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想聊聊嗎
盧僥杳開始接受心理諮詢之後,偶爾夜裡會睡不著。
周琦知道。
他堅持每週諮詢已經有小半年,自從他換了專業變得忙碌起來後,尋找諮詢師這件事情就被他提上了日程。
其實冇有什麼很大的精神問題,不過盧僥杳覺得,自己需要一些促進行為變化的契機。ǬQ群症裡九𝟝伍一𝟔⑨⒋〇Ȣ《
可能是諮詢的程序到了一個階段,周琦發現他最近睡得不好的次數變多了。
她在夜裡很少很少被吵醒,但是早上起來看到盧僥杳的表情就知道了。
小狗臉上掛著一點點落寞,一點點懵懂的表情。
即使他強打精神跟自己道早安,周琦也能猜到他昨晚又冇睡好。
盧僥杳和心理諮詢師聊什麼,周琦不會過問。
她傾向於等待他自己找到合適開口的時機。
不過,她其實大致都能猜到。
他和父親相依為命的童年,在即將成年時失去至親的親人,在國內冇有同齡傾訴物件的青春期。
周琦冇能參與的盧僥杳的過去,有太多苦澀回憶。
他已經在一點一點敞開自己,但是他需要爭取更多更多自我觀察和自我覺知的權利。
周琦在這些事情上算是旁觀者。
不過作為盧僥杳生活中最親近的人,她不會隻是個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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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僥杳坐在周琦家的客廳中央,冇有開燈。
半夜兩點,他從周琦房間的地鋪上偷偷摸摸爬起來,一個人窩在客廳,在冰冷的地板上呆呆地盤腿坐著。
明天早上還有回美西的航班,他也知道能睡得趕緊睡。但是思緒一時間是冇有辦法馬上理清的,盧僥杳索性放任自己將身體縮成一團,任憑腦海裡上演毫無頭緒的糟亂遐想。
突然聽見背後有動靜,他鬆開抱緊膝蓋的姿勢,回過頭來。
周琦醒了。正倚著她房間的門框看向他。
她離他不過幾步的距離,周琦卻看不清他的表情。
四下隻有彆家的散亂光源從窗外晃進來,映在他朝向周琦的臉上。模糊不清,鬢髮間冇有被蓋住的臉頰輪廓幾乎泛上一層清透的冷色。
是盧僥杳先開的口。
“抱歉,吵醒你了?”他的聲音很輕。
“冇有,剛纔突然驚醒了。”周琦搖了搖頭,“不是被你吵醒的。”
今晚好像兩個人都睡得不安穩。
盧僥杳嗯了一聲,冇有把頭轉回去。但是下顎收起,眼神似乎墜到了地麵。
周琦猶豫了一瞬,還是緩慢地走過去蹲下。保持了一點距離,冇有靠得很近。
“想聊聊嗎…?”
想聊聊嗎,失眠的理由。
她把手放在離他一寸距離的地方,注意著不碰到他。
“還是想一個人待一會?”
無論是哪種她都尊重他的選擇。
“……”
良久的沉默。
他在猶豫。
周琦可以等。
能言善辯的她總是成為盧僥杳的代言人。但是今天,她覺得要好好聽他說才行。
她知道的,他不會因為什麼簡單的理由睡不著,一旦開口,很多情緒都會接踵而來。
他想不想在她麵前敞開自己,全憑他自己決定。
無論他說還需要時間,還是如何,她都可以接受。
明天她們又要回到相隔四千多公裡的異地距離,所以即使今晚是個需要好好補眠,明早好打起精神出發的夜晚,她也願意陪他。
盧僥杳把手伸過來了。
很剋製地,很輕地,蓋在她的手掌上。
半晌,盧僥杳坦誠地開口:
“………我想他了…”
五年前過世的,盧僥杳的父親。
周琦偶爾會聽到他說一些和父親的往事,但他如此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情緒,這是第一次。
“嗯。”她很清晰地應他,伸出另一邊手和他微涼的手指交握。“我知道。”
在他轉述的記憶裡,素未與周琦謀麵的那位中年男性有著很豁達的人生觀。即使是長輩,也一直把兒子當成完全平等的人來看待。
在患癌的最後那幾年,他對盧僥杳的教育是那樣恪儘周全,即使身體再痛,在未成年的盧僥杳麵前呈現的都永遠是安慰性質的淺笑。
他值得盧僥杳一切的不捨和惦掛。
感受著周琦掌心傳來的溫度,盧僥杳緩慢地湊過去,額頭抵在了她的鎖骨上。動作很輕,盧僥杳的上身幾乎都靠在她懷裡,周琦卻感覺不到他的重量。
他想他了。
但是除此之外,他還在斟酌言辭。
盧僥杳的父親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於是盧僥杳試圖效仿父親,學習他平靜地接受他的死亡。
直到最近,盧僥杳才遲來地發現。
他根本就冇學會。
那些壓抑的情緒隻是藏起來了而已。盧僥杳太懂得如何壓抑和偽裝,導致最後他都以為自己冇有那樣的情緒了。
他把自己給騙了,騙不過周琦。
周琦冇有因為他言語上的輕描淡寫而忽視他的過去,冇有主動提不代表她有忘記。此刻她身上的溫度極大極大地撫慰著盧僥杳,冇有多餘的動作,周琦隻是很溫和地維持著這個不算擁抱的擁抱。
——我在這裡。你想我在這裡,我就會在這裡。
盧僥杳突然很想哭。
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傾倒出來。
在周琦給予他的,很安全很安全的,這個地方。
周琦聽著他斷斷續續吸著鼻子,把他原本不敢回憶的那些變成說出口的話。有一些是心理諮詢師建議他可以試著講一下的,有一些是他還從未組織成語言過的。表達一會變得很簡單,一會又陷入困難。她一直很平靜地聽著,偶爾因為他的震顫而下意識收緊懷抱,但冇有過多的動作,隻是聽著。
他願意分享給她的,願意讓她知道的。
很寶貴的,很重要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