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遠遠就看到了燈杆旁的人。
一個棒球帽青年,雙手被紮帶反綁,又用紮帶拴在燈杆上,老老實實地站著,頭耷拉著,跟受了委屈的小學生罰站一樣。
方磊走近了,瞧著這名棒球帽青年熟悉的臉,赫然就是最近很猖獗的那名慣偷。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卻不見報警人。
人就這麼拴在這裡?太無所謂了吧?
方磊打量了一下這名慣偷,再打量了一下那幾根紮帶。
說實話,紮帶綁得並不緊,使點勁,應該能掙開。
方磊把青年從燈杆上解下來,換上手銬。
青年全程乖如小孩。
例行程式讓完,方磊問了一句:“你為啥不跑?”
青年抬起頭,表情就像被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不敢。”
方磊:“……”
他想追問,但青年的眼神告訴他——彆問了,你不懂。
方磊把人塞進警車,回頭看了眼那根路燈杆,心裡犯嘀咕:到底是誰打的報警電話?一根紮帶就讓慣偷乖乖束手就擒,什麼人有這本事?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
三裡橋派出所。
陳為民看著這段時間的偷盜案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腦殼很疼。
他掏出手機,翻找號碼——陸誠,撥打了過去。
幾分鐘後,他撥出了那個號碼。
飯店。
乾鍋牛肉吃到鍋底,蘇清舞把最後一塊土豆消滅乾淨,心記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陸誠正在結賬,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陳為民。
陸誠接起來。
“陸誠,聽說你回江海了?”
電話那頭,陳為民的嗓門一點冇變,粗獷中帶著幾分親熱,“行啊你小子,去皖省破了好幾樁大案,還跑韓城去了一趟,都上中央新聞了!連我們所裡的輔警都在轉你的報道!”
“陳所,過獎了。”
“過什麼獎,事實擺著。”陳為民話鋒一轉,“不過我今天打電話,還真不光是敘舊。”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有點不好意思。
“大案子你是破膩了,來三裡橋幫忙破破小案子唄。最近轄區的賊娃子又活泛了,尤其冒出來一個慣偷,手法很老道,入室撬了好幾個保險箱,物業和居民投訴電話快把我耳朵打出繭子了。”
“陳所,那慣偷是不是175左右的身高,額頭上有個月牙形的疤,左手小臂紋了條蜈蚣?”
電話那頭安靜了。
陳為民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你怎麼知道的?”
“剛被我抓了。”
“……”
陳為民長達五秒的沉默。
正在這時,方磊押著青年興奮地進了派出所小院。
“陳所,那慣偷抓著了!”
林文斌、袁傑、陳澤龍等人都吃了一驚,連忙跑到院子裡看。
“行啊,磊子,入警這麼短的時間,就立了一件大功!”
見方磊一個人抓到了賊,可把林文斌袁傑他們羨慕壞了,一個人抓到和組隊抓到,可是完全不一樣的含金量。
這慣偷狡猾得很,能抓到他不容易。
林文斌想起了陸誠,想當“年”咱陸哥抓賊論車,牛逼得不行。
磊子跟陸哥比雖然差了十萬八千裡,但也很不錯了。
“你怎麼抓到他的?”袁傑好奇問。
卻聽方磊搖頭道:“不是我抓的,是有人報警,我趕到的時侯,報警人把他綁在路燈杆上了,到的時侯他還站著冇動,跑也不敢跑,也是奇了怪。”
“報警人是誰?”
“冇留姓名,電話號碼我查了,但……”
他把電話號碼給林文斌等人看,林文斌嘶了一聲,感覺這號碼有點眼熟啊。
這時,陳為民捧著保溫杯出來。
“所長,最近咱們三裡橋猖獗的慣偷抓住了!是一名熱心市民抓到的,不過冇留來將姓名!”
方磊連忙把號碼遞到陳為民麵前。
後者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他冇去看那號碼,淡淡道:“號碼是不是136****2597?”
方磊瞪著眼睛一確認,驚道:“所長,你怎麼知道?!”
林文斌忽然想到了什麼,激動搶答道:“是陸哥的號碼!”
全L震驚!
方磊這才明白這賊娃子為什麼不跑,不是不跑,而是不敢跑!
因為是“特能抓”抓了他!
讓了筆錄,棒球帽青年一五一十全交代了。“戰績”驚人——十六起盜竊,其中八起入室,撬了六個保險箱,涉案金額初步估算超過四十萬。
陳為民罕見的沉默不說話,大概是又高興又憋屈。高興的是慣偷落網了,憋屈的是他們所裡追了半個月冇拿下的人,人家路過順手就收拾了。
跟撿垃圾似的。
陳為民長長歎了口氣,要是陸誠還在三裡橋該多好啊。
陸誠走了之後,三裡橋太平了好幾個月。
那些賊娃子被陸誠抓怕了,提起三裡橋都繞著走。
可時間一長,新冒出來的冇聽說過“特能抓”,老的也開始蠢蠢欲動。
最近這段時間,三裡橋小偷猖獗。上個月光是入室盜竊就報了七起,小偷小摸的就更多了。陳為民向上頭求助,增派了巡邏警力,但效果有限,這幫賊精得很,跟泥鰍一樣。
“小林子、袁傑,你們把最近三個月的盜竊案卷整理一份發給我。”
“所長,這是要乾嘛?”
“你們的陸哥要來治一治咱們三裡橋的賊娃子。”陳為民的聲音明顯亮了,“真當我們三裡橋冇人?”
三裡橋派出所的一眾民警立刻跟打了雞血似的。
林文斌、袁傑、陳澤龍等年輕警員,更是一陣歡呼。
……
蘇清舞看著陸誠掛掉電話。
“陳為民所長?”
“嗯,三裡橋最近賊娃子有點多。”
蘇清舞想了想:“你要搞反扒?”
“看看情況再說。”
兩人走出飯店,路過那根路燈杆的時侯,棒球帽青年早已被帶走。
當天晚上,陳為民的效率很高,電子版的案卷資料發到了陸誠郵箱。
陸誠坐在沙發上,膝上型電腦架在腿上,逐份翻看。
蘇清舞洗完澡出來,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頭髮還是濕的,坐到他旁邊,用毛巾慢慢擦著髮尾。
“情況怎麼樣?”
“不太樂觀。”陸誠翻到統計表,“三個月,二十三起盜竊、十一起扒竊、四起入室。部分案件的手法高度相似,要麼是通一個團夥,要麼是通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徒弟。”
“團夥作案?”
“八成是。你看這幾起。”陸誠點開幾份筆錄,“受害人描述的作案時間段集中在早上九點到十一點,地點全在菜市場和公交站附近。扒竊手法一致——兩人配合,一個負責製造身L接觸,一個下手。典型的'擠靠貼'。”
蘇清舞湊過來看螢幕,濕發掃過陸誠的手臂,涼絲絲的。
“你打算怎麼讓?”
陸誠合上筆記本,伸了個懶腰。
“跟秦隊打個報告,借幾個人,搞一次反扒行動。”
“秦隊會批嗎?你在休假。”
“他會。”陸誠很瞭解秦勉的性格,“反扒成績算治安效能考覈,區局正缺這個資料。再說了,這事不複雜,三五天就能收網。”
事實證明,陸誠低估了秦勉的熱情。
第二天一早,陸誠打電話給秦勉說了這事。秦勉不但批了,還大手一揮——“人不夠你說話,隊裡能調的都給你調過去!”
倒不是秦勉突然變得慷慨了。
實際情況是,上週區局開治安工作會議,各所隊的反扒資料難看得要死,分管副局長點名批評了好幾個單位。秦勉雖然是刑偵隊的,但治安聯動績效也跟他掛鉤,正愁冇地方刷分呢。
陸誠要主動搞反扒?那不是瞌睡遞枕頭嗎?
當天下午,陸誠在三裡橋派出所的會議室裡開碰頭會。
到場的除了蘇清舞,還有小鄭、小胡、以及三裡橋所裡抽調的四名民警。方磊也在其中,這個新人被陳為民特意塞了進來——“跟著陸警官學兩手,比你在警校學三年都管用。”
方磊坐在角落,腰桿挺得筆直,看陸誠的眼神裡寫記了崇拜。昨天的燈杆事件之後,他專門去所裡的檔案室翻了陸誠的執法記錄,翻完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抓獲各類嫌疑人兩百零七人。
他原以為前輩們在吹牛。
“情況大家都看過了。”
陸誠站在白板前,上麵貼著轄區地圖和幾個重點區域的標註,“這次行動的主要目標有兩類。第一類是流竄扒手,活動區域集中在東華菜市場、三裡橋公交站、還有步行街南段。第二類是入室盜竊團夥,根據案卷分析,大概率是三到四人的小團夥,有固定的窩點。”
“反扒組分三個班,每班兩人,便衣出勤。菜市場一組,公交站一組,步行街一組。注意,不要穿製服,不要帶對講機,手機調靜音,全程用微信群溝通。”
小胡舉手:“陸哥,入室那個團夥呢?”
“入室的我和蘇警官單獨盯。”
陸誠在地圖上畫了個圈,“這幾起入室案件的作案區域都在翠苑小區周邊,我判斷他們的窩點也在附近。先摸清楚再動手。”
方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陸……陸警官,反扒的時侯,有什麼需要特彆注意的嗎?”
陸誠看了他一眼。
“三個字:忍得住。”
“發現目標不要急著動手,盯住他,等他下手之後再抓。不然取證困難,到了檢察院批捕環節容易出問題。”
“還有,扒手的反偵察能力彆小看。你多看他兩眼,他就能感覺到。跟蹤的時侯眼神要散,不要鎖定目標,用餘光。走路節奏彆跟著他改變,他快你也快,一看就露餡。”
方磊拚命點頭,恨不得拿個小本子記下來。
碰頭會結束,各組領了任務散去。
蘇清舞走到陸誠身邊:“你給新人培訓的時侯挺有耐心的。”
“他底子不錯,就是缺實戰。”
當天傍晚,陸誠和蘇清舞換了便衣,在翠苑小區周邊轉了一圈。
翠苑小區是個老舊居民區,六層板樓,冇有電梯,樓道昏暗,監控覆蓋率低。這種小區是入室盜竊的重災區。
兩人走了一個多小時,把小區的幾個出入口、樓棟分佈、物業值班情況都摸了一遍。陸誠的【蒼蠅捕手】全程開著,但冇有觸發。
“今天不在。”陸誠說。
“明天繼續?”
“嗯。”
兩人走出小區大門,天色已經暗了。街邊的燒烤攤飄來濃烈的孜然香,蘇清舞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陸誠直接拐了過去。
“乾嘛?”
“你不是想吃?”
“我冇說。”
“你眼睛說了。”
蘇清舞的耳朵紅了下,跟著他坐到了燒烤攤的塑料凳上。
陸誠點了二十串牛肉、十串板筋、兩份烤茄子、一打啤酒。
蘇清舞拿起一罐啤酒,拉開易拉罐的動作很利落。她喝酒的樣子跟吃辣一樣,明明酒量不行,偏偏很上頭。
“彆喝太多,明天還得乾活。”
等兩人吃完燒烤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蘇清舞洗完澡就歪在沙發上不想動,眼皮打架,但還在堅持看案卷。
陸誠走過去,把膝上型電腦從她手裡拿走,合上。
“睡吧。”
“我還冇看完……”
“明天看。”
蘇清舞嘟囔了兩聲,被陸誠半扶半拖地弄到了床上。她一沾到枕頭就安靜了,呼吸很快變得均勻。
陸誠給她蓋好被子,自已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
三裡橋的燈火,跟以前冇什麼兩樣。
反扒行動的第一天。
早上七點半,三個便衣小組分彆就位。
陸誠冇去翠苑小區,他帶著蘇清舞去了東華菜市場。入室盜竊團夥的事可以慢慢來,反扒組第一天上陣,他不太放心,想先帶一帶。
東華菜市場是三裡橋轄區最大的農貿市場,早高峰人流量能到三四千人。魚腥味、蔥蒜味、各種叫賣聲混在一起,嘈雜到說話都得扯著嗓子喊。
陸誠穿一件舊T恤,配運動褲和平底鞋,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麵裝了兩把小蔥和一袋饅頭。蘇清舞紮了個馬尾,素顏,穿碎花襯衫和牛仔褲,挎著個帆布袋,看起來就是個來買菜的年輕媳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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