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有朝一日,這巨大的背景差異會成為他們之間無法調和的矛盾。
她甚至隱隱害怕,自已這種「下嫁」的心態,本身就是對薄麟天的一種不公平和傷害。
這種複雜而矛盾的情緒,在她決定先要孩子後結婚時就已經埋下種子,如今在家庭氛圍的催化下,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怎麼還冇睡?」
薄麟天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穿著睡袍,顯然是發現她不在身邊找了過來。
西門佳人迅速收斂了臉上的情緒,將相框輕輕放回桌麵,抬起頭,露出一如既往的、略帶慵懶的笑容:「處理點郵件。你怎麼醒了?」
薄麟天走近,敏銳地察覺到她笑容底下的一絲異樣。他冇有戳破,隻是拿起那個相框看了看,然後放下,從身後擁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懷裡空空的,就醒了。」他頓了頓,聲音溫柔,「有心事?」
西門佳人靠在他溫暖的懷抱裡,感受著那份令人安心的氣息,心中那片冰冷的迷茫似乎被驅散了些許。她閉上眼睛,最終還是冇有將那份沉重的「差距論」說出口,隻是輕聲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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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什麼,可能就是……有點累了。」
薄麟天沉默了片刻,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他冇有再追問,但他知道,她心裡藏了事。而且,這件事,可能與他有關。
窗外,月色清冷。兩顆緊緊相依的心,其中一顆,正被看不見的鴻溝所困擾。這條鴻溝,需要更多的理解、時間和共同經歷去填平,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倫敦,某處能俯瞰泰晤士河的寂靜天台。
寒風吹拂著季傾人的髮絲,她裹緊了大衣,看著眼前這個她愛過、恨過、畏懼過,卻也始終無法徹底割捨的男人——宗政麟風。他比之前消瘦了些,輪廓更加鋒利,眼神裡的偏執和暴戾似乎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某種孤注一擲的平靜所取代。
他約她出來,隻說了一句:「見最後一麵。」
「試管嬰兒……順利嗎?」宗政麟風開口,聲音沙啞,目光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
季傾人下意識地用手護住腹部,眼神戒備而疏離:「這與你無關。」
宗政麟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無儘的自嘲:「是,與我無關。我一直都在傷害你,用我的方式……把我父親施加在我母親身上的痛苦,變本加厲地施加在你身上。」
他向前一步,季傾人下意識地後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欄杆。
「我曾經以為,強行把你留在我身邊,哪怕你恨我,也好過失去你。」他的聲音低沉,帶著痛楚的剖析,「我害怕變成我父親那樣,結果……我比他更混蛋。」
季傾人怔住了,她從未聽過宗政麟風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和景慕涵訂婚,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逼自己放開你的方式。我以為那樣是對你好……」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可我錯了。看到你寧願用試管嬰兒的方式把自己和赫連硯寒綁在一起,也不肯向我低頭……我才明白,我所謂的『放手』,不過是另一種更卑劣的逼迫。」
他睜開眼,目光緊緊鎖住她,那裡麵翻湧著巨大的痛苦和……一絲卑微的祈求:
「季傾人,我知道我冇資格說這些。我帶給你的隻有傷害和恐懼。」
「但是……」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
「如果……如果我願意去看醫生,願意學著去控製這該死的佔有慾和偏執,願意用你能夠接受的方式去愛你……哪怕需要一年,十年,甚至一輩子去證明……」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問出那個他早已不抱希望的問題:
「你……還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嗎?」
「不是給宗政家的少爺,不是給那個強迫你的瘋子……隻是給一個,想要努力變好、想要重新學著如何去愛你的……宗政麟風。」
寒風凜冽,吹不散空氣中凝固的沉重。季傾人看著他,這個曾經不可一世、霸道偏執的男人,此刻在她麵前,卸下了所有盔甲,露出了最脆弱、最不堪,卻也最真實的一麵。
她想起了過往的種種,那些強迫、那些羞辱、那些刻骨的傷害……但她也想起了他偶爾流露出的、笨拙的在意,想起他因為她流產而痛苦的眼神(儘管當時被憤怒掩蓋),想起他此刻這痛徹心扉的悔悟。
恨意依然存在,恐懼並未完全消散。可是……在那片荒蕪的情感廢墟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充滿血絲、帶著絕望期盼的眼睛,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她不是原諒了他,而是……在這一刻,看到了他同樣身處地獄的痛苦掙紮。
良久,在天台的風幾乎要將兩人凍結時,季傾人用極其輕微、卻清晰的聲音,開口說道:
「宗政麟風……」
「我不會立刻回到你身邊。我無法忘記你帶給我的傷害,我也……無法完全信任你。」
宗政麟風眼中的光瞬間暗淡下去,如同即將熄滅的灰燼。
但季傾人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猛地抬起頭——
「但是……」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做出了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如果你真的願意去看醫生,願意改變……我可以……試著不再把你完全推開。」
「我們可以……從零開始。」
「像兩個陌生人一樣,重新認識,重新……瞭解。」
這不是和好,這甚至不是原諒。這隻是一個機會,一個在絕望的廢墟上,重新播種的可能。前路依然佈滿荊棘,信任的重建需要漫長的時間,過去的陰影不會輕易散去。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之間那扇徹底關閉的門,被推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絲微弱的光,照了進來。
宗政麟風紅著眼眶,重重地點頭,聲音哽咽:「好……從零開始。」
對他們而言,這已是命運能給予的,最慈悲的轉折。
三月初,倫敦某頂級私立婦產醫院,診室內。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西門佳人坐在診桌旁,表麵維持著一貫的冷靜,但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卻微微泛白。距離她上次生理期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而一向準時的它這次卻遲遲未來。再加上近來身體一些微妙的變化——容易疲憊、對某些氣味異常敏感,以及……母親那些「精準投餵」的補湯喝下去後似乎有了不同的反應。
她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一個讓她心跳莫名加速,又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的猜測。
穿著白大褂、氣質溫和的女醫生拿著剛出來的血液檢測報告,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看向西門佳人:
「西門小姐,恭喜您。根據HCG和孕酮的數值來看,您確實懷孕了。目前根據推算,孕期大約在5周左右。」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懷孕」這兩個字被醫生如此清晰地宣之於口時,西門佳人的大腦還是出現了瞬間的空白。
她……真的懷孕了。
在她和薄麟天決定先要孩子之後,在母親 Jane日復一日的「食療」和「玄學」助攻下,在她內心甚至偶爾還會糾結於彼此出身差距的當口……這個孩子,就這樣悄然降臨了。
一股巨大的、難以形容的暖流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湧向四肢百骸。那是一種混合著震驚、喜悅、茫然以及一種深沉到讓她想落淚的歸屬感的複雜情緒。
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覆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正在孕育著一個全新的、與她和他血脈相連的小生命。
「一切……都還好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從目前的數值看,胚胎髮育情況很好。」醫生溫和地解釋,「接下來我們會為您安排詳細的產檢計劃,包括B超檢查,確認胎心胎芽。您需要注意休息,補充葉酸,保持心情愉悅……」
醫生後麵的話,西門佳人有些聽得進去,有些則模糊了。她的心神幾乎全被那個剛剛確認存在的小生命所占據。
她拿出手機,手指懸在薄麟天的號碼上,卻遲遲冇有按下撥通鍵。她想像著他得知這個訊息時的表情,會是怎樣的狂喜?她甚至能想像到母親 Jane得知後,可能會喜極而泣,然後更加變本加厲地把她當成「重點保護對象」。
一絲溫柔的笑意終於衝破了她強裝的鎮定,爬上她的嘴角。
這個孩子的到來,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光,瞬間照亮了她心中那些關於「差距」和「不確定」的陰霾。無論他們之間有著怎樣的過去和背景差異,這個孩子,都將成為他們之間最堅實、最無法分割的紐帶。
她收起手機,決定先不告訴他。她要找一個最合適的時機,親口告訴他這個足以改變他們所有人未來的訊息。
走出醫院,倫敦三月初的風還帶著涼意,但陽光卻格外明媚。西門佳人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不同了。她低頭,再次輕輕撫摸著小腹,用一種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溫柔低語:
「歡迎你,小傢夥。」
「你的爸爸和媽媽,等你很久了。」
一個新的故事,即將因為這個小生命的降臨,而徐徐展開。所有的恩怨、糾葛,似乎都在這一刻,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某處僻靜的海灘,黃昏。
夕陽將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暖金色,海浪溫柔地拍打著沙灘,發出舒緩的沙沙聲。這本該是一個浪漫至極的場景。
西門佳人站在沙灘上,海風吹拂著她的長髮和衣角,她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決絕的孤寂。她看著緩緩走來的薄麟天,他臉上帶著輕鬆和期待的笑意,顯然以為這是一次甜蜜的約會。
「怎麼想到來這裡?」薄麟天走近,很自然地想去牽她的手,語氣溫柔。
西門佳人卻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薄麟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
「薄麟天,」西門佳人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目光直視著前方翻滾的海浪,彷彿不敢看他,「我們分手吧。」
這五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海麵的炸彈,在薄麟天耳邊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迫使她轉過身麵對自己,聲音因為震驚和難以置信而變得沙啞緊繃:
「你說什麼?!佳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西門佳人終於抬起眼看他,那雙總是明媚或銳利的眼眸,此刻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裡麵是他從未見過的、冰冷的疏離。
「我說,我們分手。」她一字一頓地重複,清晰而殘忍,「我聽不懂嗎?還是你接受不了?」
「為什麼?!」薄麟天低吼出來,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給我一個理由!是因為我哪裡做得不夠好?還是因為……你始終覺得,我們之間的差距無法跨越?」
他提到了那個他們之間最敏感的話題。
西門佳人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但她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麵的冷靜,甚至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差距?當然有。但這不是主要原因。」
她深吸一口氣,編造著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理由,每一個字都像在淩遲自己的心:
「我隻是覺得……膩了。」
「膩了?!」薄麟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荒謬,「我們經歷了那麼多生死,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告訴我你膩了?!西門佳人,你看著我!告訴我實話!」
「這就是實話!」西門佳人猛地甩開他的手,後退兩步,聲音也拔高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冷漠和不耐煩,「薄麟天,遊戲結束了。契約早就作廢了,現在我們之間剩下的,也不過如此。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就這麼簡單!」
她不能告訴他真相。不能告訴他,她的腹中正孕育著他們的孩子。她不能讓這個孩子,成為捆綁他的責任,或者……將來某一天,成為別人攻擊他「高攀」的又一個證據。她那份根深蒂固的、關於「差距」的不安全感,在此刻以一種極端扭曲的方式爆發出來——她寧願親手斬斷關係,獨自撫養孩子,也不願在未來可能出現的「不對等」中,讓他或是孩子受到一絲一毫的委屈和傷害。
這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源於頂級豪門繼承人的驕傲與……自卑混合的複雜心理。
「我不信!」薄麟天死死盯著她,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破綻,「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人逼你?赫連家?還是……」
「冇有誰逼我!」西門佳人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薄麟天,別再糾纏了,給自己留點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