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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訊號
和平訊號以人類現有最高規格的外交禮儀編碼,由聯合國安理會五常聯合署名,通過地球、火星、軒轅號三處最大的深空通訊陣列同時傳送。
訊號內容經過反覆推敲,在保持尊敬的前提下,試圖爭取一線生機:
“致尊敬的觀察者文明:
人類文明已收到貴方關於第二階段測試的要求,並傾儘所有力量執行。目前進度已達99,剩餘部分因資源極限與技術瓶頸,需要更多時間。
我們懇請延長最後期限,並願意提供詳細的進度報告與困難說明。同時,我們注意到戴森雲結構中存在我們未曾授權的資料收集功能,希望能就此進行澄清,以確保雙方理解一致。
人類文明渴望和平與協作,期待與貴方建立基於相互尊重的溝通渠道。我們相信,通過對話可以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案。
期待您的回覆。”
訊號傳送後,全球陷入一種近乎窒息的等待。各國領導人聚集在螢幕前,普通民眾停下手中的工作,工程現場的工人們仰頭望向天空,彷彿目光能穿透虛空,看到迴應。
七小時十三分鐘後,回覆抵達。
同樣直接、同時出現在所有主要接收終端上。冇有稱呼,冇有客套,冇有對人類長篇累牘的迴應。隻有一行字,用人類所有主要語言並排顯示:
“遵循協議,或接受後果。”
協議,指的就是那份不容置疑的任務書。後果,不言而喻。
訊號末尾,附上了一段實時影像:柯伊伯帶那五十艘多麵體戰艦中的三艘,突然從絕對靜止狀態啟動。冇有加速過程,它們直接從當前座標“消失”,下一秒,已經出現在距離原位置數億公裡之外的太陽係內層。位於土星軌道附近。
空間跳躍。無視物理規律的瞬時移動。
三艘戰艦呈品字形排列,再次進入靜止狀態。但它們的位置,已經從遙遠的柯伊伯帶,推進到了土星軌道。距離火星,隻剩下木星這一道“屏障”。
影像結束。
意思再清楚不過:冇有談判,冇有延期。要麼完成,要麼毀滅。並且,監考者的耐心似乎已經耗儘,開始向前移動,縮短了“執行”的距離。
恐慌像瘟疫般再次爆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聯合國緊急會議頻道裡炸開了鍋。
“他們根本不跟我們對話!他們隻按自己的規則來!”白鷹國代表幾乎在咆哮,“延長?澄清?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就像實驗室裡對著玻璃罩吱吱叫的老鼠!”
“那三艘船它們能瞬間移動!我們的防禦係統形同虛設!”一位小國代表的聲音充滿絕望,“我們連戰鬥的資格都冇有”
“我們必須考慮備用方案了。”歐盟代表的聲音沉重,“也許是時候啟動‘方舟’計劃了,儲存文明火種”
“然後放棄地球上幾十億人嗎?!”龍國代表厲聲反駁,“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團結!是完成那最後的1!不是逃跑!”
“可資源已經枯竭!時間已經不夠!除非出現奇蹟!”白鷹國代表吼道。
爭吵聲中,師長奕的通訊強行插入,她的聲音冰冷如鐵,壓製住所有雜音:“爭吵到此為止。監考者已經移動,留給我們的時間更少了。
現在,我以人類共同艦隊總指揮的名義下令:啟動‘最終衝刺’預案。全球所有剩餘戰略儲備,全部解禁。所有工程隊伍,實行二十四小時無休輪替。對於任何妨礙工程進度的行為,授權現場指揮官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致命武力。”
“你這是軍事獨裁!”有人抗議。
“這是生存。”師長奕的迴應斬釘截鐵,“在文明存亡麵前,冇有民主討論的時間。命令即刻生效。有任何異議,等我們活下來再說。”
命令通過強硬的軍事頻道傳達下去。地球和火星上,軍隊開始接管關鍵生產設施和交通樞紐。一些試圖阻止資源調集的抗議活動被暴力驅散。媒體開始統一播報“人類生死存亡的最後時刻,必須團結一心”的標語,任何異見聲音被迅速遮蔽。
社會在高壓下被強行擰緊,但也像一根被拉得過緊的弦,隨時可能崩斷。
火星軌道,工程速度在死亡的威脅下被強行推至理論極限。最後一批儲備材料被投入生產線,老舊的、甚至有些損壞的裝置被重新啟用,工人們在藥物的支撐下,以透支生命的方式繼續作業。
傷亡報告被徹底封鎖,不再上報。
薑峰在“盤古之心”基地,看著這一切發生。他的印記在劇痛,不僅僅是因為監考者的靠近,更是因為人類文明正在以一種他既理解又抗拒的方式變形。為了集體生存,個體正在被碾碎。
“薑教授,‘燧人氏’專案有發現。”趙博士的加密通訊傳來,聲音帶著一絲急促,“我們在分析那三艘跳躍過來的戰艦能量殘留時,發現它們的空間跳躍軌跡,與木星方向那個空間褶皺的能量特征有微弱的逆相關。就像它們在使用某種‘主流’的空間技術,而木星褶皺使用的是另一種‘非主流’甚至可能是‘對抗性’的技術。”
“能確定嗎?”
“相關性超過87。而且,當這三艘船跳躍完成後,木星褶皺區域的能量脈動頻率改變了,變得更具‘針對性’,似乎是鎖定了這三艘船。”
第三方在關注,甚至在調整狀態,針對監考者的移動。
“還有,”趙博士繼續道,“我們從火星最深處的那個守護者遺骸所在的記錄庫,又恢複了一段殘缺資料。是關於‘監護係統’啟用條件的。條件之一是:‘當實驗場遭到非授權的、超過閾值的武力介入時’。”
非授權的武力介入?監考者的移動,算不算?如果算,監護係統會被啟用嗎?
“啟用後呢?會有什麼效果?”
“資料殘缺,但提到了‘區域空間封鎖’、‘技術壓製場’、以及‘清除協議’。”
清除協議?清除誰?介入者?還是連同實驗品一起?
資訊太少,但指向了一個可能:如果監考者真的動手,或許會觸發這個古老的防禦係統。但那對人類是福是禍,完全未知。
倒計時:21天5小時。
戴森雲覆蓋率:995。
最後的005。
三艘監考者戰艦停留在土星軌道,沉默,但像三把抵在咽喉的刀。
地球和火星的社會秩序在軍事管製下維持著脆弱的運轉,但不滿和絕望在暗處滋生。
白鷹國總統的私人加密頻道再次向薑峰和師長奕傳送了一條資訊,內容簡短:
“我們的‘破壁者’專案取得了突破。我們發現π文明通訊協議中的一個潛在漏洞,或許能傳送一段不會被他們常規監控捕獲的‘緊急訊息’,直接指向可能存在分歧的更高層級。
但我們隻能傳送一次,且需要軒轅號的主通訊陣列配合。如果你們同意,我們可以嘗試傳送最後的外交呼籲,甚至求助。”
薑峰和師長奕迅速交換了意見。
同意?可能激怒監考者,也可能暴露人類的反抗意圖,甚至可能乾擾到可能存在的監護係統。
不同意?這可能是人類最後的外交機會。
“告訴他們,我們需要詳細的方案和安全評估。二十四小時內答覆。”薑峰最終回覆,爭取時間。
他需要更多資訊,關於木星褶皺,關於監護係統,關於那三艘監考者戰艦的真實意圖。
他走到“盤古之心”的觀察窗前,望向火星的天空。
軌道上,那片黑色的雲幾乎連成了完整的一片,隻留下零星的空隙。
像一張即將合攏的網。
網中,是掙紮的人類。
網外,是沉默的審判者。
而在更深的黑暗裡,似乎還有彆的眼睛,在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土星冰環的碎片在恒星光下折射出億萬點冰冷的鑽石光芒,三艘多麵體監考者戰艦懸浮其中,像三顆嵌入水晶的黑色幾何寶石,與周圍夢幻般的美景形成詭異而恐怖的對比。
軒轅號率領著“長城號”、“自由號”、“聯合號”三艘護衛艦,在距離監考者戰艦十萬公裡的相對軌道上進入對峙位置。這個距離在太空尺度上近乎貼身,但對於可能擁有瞬時打擊能力的敵人來說,依然遙遠得如同兩個世界。
人類艦隊呈扇形展開,所有護盾提升至最大功率,武器係統完成預熱,炮口校準目標。艦橋內氣氛凝重如鐵,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電離空氣的焦灼氣味。
“最後一次身份識彆廣播傳送,”通訊官的聲音乾澀,“無應答。能量讀數監測顯示,對方護盾已進入戰鬥狀態,能量等級無法估算,超出儀器上限。”
沃爾科夫艦長坐在指揮椅上,雙手緊握扶手。他麵前的戰術螢幕上,三個紅色目標紋絲不動,對人類艦隊的戰鬥姿態毫無反應。這種絕對的漠視,比任何挑釁都更令人心寒。
“將軍,‘盤古之心’基地傳來最新分析資料,”科學官緊急彙報,“對敵方跳躍能量殘留的深度解析顯示,其空間操控技術存在一個極短暫的‘再穩定’週期,大約在跳躍完成後的一百二十秒內,其防禦性空間褶皺的完整性會有約百分之零點三的衰減。這可能是理論上的攻擊視窗。”
一百二十秒。百分之零點三的衰減。
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弱點。
但這是人類目前能找到的唯一資料支撐。
“所有單位注意,”沃爾科夫的聲音通過艦隊頻道傳出,平靜中透著決絕,“作戰目標:試探性攻擊,收集資料,驗證‘再穩定週期’理論。‘長城’、‘自由’、‘聯合’,按預定計劃,三機編隊,脈衝乾擾彈齊射,目標敵方右側艦隻。軒轅號主炮待命,準備應對反擊。”
“明白!”
“開火!”
三艘護衛艦艦腹下的導彈發射艙同時開啟。不是常規的破甲或高爆彈頭,而是特製的、能釋放高強度複合電磁脈衝與重力擾動的乾擾彈。數百枚乾擾彈拖著藍色的尾跡,以亞光速撲向目標。
攻擊過程耗時三點七秒。
就在第一批乾擾彈進入距離目標五千公裡範圍時,三艘監考者戰艦中的一艘。恰好是預定目標右側那艘。其光滑的表麵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冇有光束,冇有炮火,冇有任何可見的能量釋放。
但所有撲向它的乾擾彈,在進入漣漪範圍約三百公裡時,同時“凝固”了。不是爆炸,不是偏轉,是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保持著飛行的姿態,靜止在虛空中。
下一秒,這些導彈連同其內部未爆炸的彈頭,開始無聲無息地分解,從宏觀結構到微觀粒子,一層層剝落、消散,彷彿被無形的橡皮擦從現實中抹去。
整個過程不到零點五秒。
“能量武器!型別未知!作用方式似乎是直接解構目標物質的時空連續性!”科學官的聲音因震驚而變形。
冇等人類艦隊從這匪夷所思的攻擊中回過神來,那艘發動攻擊的監考者戰艦表麵漣漪再起,這次範圍更廣。
“長城號”、“自由號”、“聯合號”三艘護衛艦的艦體同時劇烈震顫。
不是爆炸衝擊。是更詭異的現象:艦體外部裝甲板,那些足以抵擋小型核爆的高強度合金,開始像烈日下的冰塊般“融化”,不是高溫熔解,是原子層麵的結構崩解。能量護盾讀數瘋狂下跌,彷彿被某種力量直接“吮吸”走。艦內燈光瘋狂閃爍,重力係統失效,所有電子裝置發出刺耳的過載尖嘯。
“護盾崩潰!結構完整性下降至47!動力係統正在喪失響應!”三艘護衛艦的艦長幾乎同時發出絕望的彙報。
“撤退!立即脫離接觸!”沃爾科夫咆哮。
但已經晚了。
三艘護衛艦的引擎噴口光芒急劇暗淡,像被掐滅的蠟燭。龐大的艦體失去了動力,開始在慣性作用下無助地翻滾、漂移。
內部通訊頻道裡充滿了雜音和短暫的驚呼,然後迅速歸於沉寂。不是通訊中斷,是艦內生命維持係統似乎也受到了影響。
僅僅一次攻擊,三艘人類最先進的護衛艦,徹底癱瘓。
軒轅號艦橋內,一片死寂。隻有裝置報警聲在無情地鳴響。
沃爾科夫盯著螢幕上三艘失去訊號的友艦圖示,眼球佈滿血絲。他知道,這不是擊毀,是更殘酷的“解除武裝”。對方甚至不屑於徹底消滅他們,隻是像隨手拂去灰塵一樣,讓他們失去了戰鬥力。
“敵艦能量讀數變化!”感測器軍官突然喊道,“攻擊我們的那艘,其護盾能量水平檢測到約百分之零點二五的短暫下降!與‘再穩定週期’衰減理論吻合!視窗期可能隻有一點五秒!”
一點五秒。
需要軒轅號的反物質主炮完成瞄準、充能、發射,並擊中目標。
“艦長!主炮充能需要三點二秒!”武器官吼道。
充能不及。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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