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是啞著嗓子喚出她的名字,腳步不受控製地加快,幾乎是衝到了她的麵前。
西門佳人聞聲轉過身。
在看清來人是薄麟天的瞬間,她臉上那層用於應對所有人的、冷靜自持的麵具,如同冰雪遇陽般,悄然消融。她冇有動,隻是站在那裡,仰頭看著他,那雙總是閃爍著銳利或算計光芒的明媚眼眸,此刻被一種複雜的水光籠罩,裡麵盛滿了這些日子獨自麵對危險、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的委屈、疲憊,以及……在看到他能平安找到這裡時,那無法抑製、也不想再掩飾的依賴與思念。
在薄麟天伸出手,想要確認她是否真實存在的剎那,西門佳人先他一步,猛地紮進了他的懷裡!
雙臂緊緊地環住他精壯的腰身,臉頰深深埋進他帶著夜露微涼氣息的胸膛,貪婪地呼吸著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然後,他清晰地聽到,懷裡傳來她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哽咽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卻像重錘般敲擊在他的心上:
「薄麟天……」
「我好想你。」
冇有質問,冇有抱怨,冇有訴說這些天的驚心動魄。隻有這最簡單、最直白的五個字,卻道儘了她所有的堅強背後的柔軟,和那份因「鸞鳳膏」與共同經歷而早已深入骨髓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認的依戀。
薄麟天渾身一震,隨即用力地、更緊地將她擁住,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不分離。他低下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軟和那細微的顫抖。
一路上所有的瘋狂尋找和內心煎熬,在這一刻,都變得值得。
「對不起,」他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自責和痛楚,「我來晚了。」
「讓你受委屈了。」
他一遍遍撫摸著她的後背,無聲地傳遞著他的歉意和守護。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迴廊內外的一切喧囂彷彿都已遠去,隻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聲。
這一刻,什麼契約、什麼鸞鳳膏、什麼家族恩怨、什麼赫連冷氏……似乎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她,而她,在他的懷裡。
莊園主臥露台。
西門龍霆高大的身影立在露台邊緣,銳利的目光穿透夜色,精準地落在遠處迴廊下那對相擁的身影上。他剛剛處理完一些事務,正準備回房陪他的景嬌妻,卻不經意間看到了薄麟天與西門佳人重逢的一幕。
他麵無表情地看完全程,然後轉身回到臥室。景佳人正靠在床頭看書,柔和的燈光灑在她身上,靜謐美好。
西門龍霆走過去,卻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將人摟進懷裡,而是有些若有所思地在床邊坐下。他沉默了幾秒,突然冒出一句冇頭冇尾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妙的……費解和一絲絲難以啟齒的「挫敗感」?
「景嬌妻,」他皺著眉,像是遇到了什麼超越他理解範圍的難題,
「我怎麼覺得……樓下那個西門佳人,」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形容,
「比我還強?」
「嗯?」景佳人從書頁中抬起頭,有些訝異地看向自家老公。她很少聽到西門龍霆用這種語氣評價別人,尤其是……帶著點「比較」的意味。
西門龍霆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語氣越來越「凝重」:
「就說財富。西門家族在歐洲深耕幾代,底蘊深不可測,她作為唯一繼承人,能動用的資源是天文數字。我雖然不差,但起步比她晚,積累時間也冇她長……」
景佳人眨了眨眼,冇打斷他。
「再說智慧手段。」西門龍霆繼續「控訴」,「你聽聽她乾的事!為了抗婚,能想出『契約生子』這種招數;為了幫朋友,敢在異國他鄉的教堂設計前夫,把卡洛斯那種地頭蛇耍得團團轉;被冷麟天那個瘋子綁架,轉頭就能利用輩分關係跟我認親,三言兩語拿到護身符……這心思、這魄力、這臨場應變……」
他越說,眉頭皺得越緊:
「最關鍵的是,她還是第一豪門的唯一繼承人!名正言順,板上釘釘!不像我……」他後麵的話冇說完,但景佳人明白,他指的是他早年並非西門家族最初認定的繼承人,是靠自己血腥強悍的手段一步步奪權上位的。
西門龍霆總結陳詞,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她纔多大?二十出頭?一個女人,怎麼能……強成這樣?」
他這番「分析」,與其說是在貶低自己,不如說是在表達一種對「同類」甚至「超越者」的震驚和認可。他習慣了站在頂峰俯瞰眾生,突然發現不遠處可能站著一位同樣年輕、甚至起點和「配置」比他還離譜的存在,那種感覺……十分微妙。
景佳人看著自家老公那副罕見的、帶著點糾結和認真的表情,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放下書,伸出手,溫柔地撫平他緊蹙的眉頭。
「西門老公,你是在吃醋嗎?」她語氣帶著調侃,眼眸亮晶晶的。
「胡說什麼!」西門龍霆立刻否認,語氣硬邦邦的,卻下意識地把臉往她掌心蹭了蹭,「我隻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好好好,客觀事實。」景佳人從善如流地點頭,忍著笑意,「可是龍霆,你再強,財富再多,手段再厲害……」
她捧住他的臉,讓他直視自己的眼睛,聲音溫柔而篤定:
「你也隻是我一個人的西門龍霆。」
「而我,也隻是你一個人的景佳人。」
「這一點,全世界任何人都無法比較,也無法改變。」
她的話語,如同最溫暖的陽光,瞬間驅散了西門龍霆心中那點莫名其妙的、因「比較」而產生的陰霾。
是啊,他擁有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景嬌妻,這就足夠了。樓下那個西門佳人再強,關他什麼事?
他心中豁然開朗,那點微妙的「挫敗感」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佔有慾和得意。他一把將景佳人摟進懷裡,霸道地宣佈:
「你說得對!她再強,也跟我冇關係!我隻要有你就夠了!」
至於樓下那個「強得離譜」的西門佳人?隻要她不來找他景嬌妻的麻煩,不把麻煩引到他的地盤,他倒是很樂意看看,這個「妹妹」能把歐洲那片天,攪合成什麼樣子。
想必,會非常精彩。
西門龍霆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先前那點因「比較」而產生的微妙情緒,此刻被一種更深沉、更晦暗的痛楚所取代。他很少向外人,甚至很少向景佳人如此直白地袒露內心關於出身的不堪與創痛。但今夜,或許是酒精作用,或許是西門佳人那「完美繼承人」的形象觸動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經,他竟有些控製不住。
他緊緊抱著景佳人,彷彿她是唯一能錨定他飄搖靈魂的港灣。
「還有一點……」他閉了閉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她是她爸爸媽媽期待的愛情結晶,是沐浴在愛和祝福裡出生的繼承人。」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裡充滿了自嘲和刻骨的涼意:
「而我呢?」
「我父親(西門烈風)視我為背叛心愛之人的『產物』,是我母親用來綁住他的工具。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愛情裡的一個汙點,一個時時刻刻提醒他失敗和屈辱的活證據。」
這番話,沉重得幾乎讓人窒息。景佳人反手緊緊抱住他,心疼地吻了吻他的下頜,無聲地給予安慰。
西門龍霆深吸一口氣,繼續訴說著那一段段充滿阻撓和陰謀的過往,那些他幾乎從不提及的黑暗:
「當時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冷麟天也看上了你。他那個瘋子,偏執、變態!而他,偏偏就是我父親心愛之人的孩子!那個老頭子……他甚至多次暗中縱容、甚至幫助冷麟天來阻止我們在一起!」
想到那段步步驚心的日子,西門龍霆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戾氣隱隱浮動。他的親生父親,為了另一個女人生的兒子,不惜打壓、破壞自己兒子的幸福!這是何等的諷刺與殘忍!
他將臉埋進景佳人的頸窩,呼吸著她身上能讓他安定的氣息,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羨慕和不解:
「可西門佳人了?」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景佳人,像是在尋求一個答案:
「你知道蘇婉清嗎?那個試圖插足她和薄麟天的女人。」
景佳人微微蹙眉,點了點頭。她聽說過這個名字,一個癡戀薄麟天卻用了錯誤方式的女人。
西門龍霆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笑:
「那算什麼?不過是個無足輕重、手段拙劣的跳樑小醜!輕輕鬆鬆就被西門佳人看穿、解決掉了!她甚至不需要動用家族勢力,光憑她自己就能讓那個女人知難而退!」
「她的路上,或許有赫連硯修那種偏執狂的婚約糾纏,有家族利益的考量,但她身後,站著的是全心全意支援她、愛護她的父母!西門風烈和Jane,他們會為她謀劃,為她撐腰,絕不會在她的愛情路上設置障礙,更不會幫著外人來對付她!」
「她可以肆意地去愛,去恨,去選擇,哪怕方式驚世駭俗!因為她有最堅實的後盾!」
而他自己呢?
他的愛情之路,佈滿了來自至親的荊棘和冷箭,每一步都走得鮮血淋漓。他能擁有懷裡的景佳人,是硬生生從命運的絞殺和父親的阻撓中,拚儘所有才奪來的!
這一刻,西門龍霆對西門佳人那點微妙的「比較」心理,徹底化為了一種複雜的、摻雜著難以言喻的羨慕和一絲悲涼的情緒。
他羨慕她擁有他從未得到過的、來自父母的毫無保留的愛與支援。
他悲涼於自己那充滿算計與背叛的出身和成長環境。
他緊緊抱著景佳人,像是抱住生命中唯一的光和溫暖。
「所以,景嬌妻,」他聲音低沉而無比認真,「我隻有你。也隻要你。」
他的世界曾經一片荒蕪黑暗,是她帶來了光和色彩。與西門佳人那看似完美強大的配置相比,他擁有的或許不多,但懷裡的這個人,是他用整個黑暗的過去和全部的未來換來的,是他唯一珍視、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奪走的無價之寶。
好的,景佳人這句輕柔的反問和西門龍霆隨之而來的驚人比喻,將兩人的情感共鳴推向了更深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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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佳人聽到西門龍霆那番混雜著自嘲、痛楚與不易察覺羨慕的傾訴,心尖像是被細細的針紮過,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冇有立刻安慰,而是微微仰起頭,在朦朧的燈光下凝視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和他眼底那深藏的不甘與落寞。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平他眉宇間的褶皺,聲音柔得像夜風中的羽毛,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敏銳:
「西門老公,」她輕聲問,「你羨慕了?」
她問的不是羨慕西門佳人的財富或手段,而是羨慕那份他此生都無法擁有的、來自父母的無條件愛與支援,羨慕那份可以「肆意」去活、不必在至親的刀鋒上行走的底氣。
西門龍霆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羨慕?這個詞對他而言太過陌生,也太過……示弱。他西門龍霆怎麼會羨慕別人?他擁有著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權勢和懷裡的摯愛。
可內心深處,那個曾被父親視為「汙點」、在冰冷與算計中長大的小男孩,在此刻,麵對西門佳人那近乎「完美」的配置,確實無法抑製地升起了一絲酸澀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嚮往。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儘的夜色,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倫敦那個與他同名、卻命運軌跡截然不同的女子。
良久,他才用一種異常低沉、帶著某種奇異共鳴的語調緩緩開口:
「我覺得……」
「他們就是互換性別的我們。」
景佳人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震撼。
西門龍霆繼續說著,思路越來越清晰,這個比喻讓他找到了一種理解那對男女的獨特視角:
「你看,西門佳人——她像年輕時的我。被迫承擔家族重任,手段強硬,行事果決,甚至不擇手段(契約生子),試圖掌控一切,反抗命運強加的安排。她被困在『西門』這個姓氏的榮耀與枷鎖裡,就像當年我被困在家族的鬥爭和父親的陰影裡。」
「而薄麟天……」西門龍霆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為了尋找西門佳人而不顧一切闖來的男人,
「他像你,景嬌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