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正式的指紋比對報告傳到市局後的反應速度,比蘇晨預想的快得多。
天光還沒有透出來,張誌國的電話就響了。
他走到警戒線外去接,背對著所有人,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在吼:「我知道!我說了我知道!你讓我查我就查,但你也得給我時間——」
電話被掛了。
靜默了幾秒。
張誌國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頭。
蘇晨看見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是什麼東西在那一刻垮了一分,又被他強撐回去。他掐滅了手裡不知道第幾根煙,轉身朝蘇晨走來,腳步很重。
「市局的意思,」張誌國的語氣很艱難,像是每一個字都要費力才能從牙縫裡擠出來,「要我把你帶回去做筆錄。」
蘇晨靠在一棵樹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鎮定,而是一種把所有情緒壓在最深處才能維持住的平靜——像結了冰的水麵,踩上去之前你不知道下麵有多深。
「做筆錄是假的,控製我是真的吧。」
張誌國沒接話。沒接話,本身就是回答。
「指紋是偽造的。」蘇晨說,聲音不高,但清晰,「屍體指甲裡的矽膠碎片就是證據。兇手用矽膠翻模了我的指紋,做了一副假指紋膜戴在手套上。這種技術不複雜,網上就能買到材料,前後不超過四個小時。」
「我知道。」張誌國說。
「那你還——」
「我說了,我知道。」張誌國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蘇晨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疲態,「但上麵不管這些。上麵要的是一個交代。現在網上已經炸了,說警察學院裡出了連環殺手,說你蘇晨就是兇手。你知道那些帖子有多少轉發量嗎?市局需要給輿論一個回應,哪怕隻是——形式上的。」
形式上的。
蘇晨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前的地麵。他沉默了幾秒,沒有說話。
那四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轉出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滋味——不是委屈,不完全是憤怒,更像是一種早就預見到、但真正落下來的時候還是會鈍鈍地疼的東西。
他以為規則在真相這邊。
但規則在輿論這邊。
「蘇晨,你聽我說。」張誌國站到他麵前,擋住了探照燈的光,他的臉沉在陰影裡,表情很難看,但眼神是認真的,「做筆錄,走程式,我親自盯著。沒有人能動你一根手指頭,我保證。但你必須配合,不然我保不住你——哪怕我想,我也保不住。」
蘇晨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然後呢?」蘇晨說,「筆錄做完,我繼續被關在審訊室裡'配合調查'?外麵的兇手繼續殺人,繼續用我的名義殺人?然後再來一具屍體、兩具屍體、三具屍體——每一具身上都壓著我的指紋?張隊,你覺得到了那個時候,你還保得住我嗎?」
張誌國說不出話了。
他們都清楚答案。
......
林晚意一直站在不遠處,保持著一個剛好能聽見這番對話的距離。她聽見了每一個字,但從頭到尾沒有插話。她隻是站著,攥在身側的手一鬆一緊,指節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太清楚蘇晨說的是事實了。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整個佈局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殺死蘇晨——殺死一個人太簡單,也太容易留下漏洞。他們要的是更徹底的事:不需要真的殺了蘇晨,隻需要讓全世界都相信蘇晨是殺人犯。
一旦蘇晨被正式逮捕,案子就會被定性為「嫌疑人已控製」,所有調查資源會隨之收攏,輿論會隨之平息。
白言和他背後的組織,就可以從容地完成他們真正的目標——抹掉所有痕跡,消滅所有證據,然後拍拍屁股走人,乾乾淨淨。
而蘇晨,會永遠背著殺人犯的標籤,在監獄裡爛掉。
沒有屍體,沒有槍聲,沒有任何人需要承擔任何責任。
這是比謀殺更殘忍的方式。因為它殺掉的不是一個人的命,而是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所有意義。
「林隊。」蘇晨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林晚意看向他。
黎明前的光線很暗,探照燈打過來,把蘇晨的輪廓映得很硬。他看著她,沒有開口,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不是求助,不完全是,更像是一個沉到了底的人在問:繩子還在嗎?
他在問她:你還信我嗎?
林晚意對上那道目光,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抵了一下。
她慢慢移開了視線。
但她的手動了。
「張隊,」她開口,聲音壓得很平,比她想像中更平,「我建議先不要動蘇晨。給我二十四小時,我去核實指紋的真偽。如果矽膠翻模的說法成立,這份指紋報告就是偽證,不能作為控製蘇晨的合法依據。」
張誌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蘇晨。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十二個小時。」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做一個他知道可能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這是我能給你們的極限。十二小時之後,不管有沒有結果,不管你們查到了什麼,蘇晨必須跟我回市局。」他頓了頓,「這不是在商量。」
「夠了。」蘇晨說。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很快,沒有任何猶豫,像是一秒鐘都不想在原地多待。
「你去哪?」林晚意追上來。
「去找真正的兇手。」
「你現在是準嫌疑人,外麵還有記者,你不能——」
「準嫌疑人又不是嫌疑人。」蘇晨頭也不回地說,腳步沒停,「十二個小時,林警官。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別浪費時間。」
他走了大約十幾步,忽然停下來。
回頭。
月光和探照燈都照不到那個角度,林晚意隻能看見他側臉的一個輪廓。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U盤,走回來,遞給她。
「幫我一個忙。去查一個東西——警院B棟實驗室的使用記錄。尤其是三年前到現在,誰申請過那間實驗室的鑰匙,誰進出過,查得越細越好。」
「B棟?那不是已經廢棄了嗎?」
「廢棄的隻是表麵。」蘇晨說,「這U盤裡的東西,你看了就明白。」
林晚意接過U盤。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冰涼的。不是天氣冷,是那種從體內透出來的涼,一種長時間高壓之後身體會有的反應。她想起剛才他靠在樹上時那個姿勢,想起他說「夠了」時語氣裡那種奇怪的平靜。
蘇晨從來不是不害怕的人。他隻是不讓自己害怕的情緒乾擾判斷。
這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蘇晨。」她喊住他。
他停了。背對著她。
「小心。」
風吹過來,把幾片樹葉捲起來,在兩個人之間落下去。蘇晨站了一秒,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很輕,輕得像是隨口應付,但林晚意莫名覺得,那個「嗯」字裡有什麼東西是認真的。
然後他就消失在天光未亮的校園小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