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趕到女生宿舍後麵那片小樹林的時候,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三盞探照燈架在不同方向,把樹林照得煞白,連地上的枯葉脈絡都看得清清楚楚。幾個穿著製服的巡警站在外圍,沒人說話,偶爾有人用對講機低聲匯報幾句,聲音在夜風裡碎成一截一截的。
張誌國也在。
他站在警戒線內側一棵梧桐樹下,夾著一根快燒到底的煙,臉上的表情像是石頭刻的。蘇晨跟他對了一下視線,張誌國沒點頭也沒打招呼,隻是把煙往嘴邊送了送,又放下來了。
這個細節讓蘇晨心裡咯噔了一下。
張誌國是個老刑偵了,什麼場麵沒見過,但他現在的狀態明顯不對。不是緊張——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麵對蘇晨的彆扭。
林晚意從警戒線那邊快步走過來,攔住了蘇晨。
「死者是大四的學生,叫周小雨,女,22歲,中文係的。」她壓低了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一截,「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至少兩個小時。報警的是她室友,說她晚上約了人去食堂,一直沒回來,打電話不接,出來找人的時候在這發現的。」 讀小說選,.超省心
「怎麼死的?」
林晚意沒回答。她側了側身,讓出了身後的視線。
蘇晨掀起警戒線的帶子,走了進去。
樹林不大,幾十棵楊樹和槐樹雜亂地長著,平時白天會有學生在這散步。現在地上鋪滿了勘察用的標記牌,每一個編號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黃色箭頭。蘇晨沿著被清出來的通道走到最裡麵,蹲在了屍體旁邊。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整個人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僵了兩秒鐘。
周小雨躺在地上,身體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手指微微交錯——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拇指朝內。她的眼睛閉著,表情出奇地平靜,如果不是脖子上那道暗紅色的勒痕,幾乎像是睡著了。
但真正讓蘇晨僵住的,不是屍體本身。
是屍體周圍的佈置。
有人用樹枝在地上擺出了一個直徑大約一米五的圓形。樹枝的粗細幾乎一致,斷口都是新鮮的,顯然是現場折斷的。圓形的內部,用花瓣鋪了一層——白色的,像是梔子花的花瓣,數量很多,但排列並不是隨意撒上去的。它們被一瓣一瓣擺成了螺旋狀的紋路,從屍體的腳下開始,一圈一圈旋轉著展開,最終匯聚到屍體的頭頂位置。
蘇晨認得這個圖案。
他不是「見過」——他是「畫過」。
三個月前,他給《迷局追蹤》那檔推理綜藝寫了一期劇本。故事的核心是一個連環殺手,每次作案之後都會在屍體周圍佈置一個儀式化的場景。劇本裡,蘇晨給那個殺手設定了一個標誌性的行為——用樹枝圍成圓環,用花瓣鋪成螺旋,然後把屍體擺成祈禱的姿勢。
劇本裡的殺手管這個叫「獻祭之環」。
那是蘇晨自己想出來的。
他花了三個晚上設計這個犯罪場景,查了大量關於儀式化犯罪的資料,然後把所有的元素重新組合,創造了一個從未在任何真實案件中出現過的佈局方式。他記得很清楚——花瓣是白色,數量是108瓣,螺旋方向是順時針,樹枝的長度在30到35厘米之間。
他現在蹲在這裡,麵前的一切都在告訴他:對得上。全部對得上。
「你看出來了。」林晚意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不是疑問句。
「這是我寫的。」蘇晨的聲音有點澀,像是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這個犯罪場景,是我給節目設計的。死者的姿勢、花瓣的顏色、螺旋的方向、樹枝的長度——一模一樣。」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連手指交疊的方式都對。右手在上,拇指朝內。這個細節我隻在劇本的附註裡寫過,連節目播出的時候都沒有展示。」
「那就是說——」
「兇手看過完整劇本。」蘇晨把話接了過去。
林晚意沒說話,但她蹲了下來,靠近了屍體,指著周小雨的脖子:「你再看這裡。」
蘇晨湊近了一些。
勒痕不寬,大概兩到三毫米,深度均勻,環繞頸部一整圈,在喉結下方略微上提,呈一個微小的V字形角度。這個角度意味著兇手是從背後動的手,勒具在前方交叉之後向上用力——這是蘇晨在劇本裡為那個虛構殺手設計的標誌性手法。他甚至還在劇本旁註裡寫了一句話:「勒具交叉點偏左0.5厘米,因為這個角色是左撇子。」
蘇晨看著那道勒痕的交叉點。
偏左,大約0.5厘米。
他閉了一下眼睛。
「兇手是在模仿我。」他說。
「不,」林晚意的聲音繃得很緊,「不是模仿。隻是模仿不會精確到這種程度。他是在執行你的劇本。」
蘇晨站了起來。腦子裡有一個念頭正在成形,又被他自己壓了下去。但那個念頭像是水底下的氣泡,壓不住。
「他不隻是在執行。」蘇晨說,「他是在用我的劇本殺人,然後讓所有人看到——能設計出這種場景的人,能把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到這種程度的人,隻有——」
「隻有你。」林晚意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樹林裡的夜風吹過來,探照燈的光被樹葉切成了碎片,明明滅滅地打在他們臉上。
張誌國走過來了。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兩下,才抬頭看蘇晨。他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說點什麼私人的話,但最終沒有。
「蘇晨,」他的聲音很公事公辦,「你最近24小時的行蹤,能跟我說一下嗎?」
蘇晨愣了一下。
他看著張誌國的臉,又掃了一眼旁邊那幾個刑警。有兩個年輕刑警正看著他,眼神說不上敵意,但絕對算不上友善。其中一個人的手甚至下意識地搭在了腰間。
蘇晨忽然什麼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