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一暗。
緊接著,極其低沉壓抑的交響樂緩緩響起,一股厚重、肅殺的二戰史詩感撲麵而來。
畫麵中浮現出斑駁的打字機字型:
【1944年6月6日】
【奧馬哈海灘】
這個平行世界的曆史走向與前世地球有著細微的不同。
最顯著的一點就是,自從二戰結束之後,世界格局出奇的平穩,各國之間極度趨向和平,再也冇有爆發過任何成規模的區域性戰爭。
對於這個世界早已習慣了和平年代的玩家們來說,戰爭,不過是影視劇裡爆米花般的英雄主義大片。
正因如此,陸雲才更加篤定。
當《戰地》把這種極致寫實、毫無道理可言的殘酷戰場血淋淋地撕開在他們麵前時,這群人所遭受的心理衝擊,絕對比前世還要猛烈十倍!
此時,遊戲畫麵徹底亮起。
沈妙妙的視角出現在一艘顛簸劇烈的衝鋒舟上。
天空灰暗陰沉,冰冷的海浪夾雜著雨水,一次次狠狠拍打在鋼鐵船身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周圍擠滿了全副武裝的年輕士兵,每個人都被海水澆得濕透。
他們臉色蒼白,手指死死摳著步槍,有人在劇烈地嘔吐,有人在神經質地發抖。
“長官……”
旁邊,一個滿臉雀斑的新兵緊緊攥著胸前的十字架,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打完這場仗,我們就能回老家結婚了吧?”
一個咬著雪茄、滿臉滄桑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說話,隻是眼神複雜地看著遠方濃煙滾滾的海岸線。
螢幕正中央,一行任務提示彈出:【攻陷奧馬哈海灘】。
“放心吧兄弟們,有我沈大槍神在,保準帶你們全活著回去結婚!”
沈妙妙聽著耳機裡的對話,豪氣乾雲地一拍胸脯:“等會兒門一開,本小姐直接帶你們平推!我要打十個!”
然而,登陸艇距離海灘越來越近。
周圍的炮火聲已經徹底蓋過了海浪的轟鳴,震耳欲聾的爆炸甚至讓沈妙妙的螢幕邊緣都在不斷產生失焦的眩暈感。
“三十秒!”NPC指揮官聲嘶力竭地大吼。
“十秒!準備戰鬥!”
“衝啊!!!”沈妙妙激昂地大喊著,食指已經死死按住了W鍵,準備一出門就大顯神威。
“哐當——!”
沉重的鋼鐵艙門轟然砸進淺灘的海水裡。
可還冇等沈妙妙看清外麵的沙灘地形。
噠噠噠噠噠——!!!
山崖碉堡上,密不透風的MG42重機槍火力網,如同死神的鋼鐵鐮刀般無情地橫掃進狹窄的船艙。
啪的一下,冇了。
上一秒還在憧憬回家結婚的雀斑新兵,腦袋瞬間被大口徑子彈當場撕碎,溫熱的鮮血混雜著殘骸,直接“噗”地一聲糊滿了沈妙妙的整個螢幕!
“啊?!”
沈妙妙甚至連半聲尖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她操作的主角胸口猛地一震,爆出一團血花。
視線瞬間天旋地轉,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極度真實的耳鳴,主角無力地倒在了被鮮血染紅的冰冷海水中。
螢幕緩緩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約翰·米勒,1924 - 1944】
寂靜。
整個第三事業部的測試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沈妙妙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行冰冷的生卒年份,手裡的滑鼠懸在半空,大眼睛眨了又眨。
“不是……”
她猛地轉過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瞪著陸雲,聲音都劈叉了:“我鍵盤都還冇按熱乎呢,這就領盒飯了?說好的帶兄弟們回家結婚呢?
這特麼連落地成盒都不如吧,門一開直接強製退出群聊?!”
陸雲聳了聳肩,指了指螢幕:“這就是真實的奧馬哈海灘。在這個絞肉機裡,冇有主角。”
話音剛落,遊戲畫麵並冇有像傳統遊戲那樣彈出“重新讀檔”的選項。
視角一陣劇烈的晃動,無縫切換到了登陸艇旁另一名正在涉水狂奔的機槍手身上。
“行!你針對我是吧?本小姐今天還就不信邪了!”
沈妙妙咬著牙,瘋狂敲擊鍵盤:“沖沖衝!掩體!我找掩體!”
她操控著新角色,連滾帶爬地撲向沙灘上的一塊反坦克拒馬。
可還冇等她喘口氣。
“咻——轟!”
一發迫擊炮彈精準地落在拒馬旁邊。螢幕瞬間被刺眼的火光填滿,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伴隨著泥沙瞬間將視角吞冇。
畫麵再次變黑。
【大衛·史密斯,1921 - 1944】
“臥槽!這怎麼玩?根本冇有安全的地方啊!”
沈妙妙急了,平時打遊戲的勝負欲徹底被激了出來。
但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對於這位在《三角洲》裡呼風喚雨的“投資人”來說,簡直是一場慘無人道的折磨。
視角一次次切換,她也在以各種極其憋屈的方式,瘋狂體驗著戰場上死亡的一百種姿勢。
衝鋒被機槍掃成篩子;
趴在彈坑裡被流彈爆頭;
好不容易摸到崖壁下,被噴火器連人帶槍燒成焦炭……
每死一次,螢幕上就會冷酷地浮現出一個年輕的名字和生卒年。
【理查德·泰勒,1925 - 1944】
【邁克爾·布朗,1920 - 1944】
起初,沈妙妙還會大呼小叫地瘋狂吐槽“遊戲體驗極差”、“導演劇本不是這麼寫的”、“這誰頂得住啊”。
但隨著螢幕上那串名字越來越長,那些生卒年裡刺眼的“二十歲”、“十九歲”不斷衝擊著她的視網膜,她漸漸不說話了。
整個測試室裡,隻剩下滑鼠鍵盤急促的敲擊聲,以及音響裡那震耳欲聾的絕望嘶吼與槍炮聲。
看著身邊前一秒還在互相打氣的NPC戰友,下一秒就變成殘缺不全的屍體倒在血水裡,沈妙妙原本輕鬆的心態徹底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所取代。
在這種密不透風的鋼鐵彈雨麵前,任何個人英雄主義都顯得極其可笑。
人命,比草芥還要廉價。
整整一個小時。
在經曆了不知道多少次視角切換、踩著無數個“自己”的屍體後,沈妙妙終於灰頭土臉地操控著最後一名倖存的爆破手,將炸藥包死死塞進了懸崖頂端的地堡射擊孔。
“轟隆——!”
伴隨著不可一世的重機槍徹底啞火,殘存的士兵們在硝煙中發出嘶啞的歡呼。
過場動畫亮起,慘絕人寰的奧馬哈海灘終於被攻陷。
沈妙妙鬆開了死死握著滑鼠的右手,整個人如同虛脫一般癱倒在電競椅上,額頭上居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陸雲順手遞過去一瓶礦泉水,輕笑著打破了沉默:“怎麼樣,沈大槍神?這遊戲好玩嗎?”
沈妙妙沉默了好半天,纔有些糾結地咬了咬紅唇。
“怎麼說呢……”
“如果從‘爽’的角度來說,這遊戲簡直糟糕透了。一點都不好玩,我感覺自己像個毫無還手之力的移動靶,被按在地上摩擦。”
“但是……”她頓了頓,眼神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我又覺得它好玩得要命。那種在絕望裡拚命掙紮的壓迫感,那種哪怕知道衝出去會死也得往上頂的代入感,太真實了。”
“這……就是真正的戰爭嗎?”
陸雲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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