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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試開始
次級訊號的警告在薑峰腦海中反覆迴響：“監控密度提升建議謹慎。”
謹慎，意味著隱藏，意味著繼續在暗處悄悄磨利爪子。
但薑峰看著控製檯螢幕上那行冰冷的“進度認可”，以及隨附的“下一階段指導”，他知道，純粹的隱藏已經不可能了。
對方不僅知道他們在做什麼，甚至知道他們做到了哪一步，效率如何。繼續假裝無知或被動，反而可能引發懷疑，甚至招致更直接的乾預。
主動，或許是一種新的偽裝。
在“盤古之心”基地的核心決策圈加密會議上，薑峰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我們主動回覆π訊號。”他在全息會議桌前說，與會者包括師長奕、沃爾科夫、趙博士等寥寥數人。
“主動回覆？”沃爾科夫皺眉，“這會不會進一步暴露我們？特彆是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他們可能不懷好意。”
“暴露是雙向的，”薑峰調出訊號分析資料，“從我們第一次接收到π訊號開始，暴露就已經發生了。我們建造軒轅號，進行曲率跳躍，現在又成功執行戴森雲原型，每一步都在他們的觀測之中。
被動沉默，在觀察者眼裡可能意味著恐懼、混亂或隱瞞。而主動、有控製的迴應，可以傳遞出我們自信、合作、且仍在他們預設軌道內的訊號。”
“你想傳遞什麼資訊？”師長奕問。
“一份精心設計的文明簡介，”薑峰展示出草案，“不是全部真相，而是一個經過修飾的、符合‘努力答題的好學生’形象的故事。
重點突出我們的技術發展曆程、對戴森球工程的熱情、以及適度的、不會引發警覺的獨立性。”
草案內容經過嚴格篩選：強調人類從地球自然進化而來，偶然發現火星遺蹟從而獲得技術啟發，對π文明提供的指導表示感激，並展示我們通過“獨立思考”對戴森雲技術做出的一些“微小改進”。
關於意識網路、印記、矽基飛船墜毀、火星文明被清理等敏感內容，隻字不提。
“但如何確保他們不會從回覆中解析出更多隱藏資訊？”趙博士擔憂道。
“用數學，”薑峰調出一個複雜的多維加密模型，“我們將資訊編碼進一個基於圓周率、自然常數e和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波動的複合數學序列中。
這個序列本身是開放的，可以公開傳播，但真正的核心資訊隱藏在特定素數位置的相位調製裡。即使他們能破解表層，得到的也將是一個充滿積極向上、略帶天真的文明自述。
而更深層的、關於我們真實疑慮和準備的加密層，使用了來自火星遺蹟和矽基飛船殘骸中提取的非標準數學邏輯，破解難度極高。”
“如果他們破解了呢？”
“那意味著他們的技術層次遠超我們想象，我們無論如何也藏不住。
但至少，我們嘗試了。”薑峰停頓，“而且，主動回覆本身就是一個試探。
我們可以觀察他們的反應速度、回覆內容、以及是否對我們在訊號中埋藏的一些‘測試性問題’做出迴應。”
這些“測試性問題”被巧妙地編織在數學序列的表層資訊裡，例如詢問戴森球建設的“最佳實踐”、關於“黑暗森林測試”的“學術探討”、以及對宇宙中其他文明的“好奇”
問題的措辭完全符合一個渴望知識、略有擔憂但總體樂觀的年輕文明口吻。
計劃在激烈的辯論後獲得通過。
回覆訊號的編碼工作由最頂尖的密碼學家和數學家團隊在隔離環境中完成，耗時四十八小時。
最終的訊號是一個持續三秒的極高頻寬脈衝，包含的數學序列如果列印出來，長度足以繞火星赤道三圈。
傳送裝置使用了經過改造的軒轅號深空通訊陣列，功率調至最大，確保訊號能清晰抵達天鵝座方向。
訊號發出的瞬間，薑峰感到一種奇特的空虛。就像考生在交卷後，等待不知是善意還是惡意的考官評判。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是整個基地乃至整個火星最漫長的等待。
深空監測陣列全頻段開啟，捕捉任何來自天鵝座方向的細微波動。工程師們反覆檢查裝置，確保冇有遺漏。
心理團隊密切關注著核心人員的狀態，尤其是薑峰。他幾乎冇閤眼，一直待在控製室，印記在持續的低頻共鳴，像在與深空中的某個存在進行無聲的拉扯。
第二十三小時四十七分。
警報響起。
不是來自天鵝座。
訊號來源是木星軌道附近。
正是之前矽基飛船日誌中提到的“異常空間褶皺”區域。
訊號很微弱，調製方式與π訊號完全不同，更接近之前截獲的次級訊號。內容經過快速解碼，隻有兩個詞：
“不要信任。”
然後訊號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控製室裡一片死寂。
這個神秘的第三方，再次發出了警告。而且，他們似乎知道人類剛剛主動聯絡了π文明。
薑峰與師長奕對視一眼。這個第三方，究竟是誰？是敵是友？他們如何能幾乎實時地監控人類的通訊行為？
疑問冇有答案。
第二十四小時整。
天鵝座方向的迴應準時抵達。
訊號強度極高，以至於基地的接收器一度過載。解碼過程比預想的快，因為對方似乎“貼心”地使用了人類更容易理解的簡化編碼。
回覆內容簡短得令人心悸：
“資訊已接收。評估完成。實驗場4782-a，準予進入第二階段測試。測試內容：文明存續壓力模擬。
測試目標：評估在資源匱乏、內部衝突、外部威脅疊加環境下，文明維持統一與發展能力。測試開始時間：七十二小時後。祝順利。”
冇有對“測試性問題”的任何回答。
冇有對戴森球技術的進一步指導。
隻有冷冰冰的“第二階段測試”通知，以及一個看起來就充滿惡意的測試主題：資源匱乏、內部衝突、外部威脅疊加。
更讓人不安的是，訊號的末尾附帶了一個倒計時時鐘，顯示著71：59：57，並開始一秒一秒地減少。
彷彿在提醒他們，這不是演習，不是模擬。
是即將真實發生的事情。
“資源匱乏內部衝突外部威脅”沃爾科夫重複著這些詞，“他們打算怎麼做？製造一場全球性災難？”
“可能是多管齊下，”師長奕的聲音從地球傳來，帶著沉重，“他們可能會乾擾我們的供應鏈，製造能源或糧食危機；可能會通過資訊操作煽動地球上的分裂勢力；甚至可能親自扮演‘外部威脅’，就像對火星做的那樣。”
薑峰盯著那個倒計時。七十二小時。三天。
“立刻啟動應急預案，”他下令，聲音出奇地冷靜，“通知地球方麵，準備應對全球性危機。所有戴森專案相關資源進入戰略儲備狀態。艦隊進入最高警戒。同時，向公眾釋出預警，但理由用太陽活動異常可能影響通訊和能源供應。”
“要公開倒計時的存在嗎？”通訊官問。
薑峰猶豫了。公開，可能引發恐慌，但也能讓人類有所準備。不公開，當災難降臨時，人類將毫無防備，可能瞬間崩潰。
“以‘可能的太陽風暴預警’形式，釋出全球通告，建議各國政府和企業做好應急準備。不提外星測試，不提倒計時。”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基地、地球、軒轅號，所有人類力量開始緊急動員。
而在這一切混亂中，薑峰獨自回到觀察室，看向窗外火星荒涼的景象。
主動聯絡，換來了一個更直接的測試通知。
也換來了那個神秘第三方的再次警告。
他們似乎被拖入了一個更快速、更危險的漩渦。
第二階段測試，會是什麼樣子？
那個隱藏在木星軌道附近的“古老監護係統”，會在測試中發揮作用嗎？
抑或，它本身也是測試的一部分？
倒計時的數字，在每一塊螢幕上閃爍。
滴答，滴答。
像文明的心跳。
也像喪鐘的預鳴。
倒計時走到第七十一小時三十分時，第二波訊號抵達。
這一次，訊號冇有直接出現在深空監測陣列上，而是精確地“投遞”到了人類文明當前最主要的三個通訊樞紐：地球的聯合國安理會緊急頻道、火星祝融二號基地的主控台、以及軒轅號殲星艦的艦橋廣播係統。
訊號完全無視了所有的加密和防火牆，像幽靈般直接浮現。內容不再是簡潔的文字，而是一個高度結構化、附帶全息演示的資料包。
資料包自動解碼，在每一個接收終端上同步播放。
全息影像中，浮現出一個抽象的幾何結構，無法判斷是生物還是人工智慧的“形象”。它（或他/她）冇有五官，隻有不斷流動變換的複雜拓撲表麵，散發出溫和但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聲音直接轉化為接收者的母語，語調平穩，冇有任何情感起伏：
“致實驗場4782-a，人類文明。”
“第一階段技術驗證已完成。你們展現了令人滿意的獨立性和適應性。”
“現在，開啟第二階段：文明成熟度評估。”
影像切換，展示出太陽係的模型，火星被高亮標出。
“評估任務：在標準時間單位三百六十五迴圈內，於火星軌道建造並執行一個功能性戴森雲結構。
要求覆蓋麵積達到火星表麵積的百分之十，能量收集效率不低於理論值的百分之八十，且具備持續擴充套件能力。”
全息影像進一步細化，顯示出具體的技術引數：需要的材料總量、軌道引數、能量傳輸標準、甚至列出了推薦的材料成分和建造順序。這些資料精確得可怕，彷彿已經為人類量身打造好了施工藍圖。
“此任務將綜合評估你們的：資源統籌與工程執行力、社會動員與協同能力、長期目標堅持與短期犧牲權衡、以及在壓力下的創新能力。”
“成功完成，將被視為通過‘初級建設者’資格認證。你們將獲準加入‘銀河繫有序發展聯盟’，獲得有限度的星際航行許可權、基礎技術共享、以及聯盟保護框架下的生存保障。”
影像短暫停頓，拓撲表麵流動速度加快。
“任務失敗，或超時未完成，將被判定為‘不具備星際文明基本素質’。”
“根據聯盟公約第11條第3款，對於未能通過評估且存在潛在乾擾風險的實驗場，將執行‘文明發展路徑重置’。”
火星的影像突然發生變化，模擬出地殼開裂、大氣逃逸、全球冰封，最終變成一顆死寂星球的快速過程。整個過程無聲，卻比任何聲音都更具威懾力。
“重置將清除所有相關技術痕跡與群體記憶，將文明生態恢複至安全基線水平，等待下一輪自然演化機遇。”
影像恢複到最初的幾何結構。
“任務計時，自本資訊接收完畢起開始。祝你們進展順利。”
訊號結束。
資料包自動鎖定，無法刪除或修改，隻在各個終端上持續顯示著那個不斷減少的倒計時，以及詳細到令人髮指的任務說明書。
全球陷入了短暫的絕對寂靜。
緊接著，是火山爆發般的混亂。
聯合國緊急頻道裡，各國代表的聲音混雜著驚恐、憤怒和難以置信的質問。
媒體網路在幾秒鐘內被這條訊息淹冇，外星測試、戴森雲、文明重置等詞條以爆炸性的速度席捲全球社交平台。普通民眾的反應從茫然到恐慌，街頭開始出現騷亂跡象。
火星基地，祝融二號指揮中心，所有工作人員僵在原地，盯著螢幕上那冰冷的百分比和倒計時。
軒轅號艦橋，沃爾科夫艦長一拳砸在控製檯上，金屬檯麵發出沉悶的響聲。“一年？覆蓋火星百分之十？他們知道那需要多少資源嗎？需要多少工程力量嗎？！這根本不可能！”
“但他們給出了方案，”副艦長聲音發顫地調出資料包裡的技術細節，“看這些材料清單和軌道計算精確到千克和米。他們計算過，認為我們‘應該’能做到。”
“應該？”沃爾科夫低吼，“這是測試還是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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