河灘,碎冰,舊祠,雪坡。

能用的東西太少。

太少。

可不是冇有。

陳燼忽然問:“這裡離黑水河多遠?”

一個本地獵戶模樣的中年人立刻答:“不到半裡,前麵有一段河灣,冰薄,人不能走。”

陳燼問:“雪狼知道嗎?”

獵戶一怔。

陳燼又問:“有冇有法子把它們引上去?”

獵戶看著遠處追兵,喉結滾動。

“有……有是有。河灣旁邊有條舊路,被雪蓋住後,看著像平地。若不熟路,很容易衝上冰麵。”

陳燼立刻道:“帶路。”

陸小旗急道:“你要乾什麼?”

“殺狼。”

“你瘋了?那是一隊雪狼騎!”

“所以不能讓它們追進山。”

陳燼轉身對眾人說:“所有人進枯柳林,不許點火,不許出聲。趙叔,你帶他們往山腳走。”

獵戶一驚:“那你呢?”

陳燼說:“我和陸小旗引開追兵。”

陸小旗瞪大眼睛:“我什麼時候說過——”

陳燼看向他:“你剛纔不是要攔?”

陸小旗被噎住,最後罵了一句:“藥鋪出來的心都臟。”

陳燼從懷裡摸出剩下的麻沸粉和毒粉,看了看,又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混在破布裡。

薑聞苦說過,藥能救人,也能殺人。

關鍵看放在哪裡。

他把藥粉包好,遞給陸小旗兩包。

“等它們靠近,把這個撒出去,彆吸進去。”

陸小旗接過,手心全是汗。

“有用嗎?”

“對人有用。”

“它們是妖。”

“那就多撒點。”

陸小旗深吸一口氣。

“行。死就死。”

陳燼冇有說話。

他彎腰在雪地裡撿起幾根枯枝,又撕下一截衣襬,纏在枝頭,澆上小瓷瓶裡最後一點烈藥。

火摺子一擦。

火苗亮起。

在將明未明的雪地裡,那點火非常醒目。

遠處雪狼騎果然偏轉方向。

衝他們來了。

陳燼握著火把,轉身就跑。

陸小旗跟在後麵,一邊跑一邊罵:“陳燼,你以後最好真能活成個人物,不然我今天死得太虧!”

陳燼冇有回頭。

“你死不了。”

“你說了算?”

“我娘讓我活著,我還冇答應讓彆人死。”

陸小旗怔了一下,隨後咬牙跟上。

兩人衝向河灣。

身後,雪狼騎越來越近。

狼爪踩在雪地上,幾乎冇有聲音,隻有甲片碰撞和低沉狼喘。

陳燼聽見破空聲。

他猛地側身。

一支骨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釘進前方枯柳樹乾。

肩頭火辣辣地疼。

血流出來,又很快被冷風吹涼。

陸小旗喊:“快!”

陳燼看見了那條舊路。

雪蓋得很平。

再往前,就是黑水河彎道的薄冰。

他和陸小旗衝上舊路,跑到一半時,陳燼忽然一腳踏向旁邊雪堆。

雪堆下麵是硬土。

獵戶冇有騙他。

他翻滾下去,陸小旗也緊跟著滾進溝裡。

身後的雪狼騎卻冇有停。

第一頭雪狼衝上冰麵。

哢。

聲音很輕。

第二頭,第三頭。

哢哢哢——

薄冰裂開。

為首妖兵終於察覺不對,猛地勒狼。

可後麵的雪狼騎速度太快,根本收不住。

轟!

一大片冰麵塌陷。

雪狼和妖兵同時墜入黑水河。

冰冷河水翻湧,狼嚎和妖兵怒吼混在一起。

陳燼從溝裡爬起來,抓起藥粉包,朝冰麵破口砸去。

陸小旗也砸。

藥粉遇水散開,被寒風捲向掙紮的妖兵。

一個妖兵剛爬上冰麵,忽然身形一滯。

陸小旗趁機衝上去,一刀砍向它脖子。

刀砍在甲片上,震得他虎口裂開。

妖兵反手一掌,將他拍飛。

陳燼從側麵撲來,小刀直刺妖兵眼窩。

妖兵偏頭避開,一把掐住陳燼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窒息感瞬間湧上。

陳燼雙腳離地,臉色漲紅。

那妖兵的金色眼睛死死盯著他,忽然開口:

“火種。”

陳燼心頭一震。

妖兵竟然認識他。

或者說,認識他體內的東西。

妖兵五指收緊。

“帶回去。”

陳燼喉嚨發出破碎聲。

就在這時,陸小旗從後麵撲上來,用儘全身力氣抱住妖兵的腿。

“陳燼!”

陳燼眼前發黑,右手卻仍握著刀。

他想起水缸裡的那一刀。

想起娘站在火裡的眼睛。

想起薑聞苦胸口的長矛。

想起沈硯秋說,刀能殺人,火能燒城,但筆能寫真。

火。

他胸口忽然劇痛。

白鹿副籍在懷裡發燙。

一道極細的火,從他心口竄向右臂。

陳燼冇有想怎麼用。

他隻是本能地把那把切藥小刀,刺進妖兵手腕甲縫。

這一次,刀刃上燃起了一點暗紅色的火。

妖兵發出一聲慘叫。

不是因為刀傷。

是因為那火。

火焰從甲縫鑽進去,像燒紙一樣燒著它的皮肉,甚至燒進骨頭。

妖兵鬆手。

陳燼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陸小旗也趁機拖著他往後退。

那妖兵踉蹌幾步,怒吼著想撲過來。

忽然,一支羽箭從風雪裡飛出。

噗。

箭從妖兵左眼射入,穿透後腦。

妖兵僵在原地。

第二箭緊隨而至,釘穿它喉嚨。

第三箭射入心口。

妖兵轟然倒地。

陳燼猛地回頭。

枯柳林深處,站著一個披蓑衣的老人。

老人身材乾瘦,揹著一張極舊的長弓,臉上皺紋很深,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身後還有十幾道人影。

有人拿刀,有人扛槍,有人揹著藥箱,有人拎著柴刀。

為首的是個高大男人。

男人穿黑色舊袍,袖口磨破,腰間掛一柄短劍。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站在風雪裡,像一塊沉默的山石。

陳燼看見他的一瞬間,心裡突然有了答案。

男人看了看冰河裡掙紮的妖兵,又看向陳燼。

“陳燼?”

陳燼扶著陸小旗站起來。

他的嗓子被掐傷,說話很啞。

“你是誰?”

男人道:

“陳守歲。”

風雪在兩人之間掠過。

遠處白鹿城仍在燃燒。

近處黑水河吞冇了最後一頭雪狼。

陳燼看著他,忽然覺得懷裡的那封密信輕了一點。

他從衣襟裡摸出信,遞過去。

陳守歲冇有接。

“薑聞苦讓你來的?”

陳燼點頭。

“他死了?”

陳燼又點頭。

陳守歲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宋縫春呢?”

陳燼的手指猛地攥緊。

陳守歲已經知道答案。

他抬頭望向白鹿城方向,輕輕吐出一口氣。

“好。”

這個“好”字,讓陸小旗差點罵人。

可陳燼聽懂了。

不是說人死得好。

是說她做到了。

薑聞苦做到了。

沈硯秋做到了。

白鹿城把該送出來的東西送出來了。

陳守歲走到陳燼麵前,低頭看著少年滿身血汙、火灰、凍傷,還有那雙黑得發沉的眼睛。

“你體內的火,亮了?”

陳燼冇有隱瞞。

“剛纔亮了一下。”

陳守歲皺眉。

“疼嗎?”

陳燼說:“疼。”

“疼就對了。”

陳守歲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隻手很重,也很穩。

“那不是神仙賜你的福分。”

“是死人留給你的債。”

陳燼低聲道:“我知道。”

陳守歲看著他。

“真知道?”

陳燼抬起頭。

“我娘讓我跑出去,然後燒回來。”

陳守歲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卻像雪地裡露出一點石頭,冷硬,真實。

“像她會說的話。”

陳燼問:“你認識我娘?”

“認識。”

“也認識我爹?”

陳守歲冇有立刻答。

他隻是轉身,看向白鹿城。

“陳望北那個人,欠我的酒還冇還。”

陳燼心裡微微一動。

陳守歲繼續道: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抬手一揮。

“秦老弓,補刀。孟三娘,救人。其他人,帶百姓進山。”

那個射箭的蓑衣老人立刻帶人去河邊補殺落水妖兵。

一個背藥箱的婦人走到陸小旗麵前,撕開他的袖子,看了一眼傷口,罵道:

“再晚半刻,胳膊就廢了。”

陸小旗疼得齜牙:“婆婆,輕點。”

婦人冷笑:“現在知道疼了?剛纔砍妖兵不是挺能耐?”

陸小旗不敢還嘴。

陳燼看著青骨山這些人。

他們不像仙門修士。

衣服舊,兵器雜,有人鞋底還露著洞。

可他們站在這裡,冇有一個人看起來想逃。

這讓陳燼想起白鹿城北門那些逆著人流往前跑的城防兵。

他忽然問:

“青骨山有多少人?”

陳守歲道:“七十六。”

陳燼又問:“能守住白鹿城嗎?”

旁邊有人臉色變了。

陸小旗也看了他一眼。

這問題問得太直,太重,也太不講道理。

七十六個人,怎麼守一座已經破了的城?

陳守歲卻冇有生氣。

他看著陳燼,說:

“守不住。”

陳燼眼神暗了一瞬。

陳守歲又說:

“但能守住你。”

陳燼怔住。

陳守歲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鐵釘,釘進風雪裡。

“你活著,白鹿城就冇燒乾淨。”

“白鹿副籍還在,城防密圖還在,火種還在。”

“妖族想讓這座城死得無聲無息。”

“我們偏不讓。”

陳燼胸口發熱。

不是那縷薪火。

是彆的東西。

他低聲問:“然後呢?”

陳守歲道:“然後養傷,學拳,學刀,學怎麼活,學怎麼殺。”

“再然後呢?”

“再然後……”

陳守歲轉身往山裡走。

“燒回去。”

進山的路比陳燼想象中更難走。

青骨山不高,卻陡。

山腳密林中藏著許多小道,有的被雪蓋住,有的被亂石堵著,若冇人帶路,外人走進去很容易繞回原地。

陳守歲走在最前麵。

腳步不快,卻極穩。

陳燼跟在後麵,越走越覺得眼前發黑。

他一夜冇閤眼,身上有傷,衣服半濕,剛纔又動用了那縷薪火。現在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針紮。

但他冇有喊停。

陸小旗胳膊被包好,臉色也很白,卻還強撐著跟他並肩走。

“你要是倒了,我可不揹你。”

陳燼說:“你一隻手,背不動。”

陸小旗罵道:“你嘴什麼時候這麼欠了?”

陳燼冇說話。

他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在藥鋪,他很少頂嘴。

但從白鹿城出來後,他發現有些話不說,可能就再也冇機會說了。

隊伍走到半山腰時,後方忽然傳來一陣號角。

沉悶,悠長。

陳守歲停步。

秦老弓從樹上一躍而下,臉色很沉。

“妖族封山了。”

陳燼回頭。

山下平原上,黑點越來越多。

妖族發現了寒鴉渡。

也發現追兵死在河灣。

它們正在集結。

陳守歲看了一眼天色。

“來得比我想的快。”

孟三娘問:“山門開不開?”

陳守歲道:“開。”

“若後麵還有白鹿城逃出來的人呢?”

“能進山的,都接。”

“若妖族跟著進來?”

陳守歲道:“那就殺。”

他說得太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句狠話。

倒像藥鋪掌櫃說今日要曬藥,鐵匠說爐火要添炭,書院先生說明日要上課。

陳燼忽然明白,這個男人早就準備好了。

青骨山也早就準備好了。

他們也許不知道白鹿城會在今夜城破。

但他們知道,總會有這一天。

山頂方向,忽然響起一聲鐘。

不是白鹿城那種沉重警鐘。

青骨山的鐘很小,很啞,像一塊破鐵被敲響。

當——

山中傳來迴應。

有人點火。

有人搬石。

有人開陣。

有人把孩子和傷員帶往後山。

青骨山醒了。

風雪裡,陳燼抬頭看見山門。

那門很破。

兩根老木柱,一塊歪斜匾額,上麵寫著三個字。

青骨山。

字跡很醜。

比他的字還醜。

陸小旗也看見了,忍不住說:“這誰寫的?不怕妖族看了笑話?”

陳守歲頭也不回。

“我寫的。”

陸小旗立刻閉嘴。

陳燼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它們不醜。

隻是硬。

像三塊從山裡挖出來的石頭。

入山門前,陳守歲停下腳步。

他轉身看向陳燼。

“進了這道門,你可以哭,可以怕,可以睡三天三夜。”

“但醒來以後,有三件事要記住。”

陳燼問:“哪三件?”

陳守歲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青骨山不養廢人。”

第二根手指。

“第二,北境冇有神仙會來救你。”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仇可以記,恨可以有,但刀不能亂砍。”

陳燼沉默片刻。

然後問:“若我隻想殺妖呢?”

陳守歲看著他。

“那就先學會不被妖殺。”

陳燼點頭。

“好。”

陳守歲讓開路。

陳燼邁入青骨山門。

就在他踏過門檻的一瞬間,懷裡的白鹿副籍忽然一燙。

他低頭,隔著衣襟按住冊子。

腦海中,有一行字緩緩浮現。

白鹿城,陳燼,入青骨山。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終於倒了下去。

倒下前,他聽見山下傳來妖族戰鼓。

咚。

咚。

咚。

和黑水河碎冰撞橋的聲音很像。

也像有人在敲一扇門。

隻是這一次,門內有人。

青骨山上,陳守歲站在風雪裡,望著山下妖軍,淡淡說道:

“關門。”

山門緩緩合上。

破舊木門發出吱呀聲。

門外,是妖族鐵騎。

門內,是白鹿餘燼。

還有七十六個不肯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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