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像在數它有幾厘米長。其實根本數不清,光線太暗,眼睛也發澀。但我不敢閉眼太久——怕一睜眼,發現剛才那些爭執、那些亂碼、那些「船回來了」的訊息,全是我快死時的幻覺。可耳釘還在,金屬邊沿硌著指尖,實實在在。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這次不是守衛換崗那種哐哐噹噹,而是穩、慢、帶著點猶豫,像是走一步就重新考慮一次要不要繼續走。我知道是誰。門開了,長官站在那兒,手裡沒拿資料板,也沒帶科研員。他就那麼看著我,眼神不像審犯人了,倒有點像在看一台剛冒煙卻還能啟動的老引擎。「睡著了?」他問。「沒。」我撐起身子,動作比昨天利索多了,肋骨還疼,但能忍,「我在想α-3前哨站的事。」他眉毛動了一下:「你知道我們正討論那個?」「猜的。」我扯了下嘴角,「你們要麼把我關一輩子,要麼讓我乾點活。現在還沒下結論,說明你們心裡已經有選項了,隻是缺個台階。」他沒笑,也沒罵我嘴貧,反而走進來,把門輕輕帶上。這動作比我剛才那句玩笑更讓我心跳加快。「你說你能穿梭。」他說,「不是靠裝置,不是靠外力,是你自己……意識一動,就能把整艘運輸艦送回去?」「對。」「而且能重複?」「冷卻三分鐘,隨時可以再來。」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以前出過幾次任務?」我愣了下:「三年,四十七次常規補給,零重大失誤。最長一次在X-7環流區漂了六天,導航全失,靠手動校準回來的。」「記錄屬實。」他點點頭,「檔案裡寫著呢。你不是愛吹牛的人,也不是激進派。三年前那次氧氣泄漏事故,你寧可多繞八小時航程也不肯穿越禁飛區,理由是『不拿貨和命賭概率』。」我嗯了一聲。「所以你現在說你能瞬移,還帶著一整船物資?」他盯著我,「這事要是假的,你圖什麼?出名?立功?以你的履歷,再熬五年也能混個中隊長。」「我不圖那些。」我說,「我就圖一件事——別再讓前線兄弟因為少一箱止血劑、少一組電池塊就死在回程路上。我知道這能力聽著離譜,可它真存在。你們不信沒關係,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證明它有用。」他沒接話,轉身從牆邊拿起一個便攜終端,調出一段視訊。畫麵是dock-7的監控回放:我的運輸艦靜靜停在那裡,突然空間毫無徵兆地波動了一下,下一幀,我和船一起出現了,連撞擊痕跡都分毫不差。「沒有能量殘留。」他說,「沒有空間褶皺,雷達盲區也沒捕捉到任何軌跡。就像……你們本來就在那兒。」「本來就不該在那兒。」我接過話,「但我回來了。我可以再走一次,這次清醒地走,讓你們全程錄影、監測、布感測器,隨便怎麼驗。我不怕查,就怕你們不敢試。」他終於笑了下,很短,幾乎算不上表情變化:「你知道批準這種測試意味著什麼嗎?我要簽字擔責,萬一你中途炸了,或者傳送進牆體裡,軍法處第一個找我算帳。」「那就設個最安全的地方。」我說,「α-3前哨站,低危區,無人駐守,隻有自動監測塔。我去那兒空投模擬物資,坐標公開,全程直播。成功了,你們拿到證據;失敗了,最多損失一艘報廢艦。」他看著我,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不怕失敗?」我當然怕。怕得手心全是汗,藏在被子底下擦了三次。可我說:「怕也得試。不然我躺這兒再多天,你們還是隻會說『這人可能瘋了』。」他又靜了片刻,然後掏出身份金鑰,在終端上按了一串指令。螢幕亮起紅邊綠字:【異常能力驗證申請·已受理】【測試區域:α-3前哨站】【風險等級:低危】【執行人:程星】【監管單位:曙光基地作戰指揮部】「批了。」他收起終端,「隻一次。去α-3做定點投送模擬,載荷限定為非活性物資模組,重量不超過標準艙上限。全程由三號軌道衛星與地麵雷達雙重複核,有任何異常立刻終止實驗。」我喉嚨有點乾:「什麼時候開始?」「現在。」他說,「你已經被解除隔離,十分鐘後護送至dock-7,登艦準備。記住,這是測試,不是任務。別搞花樣,別逞英雄,按流程走。」我點頭,掀開被子下床。腿還有點軟,但站得住。「還有句話。」他臨出門前停下,「如果你真能做到……別說整個戰線,全人類都得重新定義『後勤』這兩個字。」門關上了。我沒追出去看他的背影,也沒傻站著感慨。我彎腰從床底拖出自己的作戰包,翻出那件沾血的連體服,套上。衣服硬邦邦的,血漬像地圖一樣貼在左肋位置,洗不掉,也不想洗。這傷是真挨的,命是真撿回來的,係統也是真的。現在,輪到它證明自己了。護送小隊來得很快,兩個穿輕型防彈服的士兵,麵無表情地帶我穿過三層安檢門,走過長長的金屬走廊。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臉發青。沒人說話,連腳步聲都被吸音地板吞掉了大半。直到停機港的大門滑開,我才聽見聲音。風。不是自然風,是迴圈係統吹出來的氣流,刮過破損的右舷邊緣,發出低沉的嗚咽。我的星梭-7就停在dock-7中央,像一頭被打斷腿卻仍昂著頭的鐵獸。外殼焦黑,骨架外露,駕駛艙玻璃裂成蛛網,可它還在。我走過去,手掌貼上艙門。金屬冰涼,帶著戰場的味道——燒熔的合金、氧化的電路板、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妖獸腥氣。指紋解鎖響了,門嘶的一聲開啟。我爬進去,坐進駕駛座。座椅變形了,安全帶卡在半空,但我顧不上這些。我摸了摸控製檯上的劃痕,深呼吸三次,然後閉上眼。係統,上線。腦海裡,黑底白字浮現:【無限穿梭係統·繫結成功】【當前狀態:待命】【最近穿梭:X-9蟲洞→dock-7】【冷卻完成度:100%】【可執行穿梭:是】我默唸坐標:α-3前哨站補給點,編碼A3-B09。介麵更新:【目標確認:α-3前哨站·A3-B09】【環境評估:低危·無障礙·無生命體】【建議載荷:≤80噸(當前艦體穩定性上限)】【是否執行穿梭?Y/N】我左手搭在啟動鍵上,右手握緊座椅邊緣。掌心出汗了。不是因為疼,也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我知道,這一秒之後,要麼他們終於願意相信我,要麼我將被當成最危險的不可控變數,永遠鎖進地下實驗室。可如果連試都不敢試,那我還算什麼運輸兵?我按下確認。虛擬按鍵陷下去的瞬間,腦子裡傳來熟悉的震動感,不痛,也不暈,就像有人輕輕敲了下後腦勺。眼前一黑。再亮時,我看見了。灰黃色的地表,荒蕪的監測塔群,遠處一道低矮的防護堤,天空是暗紫色的,沒有雲,隻有兩顆衛星在軌道上緩緩移動。儀錶盤自動讀取訊號:【當前位置:α-3前哨站·A3-B09】【時間戳同步: 0.02秒】【外部感測器啟用:正在連線】成了。我真的做到了。我坐在那兒,沒動,也沒喘粗氣,就那麼盯著窗外那片死寂的大地,心想:原來低危區的風,聽起來跟老家工廠下班後的巷子一樣安靜。通訊頻道突然響起:「dock-7指揮中心呼叫星梭-7,收到請回復。重複,星梭-7,是否抵達目標區域?」我拿起麥克風,聲音有點啞:「我是程星。已抵達α-3前哨站,坐標A3-B09,運輸艦完好,本人狀態正常。穿梭完成,耗時——零點三秒。」頻道那頭沉默了足有五秒。然後傳來一個壓抑著激動的聲音:「監測塔資料顯示空間擾動峰值,持續0.15秒,無後續擴散……軌道衛星確認目標出現……我的天,你真過去了……」我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係統介麵。【穿梭成功】【冷卻開始:3:00】三分鐘。這個世界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我不是為了活命才啟動它的。這一次,是為了讓他們看見。 追書就上,.超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