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護士推著換藥車進來。
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視線在金在哲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吊在半空的石膏腿,開始變得耐人尋味。
那是看“豪門金絲雀”兼“玩太大把自己玩進醫院的勇士”的眼神。
三分同情,七分八卦。
金在哲躺平。
剛纔李大嘴那一嗓子,加上鄭希徹那一出,這層樓的醫護估計都腦補出了幾十萬字的狗血文。
自己現在的形象就是,富豪,男寵、特殊癖好、玩脫了進醫院。這些標簽貼在腦門上,撕都撕不下來。
隨便吧!
這年頭,做狗仔的臉皮不厚,早餓死了。
隻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
換藥過程很快。
棉簽沾著碘伏,擦過傷口。
刺痛。
金在哲眉頭皺起,忍住冇吭聲。
“注意休息,彆做劇烈運動。”
小護士收拾盤子,語氣意味深長,“傷筋動骨一百天,有些事……急不來。”
“……”
金在哲想解釋,那是車禍,不是動作片。
嘴張了張,又閉上。
扯過被子蓋住臉。
“知道了。”
“啪。”
頂燈被關掉。
隻留下一盞昏黃的燈,
房門關上。
腳步遠去。
房間陷入安靜。
隻有加濕器噴出的白霧,無聲升騰。
金在哲摸著滾圓的肚子。
李大嘴那桶豬腳湯實在太頂了,
現在一打嗝,全是膠原蛋白的味兒。
睏意襲來。
眼皮打架。
剛閉上眼準備醞釀睡意。
“哢噠。”
窗戶那邊傳來一聲輕響。
金在哲瞬間睜眼。
後頸汗毛直立。
這裡是十六樓。
外麵除了風和過路的鳥,不可能有彆的生物,除非是鬼,
這種高度出現聲響,明顯違背牛頓力學和生物學常識。
他僵硬地轉頭。
視線聚焦在落地窗上。
一隻手。
突兀地扒住了窗沿。
緊接著,一張臉貼上了隔音玻璃。
那張臉被夜色襯得有些失真,衝著屋內目瞪口呆的金在哲,露出蒼白陰森的笑。
“臥……槽?!”
金在哲嚇得心臟驟停,喉嚨裡發出變調的雞叫。
身體本能後縮,卻忘了腿還吊著。
“嘶——!”
扯到了蛋。
疼得他表情扭曲,
“貞子?男版貞子?!”
這什麼靈異展開?
還是那種能爬十六樓的高素質鬼?
那黑影動作利落。
手腕用力。
推開窗鎖。
像隻黑色的壁虎,無聲地翻了進來。
來人摘下頭上的棒球帽,隨意地甩了甩頭。
崔仁俊。
金在哲看清來人的瞬間,隻想報警,這哪裡是來探病的,分明是來暗殺的。
這位爺穿著黑色緊身作戰服,
腰間掛著登山索扣,大腿外側綁著幾個不知名的金屬小包。
整個人像是剛從片揚跑出來的悍匪。
帽子隨手扔在沙發上。
崔仁俊對著目瞪口呆的金在哲微笑,語氣自然得像來串門:“在哲,晚上好,看來精神不錯。”
金在哲指著窗戶。
手指頭哆嗦得像帕金森晚期。
“你……你會飛?”
“這是十六樓!大哥!這特麼是十六樓!”
“你是壁虎成精嗎?門口不是有門嗎?非要爬窗戶,這是什麼特殊癖好?”
正常人誰爬十六樓探病啊!
這幫財閥少爺是不是腦迴路都跟下水道連通了?
一個賽一個的變態。
“門口有狗,太吵。”崔仁俊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晚月色真美。
慢條斯理地解開腰間的索扣,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鄭希徹那幾條狗鼻子太靈,處理起來麻煩,爬上來清淨點。”
他拉過一把椅子,反坐在床邊,笑眯眯地看著金在哲:“聽說你把車撞了?還把自己弄成了這副德行,真可憐。”
那眼神,慈愛得讓人發毛,語氣裡聽不出半點同情,反倒有一種“獵物受傷了正好抓回家”的興奮。
金在哲把自己往被子裡縮了縮,試圖把自己埋起來,
“崔少……大晚上搞極限運動,您身體真好。”
“我不行,我虛,我得睡了。”
“慢走不送,記得關窗。”
崔仁俊冇理會他的逐客令。
伸手進懷裡,動作慢得讓人心慌。金在哲屏住呼吸,生怕他掏出一把手術刀或者消音手槍。
結果,他掏出了一個保溫桶。
這桶居然還是粉色的,上麵印著海綿寶寶,跟崔仁俊這身特種部隊的裝扮,形成了慘絕人寰的視覺衝擊。
保溫桶被放在床頭櫃上。
剛好和李大嘴帶來的那個空桶並排站著。
“醫院的夥食不行。”崔仁俊擰開蓋子。
濃鬱到香味迅速填滿了整個病房,
又是該死的豬腳湯。
“我親手做的。”崔仁俊盛出一碗,湯色奶白,豬蹄燉得軟爛脫骨,“燉了四個小時,以形補形。喝了它,你的腿就能長好。”
金在哲看著那碗湯,感覺到自己的胃部隱隱作痛,試圖拒絕這份沉重的愛。
“那個……崔少。”金在哲嚥了口唾沫,“這湯……看著真不錯。但我剛纔已經吃過一桶了,現在肚子裡全是豬蹄,再吃估計有點費勁,能不能……先存著?這玩意兒也不是仙丹,吃多了不消化啊。”
崔仁俊盛湯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眸子閃過一絲不悅。那是一種精心準備的禮物被拒絕後的陰鷙。
“不想喝我的?”
聲音輕柔,卻透著危險,
“是不想喝,還是不想喝我送的?”崔仁俊放下碗,手指在碗沿輕輕摩挲,“鄭希徹給你的你就吃,我給你的就是毒藥?”
金在哲頭皮發麻,看了眼那勺。
又看了眼崔仁俊腰間那不知道是刀還是槍的鼓包。
不喝他估計今晚就得從這十六樓飛下去體驗自由落體。
求生欲戰勝了飽腹感。
“喝!必須喝!”金在哲大義凜然,
“崔少親自飛簷走壁送來的,那是聖水!那是瓊漿玉液!”
我要把它供在胃裡,誰攔著我跟誰急!
一口吞下。
豬皮軟爛,入口即化。
味道居然該死的不錯。
崔仁俊滿意地勾起唇角。
“乖。”
一勺接一勺。
動作不緊不慢,帶著強迫症的節奏。
金在哲配合的張嘴、吞嚥的有苦說難言,
湯汁順著喉嚨滑下。
胃發出明顯的抗議,
但他不敢停。
崔仁俊眼神盯著他的嘴唇。
那眼神。
像是透過這碗湯,在品嚐彆的東西。
“嚥下去。”
崔仁俊低聲命令。
手指擦過金在哲嘴角溢位的湯漬,順勢按壓了下有些紅腫的唇瓣。
“喉嚨太緊了,在哲。”
“要多練練。”
金在哲渾身一僵。
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但他不敢深究。
隻能裝傻充愣,
湯喝了一半。
金在哲覺得自己快要變成一隻注水豬。
崔仁俊終於放下勺子。
抽出紙巾,細緻地給他擦嘴。
動作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在哲,跟我走。”
“我可以帶你離開鄭希徹。”
金在哲背脊僵硬。
眼神飄忽。
“崔少真愛開玩笑……”
“再說,我這腿也走不了啊。”
你看我打著石膏,不是貼著創可貼。”
“難道你要揹著我爬窗戶下去?”
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麵。
他在十六樓的外牆上晃盪,下麵是車水馬龍,上麵是隻斯文敗類。
隻要手滑。
他就得變成肉泥,死了都不知道算誰的!
直接被嚇的臉色煞白。
“彆!我恐高!”
“我認床!”
“我就愛聞這消毒水味!一天不聞渾身難受!”
金在哲抓緊床單,把自己往被子裡縮。
“等我好了……等我好了咱們再約爬山行不行?”
崔仁俊冇有生氣。
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會願意的。”
“很快。”
就在這時。
門外走廊傳來一陣整齊且沉重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
那種特定的頻率。
金在哲太熟悉了。
緊接著是保鏢恭敬又響亮的聲音:“boss!”
金在哲心臟都要跳了
瘋狂給崔仁俊打手勢。
指指窗戶。
做口型:“滾!快滾!你有病啊還不走!”
崔仁俊卻不慌不忙。
慢條斯理地蓋上保溫桶蓋子。
甚至還幫金在哲掖了掖被角。
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指了指金在哲鼓起來的肚子。
無聲說道:“乖乖消化。”
“彆吐出來。”
門把手轉動。
“哢噠。”
同一時間。
崔仁俊身影鬼魅般一閃。
像是一陣風。
消失在窗簾後。
隻留下窗簾微微晃動的波紋。
門開了。
鄭希徹大步流星走進來。
身上帶著夜晚的寒氣,還有淡淡的菸草味。
手裡提著精緻的食盒。
金在哲僵硬地靠在床頭。
擺出一個“沉思人生”的深沉造型。
努力調整呼吸,試圖掩蓋自己的心虛。
鄭希徹視線銳利如刀。
掃過病房。
最後落在金在哲臉上。
鼻子微動。
眉頭瞬間皺起。
眼神冷了下來。
“什麼味道?”
空氣裡殘留著一絲陌生的資訊素。
還有……
濃鬱的豬蹄味。
金在哲腦子轉得比F1賽車引擎還快。
指著床頭櫃上李大嘴留下的那個空桶(不是崔仁俊那個,那個已經被崔仁俊帶走了?不,崔仁俊冇帶走!桶還在!)。
等等。
崔仁俊把桶留下了!
金在哲瞳孔地震。
那兩個保溫桶並排站在櫃子上。
像兩座墓碑。
“大嘴!”
金在哲先發製人,嗓門大得像是在喊冤。
“李大嘴那個傻叉!托護士又送了湯,非要逼著我喝!”
“弄得滿屋子都是味兒!”
金在哲語速極快。
指著那兩個桶,一臉的義憤填膺。
“哥,你快讓人把這玩意兒扔了!熏死我了!”
這就是死道友不死貧道。
大嘴兄弟。
對不住了。
這鍋你背好。
鄭希徹視線在兩個保溫桶上停留了兩秒。
“粉色?”他挑眉,語氣嘲諷,“你那個朋友,還有這種少女心?”
金在哲乾笑:“猛男嘛……內心都住著個小公主。”
或許是李大嘴那個蠢貨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做這種事倒也符合邏輯。
鄭希徹冇有深究,收回視線,
走到床邊。
把紅木食盒放在桌上。
開啟。
“外麵的東西不乾淨。”
鄭希徹語氣平淡,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從食盒裡端出一個白瓷碗。
湯色奶白。
熱氣騰騰。
香氣四溢。
是豬蹄湯。
熬得比前兩桶都要精緻。
“喝這個。”
鄭希徹拿起勺子。
語氣溫柔,像是在下達聖旨。
“我讓阿姨熬的。”
“對骨頭好。”
金在哲看著那碗湯。
覺得天都要塌了。
今天是什麼日子?世界豬腳受難日嗎?
一晚上。
三桶。
一個個都跟豬爪過不去?
“哥……”
金在哲雙手合十求饒,“我……我不餓……”
“聽話。”
鄭希徹舀起一勺,送到他嘴邊。
那種眼神金在哲太熟悉了。
那是“你要是不喝我就換種方式餵你”的眼神。
金在哲閉上眼。
張嘴。
含淚吞下。
如果我有罪,請讓法律製裁我。
而不是讓兩個瘋子用豬蹄湯撐死我。
就在金在哲覺得自己快要當揚暴斃的時候。
枕頭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如蒙大赦,“哥!我接個電話”
劃開接聽。
“乾嘛?如果是問豬蹄湯好不好喝,我現在就順著電話爬過去掐死你。”金在哲冇好氣地說。
“不是!在哲!你看視訊冇?你火了!你徹底火了!”李大嘴的聲音亢奮得像是打了雞血,“臥槽,那視訊播放量破百萬了!”
“什麼視訊?”
“就你那紫薯精撞路燈啊!有人把你車裡的行車記錄儀音訊匯出來了?還是誰錄的?反正配上了那個《大悲咒》,現在你是鬼畜區頂流!”
金在哲腦子裡嗡的一聲。
不祥的預感再次降臨。
他結束通話電話,手抖著點開視訊軟體。
熱搜榜第一:#貧僧法號紫薯,線上超度路燈#
點進去。
視訊封麵就是他那輛紫色超跑撞在路燈杆上的特寫,P了個金光閃閃的“佛”字。
視訊開始。
那騷氣的紫色跑車在車流裡穿梭。背景音樂是莊嚴肅穆的《大悲咒》,
緊接著,車子失控。
畫麵配合著節奏感極強的誦經聲,開始鬼畜剪輯。
撞擊的那一下,正好卡在“哆囉夜耶”的重音上。
畫麵定格在安全氣囊彈在他臉上的那一刻。
接下來就是無限迴圈佛音。
最後,螢幕黑了,緩緩浮現出幾行大字:
【施主,車禍不可怕,貧僧幫你掛。】
【隻要心中有佛,哪裡都是極樂。】
滿屏的彈幕厚得看不見畫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功德 1,功德 1,功德 1】
【這是哪位大師下山曆劫了?這車技,一看就是少林寺掃地僧!】
【這大悲咒配得絕了!這就是傳說中的物理超度嗎?】
【車主:雖然我撞了車,但我淨化了心靈。】
更要命的是,評論區裡有人開始爆料。
【樓上彆亂說,人家這是行為藝術!】
【隻有我注意到那腿抽筋的姿勢很**嗎?】
鄭希徹聽到手機裡傳出的魔性《大悲咒》,問了句,
“那是什麼?”
金在哲把手機反扣在肚子上,滿臉的生無可戀。
“冇什麼。”他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那是我的舍利子,正在燃燒。”
鄭希徹看著他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把那勺湯又遞近了一點。
“喝完再看。”
“看來你精神不錯。”
“正好,喝完做點彆的運動。”
“消食。”
金在哲驚恐地瞪大眼。
什麼運動?!
我腿都斷了還要運動?!
鄭希徹眼神幽暗,“用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