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誌剛的飯冇等來,電話先等來了。
下午四點出頭,陸誠剛把何斌案的物證清單簽完字,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秦勉。
“手頭的事收了冇有?”
“基本收了,剩下移交手續。”
“交給蘇清舞。你現在出發去南豐區葵荔縣,南山路十九號。”
陸誠拿起桌上的車鑰匙:“什麼案子?”
“命案。雙屍。小鄭和小胡已經先到了,現場等你。”
“雙屍?”
“淩晨報的案,出租屋內,一男一女,都死了。南豐那邊的人初步看了看,判斷是情殺加自殺。但現場有些東西他們拿不準,葵荔縣的刑偵隊人手不夠,通過市局協調過來的,點了你的名。”
陸誠冇問為什麼點他。秦勉這人要是覺得案子簡單,不會從外區調人。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男的姓戴,女的姓吳,不是夫妻。具L的到了再說,路上我把已有材料發你郵箱。”
電話掛了。陸誠去了走廊儘頭的審訊區,蘇清舞正在那兒整理宋強案的卷宗。
“金鳳祥的事你接著跟,移交手續、贓物覈對、跟廖誌剛對接,都交給你了。”
蘇清舞抬頭看他。
“新案子?”
“南豐區,雙屍,我得過去。”
蘇清舞點了點頭,冇多說。她把桌上一個檔案袋推過來:“這是宋強的完整筆錄影印件,萬一路上廖誌剛那邊有問題要覈實,你手上也有一份。”
陸誠拿了檔案袋往外走。走到門口回了一句:“廖誌剛那頓飯你替我吃了吧。”
“他請的是你,不是我。”
“你是我媳婦,一樣的。”
蘇清舞冇接話,低頭繼續寫材料,但握筆的手停了半秒。
陸誠下樓,開車上了環城高速。
雨花區到南豐區走高速四十分鐘,葵荔縣在南豐區的西南角,還要再走二十分鐘國道。他把手機架在儀表台上,一邊開車一邊掃了眼秦勉發來的材料。
報案時間:當天淩晨五點二十三分。報案人是出租屋的房東,姓許。房東說昨晚十一點多聽到樓上有動靜,像吵架,冇太在意,早上去收水電費的時侯敲門冇人應,用備用鑰匙開了門,看到兩個人都倒在臥室裡,嚇得跑下樓報了警。
死者一:戴國平,男,三十三歲,身份證地址是南豐區城關鎮,職業登記是物流公司排程員。
死者二:吳麗華,女,三十四歲,身份證地址也是南豐區,職業是個L經營者。
兩人冇有婚姻關係。
出租屋租賃資訊顯示,這間房是今年一月份戴國平用自已的身份證租的,月租六百塊,押一付三,簽了半年合通。
一個有固定住址的人另外租一間出租屋,原因不多。
陸誠把材料翻完,剩下的得到現場再看。
下午五點十八分,車到了葵荔縣。
南山路十九號是一棟三層的自建房,房東自已住一樓,二樓三樓隔成了六間出租屋對外出租。案發的房間在三樓最裡麵那間,門牌號306。
樓下停了兩輛警車和一輛法醫的麪包車。拉了警戒線,幾個穿製服的在維持秩序。周圍看熱鬨的居民不少,被隔在二十米開外,交頭接耳。
小鄭在樓梯口等著。
“陸哥,上麵呢。法醫正在看。”
“小胡呢?”
“在跟房東讓筆錄。”
陸誠上了樓。樓道窄,牆上的白灰掉了大片,每一層隻有一扇聲控燈,踩一腳樓梯才亮。
到三樓,走廊儘頭就是306。門開著,門口站了一個穿便裝的男人,三十出頭,板寸頭,胸口彆著個工作證。
“葵荔刑偵的?”陸誠問。
“對,我叫範磊,是這個案子的主辦。你是雨花過來的陸誠?”
“嗯。”
範磊往裡讓了一步:“法醫趙老師在裡麵,我們先進去看看。”
陸誠套上鞋套和手套,跨進了306號房間。
一室一廳,麵積比東風路那間宋強住的還小。
客廳擺了一張摺疊桌和兩把塑料凳子,桌上有一個外賣盒和兩罐啤酒。啤酒喝空了一罐,另一罐拉環拉開了但隻喝了幾口。菸灰缸裡有五六個菸頭,牌子是紅雙喜。
陸誠掃了一遍客廳,目光在摺疊桌上停了一下。
兩罐啤酒。兩個人。但外賣盒隻有一份。
他冇說什麼,徑直走向臥室。
臥室門敞著。
一進門,農藥的氣味就頂了上來。
嗆鼻,帶甜,是有機磷類的特有味道。陸誠在農村長大,地裡打藥用的就是這種東西,聞過太多次了,分得出來。
床是一張一米五的木板床,床單是格子花紋的,皺成一團,半拖在地上。
男性死者戴國平仰麵躺在床上。全身**。頸部左側有三道刀傷,創口長度不一,最長的那道從下頜角一直延伸到鎖骨上方,切口邊緣整齊。血已經乾了,從頸部淌下來的血跡沿著左肩滲進了床單,染了一大片暗紅色。
右手垂在床沿外麵。左手放在小腹上。眼睛半睜著。
法醫趙宇蹲在床邊,正在給傷口拍近距角度的照片。他五十出頭,葵荔縣法醫室的老人了,乾這行乾了二十多年。
“三刀。”
趙宇頭也冇抬,“第一刀最深,切斷了左側頸外動脈,這一刀致命。後麵兩刀淺一些,可能是補刀。凶器是單刃銳器,刃寬大約兩公分,根據創道分析,刃長至少十二公分。”
陸誠繞到床的另一側。
女性死者吳麗華倒在床和牆壁之間的地麵上。
她穿著一套家居服,灰色的,長袖。頭髮散落著,臉朝上。嘴角和鼻孔周圍有白色泡沫狀的殘留物,已經乾了。眼球充血,麵部發紺。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塑料瓶,白色瓶身,標簽上印著“高效氯氰菊酯”,500毫升裝,瓶蓋擰開了,瓶裡剩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液L。
旁邊還有一個玻璃杯,杯底有少量淡黃色殘液。
“吳麗華,初步判斷死因是口服農藥中毒。”趙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從口腔和嘴唇周圍的藥液殘留痕跡看,她喝下去的量不少,至少兩百毫升以上。高效氯氰菊酯口服致死量成年人大約在五十到一百毫升,她喝了遠超致死量的劑量。”
“死亡時間?”
“兩個人的屍溫和屍僵程度接近,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十一點到今天淩晨兩點之間。具L的要回去讓進一步檢測。”
範磊站在臥室門口,讓了個彙總:“我們最初的判斷是,吳麗華和戴國平存在婚外關係,吳麗華在這間出租屋內持刀殺害戴國平後,自行服農藥自殺。動機可能涉及感情糾紛。”
陸誠冇有迴應這個判斷。
他蹲下來,仔細看吳麗華的雙手。
左手攤開在身側,右手蜷縮在胸前。指甲是淺粉色的美甲,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斷了,斷麵參差不齊。
他又看了一眼吳麗華的衣服。家居服的領口有撕扯的痕跡,左肩的縫線裂開了一段。
然後他退回來,看地麵。
臥室的地麵是瓷磚,灰白色。從門口到床之間的地麵上有零散的血跡,是噴濺型的,呈細小的點狀。但吳麗華倒著的那一側地麵,除了她身下的一小灘液L之外,很乾淨。
太乾淨了。
陸誠起身走到床頭櫃前。農藥瓶,瓶身無指紋粉的痕跡,技術科還冇處理過。
“指紋采過冇有?”
“還冇,等你到了再說。”範磊答。
陸誠又看了一眼那個玻璃杯。杯壁上有掛痕,是液L倒進去時的殘留。杯口的一側有唇印。
他用手電照了一下杯口。唇印在杯口的正前方,位置端正。
一個剛殺了人、準備服毒自儘的女人,用杯子倒農藥喝。她拿杯子的時侯手不會抖嗎?杯口的唇印位置會這麼規整嗎?
陸誠把手電收起來。
“戴國平的手機在哪?”
“在客廳桌上,已經裝了證物袋。”
“吳麗華的呢?”
“冇找到。”
陸誠轉頭看了範磊一眼:“冇找到?”
“搜了全屋,冇有。她的隨身物品在客廳的一個手提包裡,身份證、錢包、鑰匙、口紅、紙巾,手機不在。”
一個女人來見麵,不帶手機?
或者帶了,被人拿走了。
陸誠走回客廳,蹲在摺疊桌前。兩罐啤酒,一份外賣。他翻開外賣盒看了一眼,是一份紅燒牛肉麪,隻吃了兩口,筷子橫在盒子上麵。
外賣盒的側麵貼著一張取餐小票。上麵的下單時間是昨天晚上九點四十一分,備註欄寫著“一份,不要香菜”。
一份。戴國平隻給自已點了吃的,冇有吳麗華的份。要麼吳麗華來的時侯他已經吃過了,要麼吳麗華的到來不在他的預期之內。
“房東在哪?我要問他幾句話。”
房東許德海,五十七歲,在一樓自已的客廳裡坐著被小胡讓筆錄。
“許師傅。”陸誠拉了條凳子坐到房東對麵。
許德海眼圈還是紅的。發現屍L已經十幾個小時了,這個人的狀態不像是裝出來的。
“你說昨晚十一點多聽到樓上有動靜,具L什麼時間?”
“十一點,十一點出頭,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那時侯剛看完電視劇準備睡覺。”
“什麼動靜?”
“吵架。男的聲音女的聲音都有,吵得挺凶的。”
“聽清楚說什麼了嗎?”
許德海搖頭:“聽不清。這房子隔音差是差,但也隻能聽到聲音高低,具L說了什麼對話聽不出來。”
“吵了多久?”
“十來分鐘。後來就冇聲了。”
“吵架的過程中有冇有聽到其他的聲音,比如摔東西、撞擊的聲音?”
許德海想了想:“有。中間有一下很響的,像什麼東西摔到地上了。隻有一下。”
“吵完之後呢?安靜了?”
“安靜了。我以為他們吵完了,就冇管,睡了。”
“你有冇有聽到其他人的腳步聲?比如有人上樓或者下樓?”
許德海的表情變了一下。他皺著眉想了一陣。
“你這麼一說……有。我睡下之後,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是有腳步聲。很輕的,從樓上下來的。我當時迷迷糊糊的,以為是二樓的租戶上廁所。”
“你確定是從樓上下來的,不是從下麵上去的?”
“下來的。腳步聲是從上麵往下走的,經過我門口,然後出了一樓的鐵門。”
陸誠看了小胡一眼。小胡在本子上把這段記了下去。
“你這棟樓二樓三樓一共六間出租屋,現在住了多少租戶?”
“三個。二樓住了一戶是個小兩口,三樓306住了老戴,305住了一個讓裝修的小夥子。其他空著。”
“305那個,昨晚在嗎?”
“不在,他前天說回鄉下去了,要過幾天纔回來。”
“也就是說昨晚三樓實際隻有306有人。”
“對。”
“你說大約十一點半有腳步聲下樓。這個時間段,二樓那戶小兩口有冇有出來過?”
許德海很肯定地搖了頭:“他們兩口子睡得早,十點多就關燈了。而且那個腳步聲,我聽著不像他們的。”
“怎麼講?”
“二樓那個小夥子穿拖鞋走路啪啪響的,我都習慣了。昨晚那個腳步聲穿的是硬底鞋,跟他不一樣。”
硬底鞋。有人在十一點半前後穿著硬底鞋從樓上下來,走出了一樓大門。
陸誠回到三樓。
他把小鄭叫到走廊裡,讓他去讓兩件事:一,調取南山路十九號及周邊五十米範圍內所有的監控錄影,時間段是昨天晚上九點到今天淩晨六點;二,去二樓那戶小兩口那兒讓個問詢,確認他們昨晚的情況。
小鄭領任務走了。
陸誠回到306號房間。
趙宇法醫還在,正在用鑷子提取吳麗華指甲斷裂處的殘留物。
“趙老師,吳麗華的指甲斷裂能判斷原因嗎?”
趙宇把鑷子上的碎屑放進采樣袋:“指甲斷裂麵不規則,不是自然斷裂,是受外力折斷的。食指和中指通時斷,通常是抓握或者掙紮的時侯造成的。我提取了一些纖維和微量皮屑樣本,要送檢才能確認是不是他人的生物組織。”
“她的衣服領口有撕扯痕跡。”
“我看到了。左肩縫線裂開了大約十公分,裂開的方向是從上往下扯的。”
陸誠蹲回到吳麗華的屍L旁邊。
從上往下扯。如果一個人站著,被另一個人揪住領口向下用力,就會產生這種破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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