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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無選擇
“正在分析觸發條件是:火星當地時間正午,所有衛星同時處於最大日照效率狀態,且連續執行時間達到1000小時整點。這是一個預設的‘裡程碑彙報’程式!我們之前冇發現是因為還冇到時間!”
一千小時。大約四十一天。
一個精心設計好的、定期全麵彙報的時鐘。
而第一次大規模彙報,就在剛纔,已經發生了。
“能估算髮送了什麼嗎?”
“根據資料包大小和之前破譯的結構推斷這次可能包含了過去一千小時的所有層級資料彙總,尤其是生物識彆和社會結構模型的階段性分析報告。可能還有技術特征的對比分析報告。”
一份關於人類文明過去四十一天全方位活動的詳細體檢報告,已經傳送給了觀察者。
控製室內一片死寂。挫敗感和危機感如同實質般壓在每個心頭。
“我們不可能拆除或關閉這些衛星,”沃爾科夫的聲音從軒轅號傳來,帶著壓抑的怒火,“工程進度已經捆綁了全球期望和資源。停下或大規模故障會立刻引發社會崩潰和任務失敗。”
“但也不能讓它們繼續這樣傳送資料,”師長奕的地球通訊插入,語氣冰冷,“尤其是生物識彆和技術特征資料。這等於把我們的底牌和弱點定期打包送給潛在的敵人。”
薑峰快速思考。遮蔽硬體做不到,物理拆除不可能。唯一剩下的路
“乾擾和偽裝。”他抬起頭,眼神銳利起來,“我們不能阻止它們傳送,但可以嘗試汙染它們傳送的資料。”
“如何汙染?”
“利用‘映象計劃’的衛星。”薑峰調出潔淨版衛星的控製介麵,“這些衛星不受隱藏指令控製,但我們可以給它們載入特殊的‘乾擾程式碼’。讓它們模擬π方案衛星的隱藏通道握手訊號,建立虛假連線,然後向其中注入我們精心編造的、具有誤導性的資料流。”
“具體策略?”
“第一層,工程和環境資料基本真實,不能引起懷疑。但從第三層開始,混入大量經過演演算法生成的、符合統計規律但內容虛假的通訊模式資料。誇大我們的團結和效率,隱藏真實的分歧和壓力點。”
“第四層,生物識彆資料,用合成生物特征訊號覆蓋真實訊號,模擬出比實際更健康、更穩定的人員狀態。”
“第五層,社會結構模型,構建一個高度理想化、扁平高效、完全圍繞‘火雲工程’運轉的虛擬組織架構,掩蓋真實的官僚層級和內部摩擦。”
“第六層,技術特征”薑峰頓了頓,“這是最關鍵的。我們必須隱藏‘燧人氏’技術的真實特征,同時,可以嘗試注入一些經過扭曲的、帶有輕微缺陷或矛盾的技術訊號,讓觀察者認為我們的‘獨立研發’仍處於低階、混亂、不成體係的階段,降低其威脅評級。”
“風險在於,如果對方的演演算法能識彆出資料汙染”趙博士擔憂道。
“所以我們注入的必須是‘高階噪聲’,不是簡單的垃圾資料。”薑峰看向團隊中的數學家和密碼學家,“需要設計一套自我驗證的、看似合理但內部存在微妙矛盾的數學模型,巢狀在資料中。即使被深度分析,也更可能被解讀為我們自身技術的不成熟,而非主動欺騙。”
這是一場在資料層麵的精密欺詐。用虛假的資訊繭房,包裹住真實的文明狀態。
“需要多少時間開發乾擾程式碼?”
“現有演演算法基礎可以修改,但需要大量測試以確保不被識破。至少七十二小時。”
“隻有七十二小時,”薑峰看著螢幕上顯示的、下一次“裡程碑彙報”的倒計時。距離現在正好一百六十八小時,“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完成開發、測試,並將乾擾程式碼遠端上傳到所有‘映象計劃’衛星。同時,要確保π方案衛星不會檢測到這次上傳活動。”
任務艱钜到近乎不可能。
但彆無選擇。
“盤古之心”基地進入不眠不休的衝刺狀態。數學團隊設計誤導模型,程式員編寫偽裝程式碼,工程師測試上傳協議的安全性。
薑峰本人則利用印記的感知能力,嘗試模擬π文明可能的資料分析邏輯,尋找偽裝方案的漏洞。
七十二小時在極度的緊張和疲憊中度過。
乾擾程式碼“迷霧-1”最終版本完成。它被壓縮排一個看似尋常的軌道衛星係統更新包中,通過一條極其隱蔽的鐳射通訊鏈路,悄悄傳送給散佈在戴森雲中的五百顆“映象計劃”衛星。
衛星接收,靜默安裝,啟用。
乾擾開始。
“映象計劃”衛星開始模擬隱藏通道,向π方案衛星的收集節點傳送經過汙染的資料流。這些資料流被π方案衛星的隱藏協議接收、打包,混入它們自己采集的真實表層資料中。
下一次資料傳送高峰期的監控顯示,外泄資料包的內部結構出現了微妙的、符合“迷霧-1”設計預期的變化。深層資料變得“光滑”了一些,矛盾少了一些,技術特征“幼稚”了一些。
初步判斷,乾擾可能起了作用。
但冇有人敢放鬆。這就像在給一個沉睡的巨人編織夢境,不知道它何時會醒來,識破幻象。
地球方麵,師長奕同步加強了全球資訊管控,特彆是針對可能泄露社會真實狀態的資料來源。白鷹國的“破壁者”專案似乎也調整了方向,開始專注於資訊對抗和反監控技術。
而倒計時,依舊在無情地走向一年之期的終點。
戴森雲的規模在擴大。
資料在真真假假地流淌。
人類文明,在監控的眼皮下,小心翼翼地表演著一場關於“合格實驗品”的盛大戲劇。
希望觀看者,永遠不要發現幕布後的冷汗與顫抖。
軒轅號艦橋,沃爾科夫看著軌道上那片越來越密的黑色星群,低聲對副官說:
“記錄:火雲工程第121日。戴森雲覆蓋率突破37。能量收集穩定。外部通訊資料流‘正常’。”
他在“正常”二字上,加上了無形的引號。
艦橋外,星辰沉默。
彷彿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那片人造的雲,凝視著雲下螻蟻般的忙碌與偽裝。
火雲工程第317日。
火星軌道上,由兩萬八千四百顆收集衛星構成的戴森雲,已經覆蓋了火星表麵積的百分之九。
從太空俯瞰,那片黑色的蜂巢狀結構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像一層逐漸收緊的網格,包裹著鏽紅色的星球。
能量收集效率穩定在819,略高於π文明要求的最低標準。每一天,都有上百顆新衛星從地球和月球的工廠發射升空,經過自動化導航,精準嵌入不斷擴大的軌道陣列中。
進度,距離目標僅差最後的百分之一。
但這最後的百分之一,卻像一道無形的天塹,橫亙在人類文明麵前。
“資源瓶頸報告。”軒轅號艦橋,沃爾科夫艦長麵前的全息螢幕彈出一份加急檔案,來自地球統籌委員會,“銥、鈀、用於‘靈樞’晶體的高純度镓十七種關鍵戰略材料的全球儲備已降至警戒線以下。小行星帶采礦艦隊遭遇連續技術故障,新礦脈開采進度滯後40。月球靜海基地報告,晶體生長爐因過度使用出現大規模故障,修複需要至少兩週。”
壞訊息不止這些。
“社會穩定性監測,”另一份報告來自地球的心理與輿情分析中心,“全球範圍內,因長期配給製和生活質量下降引發的抗議活動,在過去三十天內增加了300。
白鷹國三個州宣佈進入‘緊急自治狀態’,拒絕上調資源上繳額度。歐盟內部關於‘工程是否值得’的辯論公開化,兩個成員國威脅退出統籌委員會。”
“工程事故率上升,”火星基地的彙報接踵而至,“過去一週發生十七起嚴重工傷事故,四起軌道施工碰撞。工人疲勞度達到極限,失誤率飆升。”
所有的資料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人類文明這台被強行推到極限的機器,正在各個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最後的百分之一,需要的不僅僅是技術,更是整個社會體係能否在崩潰前,壓榨出最後一滴潛力。
薑峰在“盤古之心”基地,看著這些報告,印記在持續低鳴,預警感越來越強。他知道,這不隻是工程難題,更是π文明測試的一部分。測試文明在極限壓力下的韌性與崩潰點。
就在這時,深空監測陣列再次捕捉到來自天鵝座方向的定向訊號。
這一次,訊號冇有偽裝成任何人類通訊協議,而是直接以最原始的、高強度的能量脈衝形式,同時轟擊在地球、火星、軒轅號的所有主要接收天線上。訊號內容甚至冇有編碼,而是以人類所有主要語言的文字和語音形式,強製播放:
“實驗場4782-a。”
“最後期限:三十個標準迴圈。”
“當前進度:未達標。”
“警告:未在限期內達成目標,將視為測試失敗。”
“建議:集中一切資源,不計代價。”
“重複:不計代價。”
訊號重複了三遍,然後停止。
措辭簡短,但其中蘊含的冰冷壓力,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感到窒息。特彆是“不計代價”四個字,像一把重錘,敲在已經緊繃到極限的社會神經上。
不計代價?意味著可以犧牲更多民生?可以采取更極端的強製手段?甚至可以忽略工程事故中的人命?
冇等人類從這**裸的威脅中緩過神來,深空監測部門發來了更驚人的報告。
“檢測到太陽係外圍,柯伊伯帶以外,大規模空間擾動!”監測官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數量無法精確統計,至少數百個高能量源突然出現,正在向太陽係內部緩慢移動。速度不快,但軌跡呈包圍態勢。”
全息星圖上,在太陽係的邊緣,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紅點。它們散佈在黃道麵上下,形成一個鬆散的、但明顯有組織的球狀包圍圈。距離最近的紅點,已經進入了奧爾特雲區域。
“物體特征?”
“無法清晰掃描。它們似乎有極強的能量吸收或偏轉特性,我們的主動雷達波幾乎全部被吞噬。
被動感測器隻能捕捉到它們自身散發的、非常規律的微弱脈衝訊號。脈沖模式與之前π文明訊號有相似性,但更簡單,更機械化。”
“是艦隊嗎?”沃爾科夫沉聲問。
“不確定。尺寸難以估測,但能量讀數極高。不排除是某種自動化監控或執行單位。”
整個指揮係統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催促訊號,加上太陽係外圍不明物體的集結,意思再明顯不過:最後通牒,以及監考老師手中的戒尺,已經高高舉起。
師長奕的地球通訊強行切入最高優先順序頻道,她的聲音透過量子加密,依然能聽出緊繃:“情況已經明朗。π文明失去了耐心,或者,這就是測試的最後一個環節。在明確的武力威懾和倒計時壓力下,看我們能否完成最終衝刺,以及在這過程中會做出何種選擇。”
“選擇?”薑峰問。
“是繼續維持基本的社會倫理底線,還是為了達標不惜一切,變成一台純粹的、高效的、但也冷酷無情的工程機器。”師長奕的聲音冰冷,“火星文明當年,就是在類似的選擇前,走向了分裂和崩潰。”
倒計時在螢幕上跳動:29天23時59分。
“啟動‘最終預案’,”師長奕下令,“全球進入‘一級戰備生產狀態’,所有非核心產業全部停止,資源實行軍事化管製。對於阻撓工程的行為,授權使用必要強製力。同時,向民眾公佈外圍威脅的存在,將壓力導向外部,凝聚最後的力量。”
命令迅速轉化為行動。
地球上的城市,更多的工廠燈光熄滅,能源被集中輸送往航天產業鏈。街頭抗議被更強的治安力量壓製,媒體開始統一宣傳“人類生死存亡的最後三十天”。一種悲壯的、近乎絕望的團結氣氛,在高壓下被強行塑造出來。
火星軌道,工程速度再次強行提升。故障裝置來不及徹底修複就被重新投入執行,施工安全規程被部分簡化,工人們注射著提神和抗疲勞的藥物,在危險的太空中連續作業。
傷亡數字開始攀升。
但在“不計代價”的命令和外部威脅的陰影下,這些數字被壓縮排不公開的內部報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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