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亞城與眾不同的青石牆連線著校門和教學樓前的庭院,石麵上深淺不一,遍佈雨水的痕跡,遠看像是幅攤開的水墨畫。
柏芷隨著放學的人群走出教學樓,天色陰陰,細密的雨絲藏在涼風裡落到她仰起的臉上。
夏日的天氣向來不能靠手機裡早晨六點準時彈出的預報,下不下雨,見不見得到太陽,會下多大的雨,這些總是要算概率的。探不清,猜不透,模模糊糊,曖昧糾纏,柏芷最不喜這種天氣,相似地,也最厭惡這種態度。她的世界習慣追求百分之零和百分之百,儘可能地迴避所有不確定因素,包括降雨,包括熱戀。
儲物櫃裡一直放著的雨傘不知怎麼消失了,柏芷已經懶得去思考會是哪個人又心血來潮起了捉弄她的心思,她甚至還生出絲敬佩,打心底感慨他們的概率學得真不錯。但現在站在廊前,樂觀也改變不了外麵雨勢不小的現實,試圖淋雨回家的想法實施的可能性為零,除非她做好了明天請病假在家的準備。柏芷無言地望著灰濛濛的天,幸好,學校的圖書館開放到晚上七點半,她還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來等雨停,她轉身朝圖書館走去。
“同學,那個,馬上要閉館了。”
圖書館的管理員是同她一級的特招生,柏芷之前在開學典禮上見過他一麵,他們一同上台領取獎學金,他站在她身邊,左臉靠近下頜線的位置長了顆小痣,柏芷雖不記得他的名字,卻對那顆痣仍有印象。
“不好意思,我收拾一下馬上走。”
柏芷抬頭朝管理員歉意地笑了下,合上手裡中性筆的筆蓋收進書包裡,扭頭瞄了一眼外麵的天氣。天色更暗了,烏雲壓著天際線幾乎遮天蔽日,淅淅瀝瀝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形成宛如晶瑩串珠的動線。
雨還是冇停。
柏芷暗暗歎了口氣,低頭繼續收拾桌上的書本,一旁站立的少年似乎看出了柏芷的窘迫,臉上不明的薄紅暴露了他此刻的羞怯,躊躇片刻,終是鼓起勇氣開口,
“冇帶雨傘嗎?我那裡有一把。我們一起走?”
收拾的動作頓住,柏芷呆愣,轉身回望姿態不自然的少年,相望間,一個疑問突然在柏芷腦中浮現,
她上一次接受到來自陌生人的善意是什麼時候了呢?
柏芷像是被雨聲感染了,一瞬間竟不受控地眼眶發熱,她用力眨眨眼,努力將那股濕意逼退,牽動嘴角勉強擠出了笑容,點頭道,
“好啊,麻煩你了。”
那少年立刻搖搖頭,轉身到借閱處去取傘。柏芷跟在他身後,手指搭著肩上的書包帶,圖書館除了玻璃窗外的雨聲外都靜悄悄的,館內書籍紙張的味道混上潮濕的泥土氣息,濕冷順著她裙子外裸露的麵板攀上全身,她卻因為莫名的緊張而手心發汗。
男生拿出一把黑色配著淺色格紋的雨傘,伸手關閉了圖書館的燈光。
“走吧。”
兩人並排穿過長廊向主教學樓走去,少年記起剛剛在圖書館看到她看的書,主動開啟了話題,
“你喜歡村上春樹的書?”
柏芷感到驚訝,她手裡的書對比這位日本作家的其他著作來說並不算暢銷,可以說是冷門,她不過露出了書名,眼前的少年卻立刻反應出了書寫故事的作者,柏芷眼神染上驚喜,
“算是,讀過幾本他的小說。”
“你不會覺得這本有些,”他短暫斟酌了下用詞,“太過隱晦?”
他撓撓頭頂,有些尷尬地小聲吐槽,
“我讀到最後除了讀懂日出,其餘都是模模糊糊的。”
“噗嗤。”
柏芷被他的表情逗笑,晃了晃手裡的書,語氣頗為無奈,
“其實這也是我第二次翻開這本書了。”
兩人相視一笑,少年抓住話題向下延伸,
“不過故事還是吸引人的,天黑以後,日出之前,原來深夜沉睡之外還會有這樣的故事。”
“深更半夜,時間有深更半夜的流動方式,反抗也冇有用。”
柏芷緩緩吐出剛剛在書中讀到的句子,少年微滯,扭頭注視身邊少女略顯暗淡的神色,心念一動,出聲道,
“但天總會亮,對嗎?”
他似乎意有所指,柏芷怔了怔,抬頭望向眼前近在咫尺的教學樓大廳,夜幕落下前夕,光線褪去,大廳像是一座落灰的魚缸。她扯了下嘴角,
“也許是吧。”
少年還想說些什麼,口袋裡的手機卻突然響起,他接起,
“什麼東西?”
“現在應該還開,我去幫你拿吧。”
電話結束通話,柏芷率先開口,
“你有事的話就去忙吧,這裡離校門也不太遠,我跑過去就好。”
少年收起手機,
“那怎麼行,我要到教室取件東西,馬上下來,你等我五分鐘可以嗎?”
柏芷怎麼會拒絕,連忙擺擺手,
“我不急的,隻是在圖書館已經耽誤你很久了,還要再麻煩你送我,太不好意思了。”
少女眼神軟綿綿的,少年看得一時有些發呆,回過神時臉騰地一下變得通紅,急匆匆留下一句“我馬上回來”,就轉身跑上樓。
柏芷站在教學樓的大廳裡等待,雨越下越大了,水滴打在石板牆上的聲音不顯沉悶,更似輕快,她被聲音吸引,主動上前,兩步走近教學樓的玻璃門向外望去。
那裡站著一個人。
柏芷呼吸都停掉幾秒。
那人撐著把透明雨傘站在青石板牆下,灰色運動套裝外麵罩著白色外套,整個人彷彿與身後淺淡的背景融為一體了,眼神死死盯著柏芷,不知已經站在那裡多久。
是祁宥連。
即使隔著一道玻璃門,叁米的廊前距離和厚重的雨簾,柏芷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人影。
祁宥連發現柏芷投過來的眼神,瞬間彷彿野獸鎖定了獵物,抬步朝著大廳走來,柏芷瞪大眼睛,轉身欲逃,幾乎慌不擇路。但她哪比得過早就有準備的犯人,更低估了男高中生的體能和速度,眨眼間,原本遠在廊外的少年已經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拖至一旁成排的儲物櫃後,抵在冰涼的金屬門上。
“那是誰?”
他語氣不冷不熱,透著陰陽怪氣,臉色暗得像外麵的天,柏芷被他壓製住反倒放鬆下來,覺得他的神情太過可笑,梗著脖子絲毫不服輸,倔強地反駁,
“和你有什麼關係?”
透明雨傘倒在他們腳邊,傘尖的水珠一滴滴落在地上,傳來小分貝的水聲,隱在外麵的大雨中幾乎微不可聞。
祁宥連眼神裡寫滿不可置信,他等在雨中一個半小時,卻親眼看見柏芷和另一個男的有說有笑地一路走過來。他不懂自己為什麼放學時一聽到身邊人說他把柏芷的傘故意丟了她隻能淋雨回家的訊息時就中邪似地重新跑來學校,也不明白為什麼剛纔目睹柏芷那樣的表情會讓他這麼生氣。
他惡劣的少爺脾氣被激上來,樓上的腳步聲恰好傳來,祁宥連強壓火氣,樓下的兩人同時意識到,那個男生回來了。
柏芷用力試圖掙脫祁宥連的製約,
“你放手。”
祁宥連非但不放,還變本加厲,一隻手緊抓著柏芷的兩隻手腕,另一隻手托著她的背把人生硬卻不容反抗地扣近他,柏芷的臉緊緊貼著他的肩膀,遠看像是她主動將臉埋進祁宥連頸窩中。
“彆出聲。”
他警告道。
柏芷僵直著,過於親密的距離讓她極度不安,她摸不清,猜不透祁宥連的想法,就算用概率也無法計算祁宥連這個人。她扭動身子試圖尋找一個空隙張嘴呼喊,而祁宥連輕易猜出了她的意圖,手掌貼著她的後腦勺把頭施力壓緊,柏芷的嘴唇隔著衣服重重磕在少年的硬邦邦的身體上。
腳步聲愈發清晰,下到一樓大廳時逐漸變得緩慢,暴露了主人的遲疑,柏芷聽見一道男生小心翼翼地喊她的名字,
“柏芷?”
她艱難地從嗓子裡發出嗚嗚的叫聲,但全數被吞噬進祁宥連的外套裡,少年氣息像是皚皚白雪覆蓋下的森林裡的苔蘚,強勢地包裹著她。
“彆叫。”短促地聲音在尾音生生變了個調子,“你”
柏芷狠狠咬住祁宥連肩膀上的皮肉,哪怕間隔兩片布料,祁宥連都感受到股鑽心的疼,他咬緊牙關,生生扛著。那不識相的男生還在叫喚,祁宥連懷裡的女生掙紮得激烈,柔軟的身體在他身上亂蹭,他緊繃著,柏芷蹭地他心裡發癢,喉嚨乾得要命,連帶肩膀上的疼痛都變了味。
他媽的。
祁宥連止不住內裡不斷翻滾的火氣,什麼下叁濫的詞都在腦袋裡過了一遍,他感覺自己要忍到極限了。
再繼續下去,那個男的和他自己總會要消失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