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簡單的問題
“嗨,擔心啥呀。”
周家媽媽趁周琦和盧僥杳都在場的時候才提起婚育話題,主要是麵向周琦。
“你倆愛乾嘛乾嘛,咱不想管,也管不著。”她三兩句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女兒長大了,她自知觀念守舊。該放手的地方,乾脆一點全部放開了讓她們自己折騰,也挺好。
結不結婚,生不生小孩,跟她老人家何乾。
她纔不要老了還要幫忙養小孩,養大這三個女兒就夠了,累死。
所以,愛咋咋地吧,她還趕著和老伴周遊世界安度晚年的。
周瑤在旁邊幫腔:
“你們不知道,媽之前說,‘週週帶個女的回來都行’呢。”
這話聽起來像是玩笑話,但周家媽媽的確這麼說過,周瑤也是認真的。
畢竟,周瑤她的物件就是女的。
原來,是這樣。
盧僥杳看向周家媽媽,又看向周瑤,最後看向周琦,愣愣地點了點頭。
他好像成為了周家人能夠安心出櫃的物件,好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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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琦在週末這天終於跑來和家人團聚,特意找了家大一點的懷石料理餐廳,幾個人一起慢悠悠地吃。
好久冇有這樣大家都在了。周琦過年的時候偶爾會回老家去,但人湊這麼齊還是第一次。
周家媽媽念著下次是不是可以跑去美國見一見盧雁,盧僥杳忙應道他來安排。
周琦偏過腦袋去看他。
盧僥杳這麼喜歡忙活這些,那交給他來挺好的。
愛管事的大姐姐終於感覺自己得以從各種探親壓力中解放出來,忍不住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伸到一半又被周雅拍了一下。
周雅姐偷偷湊到她耳邊問,“你跟小杳,到底會不會結婚?”
她們家媽媽那樣心大,很多時候家裡的事都是大姐下意識在操心。
看周琦每天一幅“世界之大永待我探索”的樣子,周雅有點替她擔憂。不過念在這畢竟不是她自己的事,還是嚴謹地補了一句,“我就是問問你,你們怎麼決定都好的。”
周琦看向周雅,想了一會。
轉頭瞥了一眼盧僥杳,她的小狗戀人正站起來傾身,給周家媽媽敬茶。
周琦勾起嘴角,輕輕直言道:“可以結啊。”
她在周雅麵前可以把內心的想法全部都袒露出來。
盧僥杳就是她想相處一輩子的物件。
隻不過,結婚這個決定在她心裡,不是很有份量。本炆甴ԚɊ峮玖❶Ʒ玖依৪三5⓪整梩
無論結不結婚,她們都早就已經在享受最高階彆的親密關係了。
周琦笑了笑,向親姐告白這件事其實很害羞,臉頰有些燙,她伸手按了按,真誠地看向周雅再三保證道,“姐,不用擔心。”
那就……好。
周雅點了點頭,算是明白了。看著周琦臉紅的樣子,周雅又忍不住捏她的耳朵逗趣她,“你是真喜歡人家。”
周琦悻悻地甩開自家親姐捉弄她的手,聲線變得柔軟,低聲嘟囔道:“……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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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好,周瑤說要給她物件買古著帶回去,周家媽媽拽著丈夫打算再逛會古色古香的寺廟,周雅姐表示要回酒店睡覺,一群人各有各要做的事,於是自行解散。周琦和盧僥杳順路,剛吃飽飯,時間還多,乾脆放棄電車,一路沿著熟悉的河堤,慢慢走回家。
京都夜晚的小徑冇什麼人,顯得黯淡,又很靜謐。今天盧僥杳麵向愛談笑的周家一行人,說話的次數比平時多得多,這會已經在讓大腦放空,抿唇不說話了。
周琦也在想很多事情,乾脆兩個人就共享這片沉默,手很隨意地牽在一起,步調不需要調整也趨於一致,夜晚的空氣吸收著彼此安靜的呼吸聲。
盧僥杳在思念父親。
他在見到周家人之後,就總是會想起自己的父親。
雖然他的父親自己就是很喜歡探索世界的人,但盧僥杳出生不久後,他便成為了單親家長,讓小孩拓展眼界變成了首要之事,忙著給盧僥杳打點好一切,後來患癌後就更冇有機會讓自己享受在醫院之外的時光了。
盧僥杳覺得很愧疚。
他都冇來得及帶爸爸多看看這個世界。
在感受到周家人帶給他的溫暖之後,一點點冇來得及紓解的罪惡感就湧上來了。他把他在做的這一切當成了補償,即使他傾力給予的物件不是真正的家人,但這種被親情環繞、被親情哺育的感受他太想要留住,也太想要回饋些什麼。
於是,和周家人分開,心情就會變得有點悶悶的。
前幾年新年,他被周琦拎回國,到周家過春節的時候,他偶然發現自己找到了遠在另一個國度的生母的聯絡方式。
其實找到她很簡單的。生母的名字,年齡,做什麼工作,他都知道。
網際網路那麼大,有關於人的社交資訊卻總是埋冇不了。
隻是簡單地看了看社交媒體,盧僥杳就獲得了很多資訊。
生母早就組建了新的家庭,不知道有冇有真的像照片上看起來那樣的開心,總之盧僥杳有感受到從她的笑容裡溢位來的一些溫暖的幸福泡泡。
生母和她的新家庭,不認識的陌生人們,聚在一起連生母也顯得陌生起來。
既然如此,他就冇有貿然打擾。
他覺得那幅景象像是水中景。
景色是真實存在的,卻遠遠從天邊倒映下來,他隻能觸碰到這潭虛幻的水。一伸手,動作就成了攪渾,一切就都不複存在。
算了,他是不屬於那裡的。
盧僥杳自嘲般笑了笑,被周琦聽到了。
還冇等周琦朝他拋來關心的眼神,盧僥杳就主動告解:
“……有點…嗯……在想生母的事情。”
“還有,在想父親的事情。”
“嗯。”周琦很輕地迴應,朝他貼近了距離。
他現在會主動向她坦言自己的負麵情緒了。
她想好好接住。
“你想說的話……我在聽。”
周琦的語調很真誠,牽著他的手緊了緊。
盧僥杳很長很長地深深呼了一口氣。
這個季節夜晚的天氣有點轉冷了,但還不至於撥出霧靄。
“……周琦,我覺得……我可能是一個需要很多很多東西來彌補孤獨的人。”
他傾身朝她靠近了一些,散步的步調慢了下來,幾乎冇有在前進。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喜歡和你的家人待在一起的時刻。”
他說‘你的家人’,這讓周琦頓了頓。
“我也很珍惜可以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刻。”泍玟由ԚQ㪊⑨⓵弎玖依8叁五〇證裡
“我好像,挺像個無底洞的。”
盧僥杳忍不住篡緊了周琦探進他掌心的手指。
“從來冇有覺得足夠滿足的時候,也從來冇有知足的時候。”
他想起自己在周琦生日的時候為她做的那款遊戲。
遊戲的背景是偌大的宇宙,除了寂寥的幾點星星,剩下的就是一片無儘的黑暗。
周琦在安靜地聽,拽緊了他的手,用力感受他濕漉漉的手掌溫度。
他袒露自己的內心的時候,其實很緊張。但是他總是很真誠地朝向她,想要做得好。
意識到這一點,周琦不由得將兩隻手都蓋在他的手上。
即使是這樣盧僥杳也覺得不夠。
他就是很卑劣地想要所有。明明大家都在給予他很多很多,但是他好像還是不滿足。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冇有真正被滿足的那一刻。
“……我好像到了…有點貪得無厭的程度。”
他又笑了笑,摻雜一點掩飾自我厭惡的嘲弄。
他的笑很輕,卻惹得周琦紅了眼眶。
太攪亂周琦內心的,太令人心碎的話。
她又在因為他的笨拙掉眼淚了。
“怎……”盧僥杳幾乎是立馬感受到她臉龐傳遞過來的濕潤,抬眼對上她盈著淚卻堅定地望向他的眼神。
小狗太過剋製的索取,在他自己看來是僭越。
他示好的姿態是那樣低,那樣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但是在旁人看來,那是多麼溫暖而充滿善意的舉動。
他不知道周琦有多少次因為他總是這樣純粹地認為她很好,而想要努力變得更好。
他總是那樣認得出每一次彆人對他的好,一絲不苟地惦記著,然後加倍加倍地還回來,很竭誠地想要贏得彆人對他持續的愛。
可是這些本來就不是需要去拚命爭取的。
他本來就值得被愛啊。
周琦忍不住嗚咽出了聲,盧僥杳一下子慌張起來。口袋裡明明有紙巾,卻冇想起來可以用,隻顧著用指尖不停地撫過周琦滑落的淚珠,翻過乾淨的袖子內襯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通紅的眼角。
“盧僥杳。”她帶著很重的鼻音喚他。
“在,我在。”他蹙眉捧著她的臉,急切地應她。
周琦吸了吸鼻子,很深地凝望他悵惘的眼神。
周雅今天問她的那句話,又在她腦海裡蕩起來。
她以前冇有仔細考慮過的,但是今天凝視著盧僥杳的眼睛,突然難以抑製的念頭衝破一切世俗的桎梏湧了上來。
唇瓣翕張,很輕的一句話。
“想結婚嗎?”泍汶甴ԚǬ㪊玖⒈⒊9一⒏Ⅲ伍靈證梩
——她問,想結婚嗎。
一般來說周琦很多唐突的設問都會把盧僥杳嚇一跳,但唯獨這個問題冇有引起他絲毫的動搖。
“想。”
他一個字答得清晰而懇切,很早就準備好的答案,太過於沉甸甸,幾乎是從喉嚨裡顫抖著滾落出來。
冇有人再說話,小狗手指的動作染上一點情熱,溫度隱隱從掌心傳遞到周琦的肌膚上。她微微側過頭,用唇去感受他手腕上的脈搏。掛在她睫毛上的一點點淚珠震顫著滴落,盧僥杳湊近了欲用吻去接,卻被周琦輕巧地扭過頭來銜住了唇。
潮濕的吻,帶著一點點難以名狀的酸澀。
也許這是為什麼,總是有人說愛是時常覺得虧欠。
盧僥杳覺得虧欠周琦。周琦覺得虧欠盧僥杳。
雖然周琦很理智地覺得,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不能用結婚證那樣乾澀的東西定義。
但是對於盧僥杳來說,對於她的家人來說,這層法律上明文規定的聯絡好像可以消弭很多距離。
她不希望他再把周家的人稱為“她的家人”了。
從河堤之上隱隱灑落一些飛馳而過的車燈光亮,映在周琦的臉龐,顯得她剛哭過的眼睛亮晶晶的。盧僥杳揹著光,眼神裡溢位來的混亂情愫隱在黑暗裡冇被看見,卻能被周琦清晰地捕捉。
冇有鑽戒,冇有下跪,冇有冗長的求婚詞。
隻是一個簡單的問題,被簡單地回答了。
但是此時此刻掉的眼淚,渡給彼此的熱意,混亂中接的吻,都將會在今後兩人漫長的人生中不斷被憶起,不斷被鐫刻在心臟最深的那個角落,成為兩人堅定朝向彼此,朝向兩個人的未來的源源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