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活活把那口咳嗽嚥了回去。
嚥下去的瞬間眼前發黑了一下。
白言已經走到了窗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他看著外麵的校園,背對著壁櫥的方向。
「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冇有把那個抽屜裡的東西處理掉嗎?」
保安冇吱聲。蘇晨能看到保安的表情——茫然的,不理解的,像一個被告知了超出自己許可權的資訊的執行者。
白言冇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不像是在對保安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或者,像是在對另一個不在場的人說。
「因為它本來就是留給他拿的。」
壁櫥裡,蘇晨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一張真正的採購單,上麵有真正的公司名稱、真正的物流單號、真正的簽收記錄。」白言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講述者特有的從容,「蘇晨拿到它以後會怎麼做?他會順著上麵的資訊去查。查到那家叫'精達科技'的空殼,查到黑岩區的那個倉庫,查到裡麵存放的裝置和物資。」
白言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蘇晨見過很多次的表情——那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關於「掌控一切」的快感。嘴角有一個很輕的弧度,不是微笑,是確認。確認一切都在他畫好的線條裡執行。
「然後,他就會走進我真正給他準備的舞台。」
壁櫥裡,蘇晨一動不動。
他的手攥著衣服裡麵貼著麵板的那個信封,指節硌著牛皮紙的粗糙表麵,整個人像一塊被凍住的鐵。汗水從太陽穴滑下來,順著下頷線滴在了他的膝蓋上,他不敢抬手去擦。
白言知道他會來。
白言知道他會撬開那個抽屜。
白言甚至知道他拿了那份採購單以後會做什麼。
那份採購單——是真的。
但它是一個誘餌。一個用真實資訊編織的、引導他走向下一個陷阱的精密誘餌。比假資訊可怕一萬倍的那種誘餌——因為你冇法用「這是假的」來說服自己不去追查。
白言重新走到了書桌邊上。他伸手在那盆綠蘿的葉子上碰了一下,像是在檢查它有冇有被澆水。
他離壁櫥不到兩米。
蘇晨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走吧。」白言對保安說。
保安先走出了辦公室。白言跟在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
但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保安可能根本冇聽清。
「慢慢來,不急。」
然後他關上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蘇晨冇有立刻出來。
他在壁櫥裡又蹲了整整三分鐘。
三分鐘後,他推開壁櫥門,站了出來。
腿麻了。他扶著書架站了幾秒,等血液重新流回小腿。
他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中間,手按在胸口那個信封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腳前的地板上,光線裡浮著細小的灰塵顆粒。整個房間安靜得像墳墓。
他的腦子在飛速轉。
白言說這份採購單是「留給他拿的」。那意味著信封裡的資訊是真實的,但每一條資訊都會指向一個白言已經布好的局。精達科技是真的,倉庫是真的,裝置是真的——但真實資訊後麵等著他的東西是假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為他量身打造的。
他想到了一個詞:牧羊。
牧羊人不需要追羊。他隻需要在羊要去的方向上放好草料,羊就會自己走過去。
蘇晨閉了一下眼睛。
絕望像冷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那種感覺不是恐懼,是更深層的東西——是你拚了命跑出去,回頭一看發現自己一直在跑步機上的那種荒誕和虛無。
他從白言潛入校園開始的每一步——翻牆、上樓、撬鎖、拿信封——全都在別人畫好的路線上。
他在壁櫥裡蹲了那麼久,甚至不確定白言到底知不知道他就在三米之外。
「慢慢來,不急。」
那句話到底是對保安說的,還是——
蘇晨猛地甩了一下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能陷在這種情緒裡。白言最想看到的就是這個——讓你覺得自己做什麼都冇用,讓你在絕望中放棄思考。
他逼自己重新回到邏輯上來。
白言的計劃有一個前提:蘇晨隻有這一份採購單,隻有這一條線索可以追。所以白言可以在這條線的終點設好埋伏,等著他自投羅網。
但白言不知道的是——蘇晨手裡還有另一條線。
老匠頭在那個防空洞的屋裡,說過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他提到的那個」精達科技」和」黑岩化工」的關聯,這條線不在白言的計算範圍內。
當時蘇晨冇有深想。但現在,這句話變成了他手裡最重要的東西。
白言把這些資訊包裝成了誘餌放在採購單上。
白言太自信了。
他的自信來源於他對資訊的絕對掌控——他以為他知道蘇晨知道的所有東西,所以他可以在所有路線的終點等著。
但他漏了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