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江南,烏鎮深處。
天色有些陰沉,雲層壓得很低,似乎隨時都會潑下一場大雨。孫家所在的這片區域,名為「孫家鎮」,雖說是鎮,卻更像是一座封閉的城中之城。
這裡冇有遊客的喧囂,冇有叫賣的商販。地麵上的青石板路被歲月打磨得光可鑑人,街道兩旁清一色的白牆黛瓦,簷角高高翹起,像是一隻隻蟄伏獸類的獠牙。
《明星大偵探》節目組的三輛黑色商務車,像闖入靜謐湖麵的石子,緩緩駛入這片死寂的區域,最終停在了一座占地極廣的古宅門前。
車門滑開,濕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蘇晨邁出車門,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他微微抬頭,目光穿過那些繁複的雕花門樓,落在那塊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上——「孫府」。
這兩個字寫得極有氣勢,筆鋒如刀,透著一股子森然的威壓。
「這就是孫家老宅?我的天,這哪是房子,簡直是皇宮啊!」隨行的當紅小花旦林小冉忍不住驚呼,舉著手機就開始自拍,「這裡的空氣感覺都不一樣,好肅穆。」
旁邊的男嘉賓也附和著感嘆,唯獨蘇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肅穆?不,這是腐朽的味道。
那是沉澱了上百年,深埋在地下,發酵出的權謀與血腥氣。這裡,就是他母親拚死逃離的地方,也是埋葬了無數秘密的墳墓。
「蘇老師,您當心台階。」陳導一路小跑過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現在的蘇晨可是節目的收視率保障,更是他惹不起的「神仙」。
蘇晨微微頷首,目光卻並未在陳導身上停留,而是看似隨意地掃視著四周。
他的視線像雷達一樣精準。
左側院牆第三塊瓦片下,又黑又小的鏡頭反光一閃而過;右側巷口,兩個正在下棋的老人,雖然手裡捏著棋子,但身體肌肉緊繃,眼神始終若有若無地鎖定著車隊的方向;甚至連遠處那隻趴在門檻上的黑貓,似乎都在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天羅地網。
從踏入孫家鎮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成了籠中之鳥。
「吱呀——」
沉重的朱漆大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洞開。
門內,走出一個身穿暗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發亮,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掛著那種豪門管家特有的、標準卻毫無溫度的微笑。
「各位貴客遠道而來,孫家蓬蓽生輝。」
男人的聲音有些尖細,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在眾人臉上逐一掃過。
「我是孫家的管家,若是各位不嫌棄,喚我一聲福伯便是。」
當他的視線觸及蘇晨時,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蘇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稍縱即逝的僵硬。
更有趣的是,福伯放在腹部的右手,大拇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的一枚翡翠扳指。頻率很快,那是極度警惕和壓抑內心波動的微表情動作。
蘇晨心中冷笑。看來,孫家並非表麵上這麼淡定。他們知道他是誰,更知道他來者不善。
這所謂的「拍攝許可」,不過是一場請君入甕的戲碼。
「福伯您太客氣了!我是導演陳默,這是我們的策劃案……」陳導熱情地上前寒暄。
福伯隻是矜持地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側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挑不出一絲毛病,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傲慢。
「老爺已經在正廳候著了,各位,請吧。」
眾人魚貫而入。
跨過高高的門檻,眼前的景象瞬間開闊。迴廊曲折,假山嶙峋,一池碧水上飄著幾片殘荷,頗有幾分「留得殘荷聽雨聲」的意境。
然而,蘇晨關注的重點,依舊不是風景。
院子裡有不少正在勞作的「傭人」。有的在修剪花枝,有的在擦拭立柱,還有的在清掃落葉。
他們都穿著統一的灰色布衣,低著頭,似乎對客人的到來毫無反應。
但當蘇晨經過一個正在掃地的男人身邊時,他特意放慢了腳步。
那個男人握著掃帚的手,骨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絕不是握掃帚能磨出來的,那是常年握槍或者練習兵器留下的痕跡。而且,這人下盤極穩,每一步落地都悄無聲息。
這哪裡是傭人?分明是一群訓練有素的死士保鏢!
每隔十步一人,看似分散,實則互相呼應,形成了一個毫無死角的防禦陣型。
蘇晨假裝欣賞風景,心中卻在飛速計算。如果在這裡動手,哪怕是他,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好在,他有更強的武器——直播鏡頭。
穿過三進院落,眾人終於來到了一座氣勢恢宏的正廳。
廳內燃著檀香,煙霧繚繞。正中央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身穿唐裝的老人。
他滿頭銀髮,麵色紅潤,手裡盤著兩顆包漿濃厚的獅子頭核桃,「哢噠、哢噠」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便是孫家的掌舵人,孫坤煜的父親,蘇晨的外公——孫震天。
「老爺,客人們到了。」福伯躬身匯報導。
孫震天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雖然渾濁,卻透著一股子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狠戾與精明。他的目光直接略過了所有人,死死地釘在了蘇晨的身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厭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還有一種……彷彿透過蘇晨在看另一個人的複雜情緒。
蘇晨挺直了脊背,迎著老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淺笑。
爺孫倆的第一次對視,冇有溫情,隻有無聲的刀光劍影。
片刻後,孫震天忽然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極了一位慈祥的長者。
「你,就是蘇晨?」
「正是晚輩。」蘇晨淡淡迴應。
「好,好啊。」孫震天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眉眼間,倒是有些故人的影子。」
這句「故人」,聽得陳導等人一頭霧水,卻讓蘇晨眼底的寒意更甚。
簡單的寒暄過後,節目組架好裝置,直播正式開始。
按照台本流程,第一個環節是「家族信物與傳承」。
為了活躍氣氛,林小冉先拿出了自己奶奶留下的一隻銀手鐲,聲情並茂地講述了奶奶當年的愛情故事,感動得直播間彈幕一片「淚目」。
接著,另一位男嘉賓展示了一塊祖傳的懷錶,講述了家族創業的艱辛。
大廳裡的氣氛,被營造得溫馨而感人,彷彿這就是一場普通的情感訪談節目。
孫震天一直微笑著聽著,時不時點頭,一副長輩關愛晚輩的模樣。
「蘇老師,輪到您了。」主持人笑著將話筒遞給蘇晨,「聽說您也帶了一件特殊的物品,能跟我們分享一下它的故事嗎?」
鏡頭瞬間拉近,給了蘇晨一個特寫。
直播間裡,幾千萬觀眾屏住了呼吸。
蘇晨站起身,並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煽情。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他將手伸進上衣內側的口袋,動作緩慢而莊重。
然後,他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鑰匙。
一把黃銅鑄造的、樣式古樸至極的鑰匙。鑰匙柄上,雕刻著一隻猙獰的獸首,因為年代久遠,銅鏽斑駁,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氣息。
「啪。」
一聲輕響。
蘇晨將這把鑰匙,輕輕拍在了孫震天麵前那張價值連城的紅木茶桌上。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驚雷,狠狠劈在了這棟百年的老宅裡。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蘇晨的聲音清朗,通過麥克風,傳遍了全網,也迴蕩在整個孫家大廳。
「她說,這把鑰匙,能開啟孫家最見不得光的那扇門。」
「所以,我把它帶回來了,物歸原主。」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原本臉上掛著慈祥笑容的孫震天,瞳孔在瞬間劇烈收縮,手中的兩顆核桃猛地停住,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站在他身後的福伯,更是臉色大變,原本交疊的雙手猛地鬆開,甚至下意識地向前跨了半步,似乎想要搶奪那把鑰匙。
大廳周圍那些原本低眉順眼的「傭人」們,也在這一刻齊刷刷地抬起頭,眼中凶光畢露,所有的肌肉瞬間繃緊,彷彿一群即將撲食的餓狼。
原本溫馨的現場,瞬間變成了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