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還在，但已經不暖了。
殷九漓跪在宮殿中央，白紗覆眼，光落在她肩頭，像一件褪了色的舊袍子。
四周的黑暗在緩慢地湧過來，不是突然吞沒，而是一寸一寸的，像漲潮的海水，無聲無息，漫過石階，漫過廊柱，漫過她鋪散在地上的衣擺。
她聞到了硝煙的味道。
不是幻覺裡的那種，是真的嗆人的、焦糊的、混著血腥氣的硝煙，從四麵八方湧進來，灌進她的鼻腔，黏在她的喉嚨裡。
宮殿在褪色，金線暗紋、白玉台階、高處那扇窗，都在一點一點地剝落，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畫，顏色洇開，形狀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坍塌的宮闕、折斷的旌旗、燃燒的木樑。
她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殷九漓站在廢墟中央，身上乾乾淨淨的。
沒有血，沒有傷，衣袍上沒有沾上半點灰塵。
而那個人，依舊半跪在地上。
讓她無數次夢見他時那樣，永遠都是這樣的畫麵。
銀甲碎了大半，露出裡麵被血浸透的中衣。他用劍撐著地麵，才勉強沒有倒下，但脊背已經彎了，彎得像一張被拉斷了弦的弓。
他的臉上全是血汙和煙灰，頭髮散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的眉眼。
但他看見她的時候，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玉，乾乾淨淨的，和他滿身的血汙、和周圍修羅場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
他的眼睛微微彎著，裡頭映著遠處衝天的火光，卻不見半分戾氣，隻有一種安靜的、釋然的溫柔。
“殿下……”
他喚她。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裹著黃沙和焦灰，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他沒有說完。力氣在“殿下”二字之後就耗盡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劍身又往地裡沉了幾分。
肩膀上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碎裂的銀甲往下淌，在身下的焦土上洇出深色的一灘。
但他的眼睛還看著她，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像是要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兩個字送到她耳邊。
殷九漓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他的嘴唇慢慢失去血色，看著那雙溫潤的眼睛一點一點地渙散，看著那個永遠挺直的脊背終於彎到了塵埃裡。
風沙迷了她的眼，他的輪廓在硝煙中忽隱忽現，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在風中明滅不定。
她張了張嘴。
“……帝師。”
聲音從她喉嚨裡溢位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叫了這兩個字，隻是在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砸出一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呼呼地響。
沒有人回應她。
那個永遠會回應她的人，這次沒有回應。
每次她叫他的時候，他都會在。
不管是三更半夜還是黎明破曉，不管是朝堂之上還是戰場之中。
聲音溫溫和和，帶著一點笑意，像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不對她笑。
“殿下。”
“殿下，我在。”
“我替殿下去。”
可這一次，他沒有應。
他半跪在二十丈外的廢墟裡，一動不動。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
遠處的火燒得正旺，劈劈啪啪的聲響傳過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碎掉。
殷九漓站在那裡，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冷。
不是身體冷，是另外一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是從胸腔那個洞裡灌進來的，是她這輩子，上輩子加上這輩子，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冷。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
她隻知道她不想再站在這裡了。不想再看著那個人跪在那裡，不想再等著那個永遠不會來的回應，不想再被這種陌生的、讓她喘不上氣的東西攥住心臟。
夠了。
幻境在她周圍碎裂。不是慢慢消散的，是猛地炸開的，像一個人從深水裡拚命往上掙紮，衝破水麵那一瞬間，所有的水都從身上甩落，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厚重的聲音在他腦海之中響起。
——“哪怕是生命裡最厚重的沉痛，也不能讓你的腳步停留半瞬嗎？”
——“可你的心，不是也在痛著嗎？”
——“他為你奉獻一切，奉獻所有的生命，你卻還是理解不了他為什麼這樣做，對嗎？”
——“世上沒有東西絆得住你的腳步……”
殷九漓猛地睜開了眼睛。
臉上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滑，涼涼的，沿著太陽穴滑進鬢髮裡。
她伸手摸了一下。
是濕的。
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眼前看了看。指尖上有一點水光，在餘燼的微光裡閃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了。
她的眼眶是熱的，但她的表情是空的。
她把手指攥進掌心裡，攥得很緊。
這種夢真的沒完沒了了嗎？！
她心裡突然湧上一股怒氣，自從那個人戰死後，她每日每夜做的夢永遠跟那個人脫不開關係！
究竟要煩她到什麼時候！
死了都不能安安穩穩的嗎？
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倒地聲，她轉過頭去。
蒼九眠看起來情況差的很，竟然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手攥著拳頭，攥得指甲都掐進肉裡，有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接著，殷九漓發現她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然後她看見蒼九眠動了。
那隻一直在抖的手慢慢抬起來，摸向腰間。
摸出一把短刀。
殷九漓眯起眼。
蒼九眠握著那把短刀，手抖得厲害，但她還是把刀舉起來，對準自己的手腕。
殷九漓的臉色變了。
她幾乎是瞬間竄出去的，一把抓住那把刀的刀刃。
刀刃很鋒利，瞬間割破了她的手掌，血湧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但她沒有鬆手，隻是死死抓著那把刀。
“蒼九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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