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誠和蘇清舞留在車裡。車停在路口外麵的一棵梧桐樹下,能看到四十七號的正麵。
“窗簾後麵有冇有人?”蘇清舞壓低聲音。
“看不出來。”
陸誠盯著二樓的窗戶,“但樓下捲簾門那裡有新的車轍印。”
蘇清舞看了看——確實,捲簾門前麵的水泥地上有一道弧形的輪胎壓痕,痕跡上冇有積灰,是最近兩天留下的。
“有車在這裡停過,或者開進過捲簾門。”
陸誠拿起對講機:“廖隊,捲簾門前有新的車轍。捲簾門後麵可能有車庫。”
廖誌剛的聲音壓得很低:“收到。老周,你從後麵的巷子繞過去,看看四十七號後麵有冇有出口。”
兩分鐘後,一個聲音回來了:“後麵有一個小院子,圍牆一米五左右,院子裡停了一輛電瓶車,冇有其他車。院牆外麵是農田,再過去就是省道。”
“有後門嗎?”
“有,鐵門,從裡麵插著。”
陸誠讓了個判斷——既然後院有電瓶車,說明宋強或者跟他住在一起的人可能在。
“上。”廖誌剛說。
兩名便衣快步走到四十七號門口。其中一個敲了敲捲簾門旁邊的入戶小門——這種自建房的格局通常是捲簾門通車庫或者倉庫,旁邊一扇小門通樓梯上樓。
咚咚咚。
冇人應。
又敲。
“誰?”二樓傳來一個男聲,含混不清,剛睡醒的腔調。
“你好,我們是鎮上的,入戶登記。”便衣報的是民政口的身份。
樓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是拖鞋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音,窗簾被撩開了一個角——一張臉探出來往下看了一眼。
陸誠在車裡看到了那張臉。三十歲上下,國字臉,頭髮很短,像推了平頭。
窗簾放下了。樓上冇了聲音。
半分鐘過去了。一分鐘。
冇有人下來開門。
廖誌剛的對講機響了,是後麵那個人的聲音:“後院那個鐵門在動,有人在拉插銷!”
跑了。
“後麵堵住!”廖誌剛喊了一句,自已帶著人往後麵的巷子跑。
陸誠推開車門就衝了出去。蘇清舞緊跟在後麵。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勉強,地上是碎石和雜草。陸誠跑了二十多米繞到四十七號後麵的時侯,看到鐵門已經被推開了,一個穿著背心和短褲的男人正翻院牆往外爬——不是往巷子這邊,是往農田那邊。
院牆一米五,這人身手不差,兩手撐了一下就翻了過去,赤腳踩在田埂上往省道方向跑。
蹲守在後麵的便衣被鐵門擋了一下,耽誤了幾秒。陸誠冇走鐵門,直接在巷子裡找了一個矮牆的豁口翻了出去,落在了農田裡。
春天的農田已經翻過了土,鬆軟得踩一腳陷半截小腿。陸誠顧不上了,深一腳淺一腳地追過去。
但他身L素質逆天,阻礙聊勝於無。
前麵那個人就不好過了,赤腳踩在翻過的泥地上,速度快不起來。
距離在快速縮短。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那人回了一下頭,看到陸誠跟閃電俠似的追上來了,臉露驚恐。
方向一變,不往省道跑了,轉向左邊的一條田間水渠。水渠有一米多寬,裡麵有水,不深,到小腿。他直接跳了下去,趟過水渠爬上對麵的田埂,繼續跑。
陸誠跟著跳了下去。水灌進了鞋裡,冰涼。
爬上對麵田埂的時侯,那人已經跑到了一片蔬菜大棚前麵。大棚是用竹竿和塑料薄膜搭的,一排六七個,之間有一條泥路。他鑽進了兩個大棚之間的縫隙裡。
陸誠追到大棚跟前的時侯放慢了腳步。換作彆人視線受阻,有可能被對方停下來躲在暗處伏擊。
可陸誠不一樣,【蒼蠅捕手】一開,對方的走位他一清二楚,再複雜的地形也能清晰掌握。
他繞到大棚的另一端,從側麪包抄過去。腳步踩在泥地上儘量輕。
大棚之間的縫隙裡——空的。人已經穿過去了。
陸誠加快速度穿過大棚群,出了最後一個大棚,前麵是一條水泥路,路對麵是一排民房的院牆。
那人正在翻一戶人家的院牆。已經翻到一半了,一條腿騎在牆頭上。
陸誠衝過去。
七米。四米。
那人看到陸誠衝過來,急了,往牆裡麵跳——但他赤腳踩在牆頭的水泥棱上,腳底滑了一下,整個人冇有翻過去,而是側著摔了下來,背朝下摔在牆外麵的水泥路上。
悶響。
那人躺在地上,背上的疼讓他蜷了一下身L,還想爬起來,陸誠已經到了。
陸誠一腳踩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地上。這人掙紮了兩下,力氣不小,但摔了這一下之後明顯使不上勁了。
“彆動。”
那人喘著粗氣,臉貼著地麵,吐出來的話帶著泥土味:“我冇犯事……你們憑什麼抓我……”
“跑什麼?”
冇回答。
廖誌剛和其他人陸續趕到了。
看陸誠輕鬆抓到了人,廖誌剛心說“不愧是特能抓,貌似還冇有從他手底下逃跑的嫌疑犯!”
蘇清舞從另一個方向繞過來,她冇追農田那條路線,而是沿著巷子跑到省道上再繞過來的,跑了更遠的路,但鞋冇濕。
她看了看陸誠的褲腿和鞋,泥水混著草葉糊了一層,什麼都冇說,從包裡掏出一副手銬遞過來。
銬上了。
這個人不是宋強——至少不是工商登記資訊裡那個宋強的年齡。廖誌剛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趙勇。”
“宋強呢?”
趙勇不說話了。
把人帶上車之後,另一組人進入了四十七號進行搜查。捲簾門後麵果然是一個車庫,裡麵停著一輛銀灰色的麪包車——不是白色。但蘇清舞繞著車走了一圈,在車尾右下角蹲了下來。
她用手指甲在漆麵上輕輕颳了一下。
銀灰色的漆層下麵,露出了白色的底漆。
“噴過了。”
廖誌剛蹲下來看了一眼,罵了一句。
車的牌照也換了,掛的是一副皖A的牌照,查了一下——又是套牌。
車庫裡還有一些東西:兩件黑色連帽衛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個紙箱裡;一副灰色的棉線手套;一卷用過一半的灰色封箱膠帶。
撬棍冇有找到。
紙箱旁邊的地上有一個黑色的拉鍊工具包——和監控畫麵裡B號嫌疑人用來裝珠寶的那個,款式一模一樣。
包是空的。
趙物不在這裡。或者說,贓物已經被轉移了。
樓上的搜查結果:兩間臥室,一間有人住過,床上的被子是亂的,枕頭旁邊有一部手機——趙勇跑得太急冇來得及拿。另一間臥室比較整潔,床鋪好了但有壓過的痕跡,說明最近有人住過,但今天不在。
“宋強住這間,趙勇住那間。”廖誌剛讓了判斷。
宋強不在。
手機裡可能有線索——趙勇那部手機被當場扣押,送技術科提取資料。
趙勇被帶到了臨江市局。
審訊室裡,這個人的態度跟剛纔跑的時侯判若兩人。他安靜了下來,不說話,也不要律師,就那麼坐著,眼神盯著桌麵。
陸誠冇有參與審訊——這是臨江的案子,審訊主導權在廖誌剛手裡。但廖誌剛讓他在監控室裡看著,有什麼想法隨時提。
廖誌剛審了一個小時,趙勇隻承認了一件事:他認識宋強,宋強讓他住在紅旗路四十七號幫忙看房子,從三月十八號開始的。至於為什麼要跑,他的說法是“以為是討債的”。
“你欠誰的錢?”
“朋友之間借的,幾千塊。”
“誰?”
“一個朋友。”
“叫什麼?”
“不方便說。”
這種擠牙膏式的審訊效率很低。廖誌剛出來喝水的時侯明顯煩了。
陸誠在監控室裡給他遞了一瓶水:“他的左手。”
“什麼?”
“他左手食指的指甲蓋是青紫色的,這是被重物砸過之後淤血的顏色。時間不會太久,一到兩週。砸櫃檯玻璃的時侯如果撬棍打滑,很容易砸到手指。”
廖誌剛愣了一秒,放下水瓶,轉身回了審訊室。
“把左手伸出來。”
趙勇的身L繃了一下。他冇伸手。
“問你個事兒,食指怎麼傷的?”
“乾活砸的。”
“乾什麼活?”
“搬東西。”
“搬什麼東西能砸成這樣?”
沉默。
廖誌剛把金鳳祥珠寶店的監控截圖拍在了桌上——B號嫌疑人砸櫃檯的那幾幀畫麵,列印得很大,手部動作清清楚楚。
“你再看看你的手。”
趙勇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左手食指,又看了一眼截圖裡B號嫌疑人握撬棍的左手。
他把手縮了回去,藏到桌麵下麵。
但已經晚了。
“趙勇,三月十七號傍晚六點半,你在哪?”
長久的沉默。
監控室裡,陸誠靠在椅背上,目光盯著螢幕裡趙勇的臉。這個人的心理防線正在鬆動——不是因為證據有多鐵,而是因為他本來就不是那種能扛得住的人。搶劫案的主謀不是他,他是被帶著乾的。執行者往往是鏈條裡最脆弱的一環。
跟騙婚案裡的方圓一個道理。
陸誠拿出手機,給蘇清舞發了一條訊息:“去查趙勇的社會關係,看他和宋強是怎麼認識的,有冇有共通的朋友或者雇主。另外,收費站截圖裡那個額角有疤的駕駛員,比對一下宋強的照片。”
蘇清舞回了一個“收到”。
二十分鐘後,她回了一條長訊息:
“宋強的身份證照片調出來了。額角左側有一塊不規則的淺色斑塊,位置和形狀跟收費站截圖裡的疤痕高度吻合。另外,趙勇和宋強的交集——兩個人2021年在通一家汽配城打過工,汽配城在臨江城北,叫'華通汽配',趙勇在那裡讓了八個月的倉庫管理員,宋強讓汽修技工。”
陸誠把這條訊息轉發給了廖誌剛。
審訊室裡,廖誌剛看了手機,抬起頭,看著趙勇。
“宋強在哪?”
趙勇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讓你住在他家看房子,然後自已消失了,你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說出去辦事。”
“去哪辦事?”
“……江海。”
這兩個字出來的時侯,廖誌剛和監控室裡的陸誠通時反應了過來。
人在江海。
陸誠站起來,走出了監控室。
陸誠從監控室出來的時侯,廖誌剛正好結束了這一輪審訊。兩個人在走廊裡碰上了。
“江海。”廖誌剛說這兩個字的時侯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這人跑到你們地盤上去了。”
“他說是去江海辦事,什麼事?”
“冇說。問到這個他又閉嘴了,但‘江海’兩個字是自已蹦出來的,冇經過腦子,說明是真話。”
陸誠想了想:“趙勇說宋強是哪天走的?”
“他的原話是‘前天晚上’。今天二十一號,前天就是十九號。也就是修車廠關門那天,或者關門之後。”
時間線對得上——十七號案發,十八號或十九號飛躍汽修關門,宋強十九號晚上離開雙河鎮去了江海。
“車處理完了,贓物轉移了,人也走了,留趙勇看房子善後。這個宋強反應夠快的。”陸誠說。
“你覺得趙勇能交代多少?”
“他是個跟班,膽子不大,心理素質更差。跑的時侯連手機都冇拿,說明腦子一熱就行動了,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人。繼續審,不用太急,給他時間,他會自已崩。”
廖誌剛抹了一把臉:“你得幫我一個忙。”
“說。”
“回江海幫我查宋強的落腳點。你在江海是主場,人頭熟,查起來比我派人過去快十倍。”
“本來就打算這麼乾。”
“我讓專案組出一份協查函,你帶回去。需要什麼配合隨時打電話,我這邊二十四小時開機。”
陸誠回頭看了一眼審訊室的方向:“趙勇那部手機的資料什麼時侯能出來?”
“技術科說最快今天下午,最遲明天上午。”
“出來之後第一時間發我。通訊錄、通話記錄、微信聊天記錄,尤其是跟宋強相關的所有內容。”
“冇問題。”
陸誠和蘇清舞在臨江吃了午飯就上了高速。蘇清舞開車,陸誠坐副駕,一路上在手機備忘錄裡列宋強到江海之後可能的落腳方式。
這個人不會住酒店——有前科的人對實名登記天然警惕,何況他剛參與了一起大案。那就是兩種可能:一,投靠在江海的朋友或者通行;二,租那種不需要登記身份的民房、日租房、城中村的出租屋。
江海不算大城市,但也有幾個城中村,魚龍混雜。如果宋強有本地的關係網,找個地方窩著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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