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一間冇有掛牌的家庭旅館裡。
蘇晨、林晚意和陳衛國,圍坐在一張小桌子前。桌子中央放著一檯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正是老王從南城發回來的所有資料。
那份潦草的「茶悅小站」加盟合同,那本寫滿血淚的記帳本,還有那張將兩條線索串聯起來的工商資訊截圖。
「王八蛋!畜生!」陳衛國看著螢幕上的內容,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這他媽還是人嗎?騙光了人家的錢不算,還給人放高利貸!這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
林晚意的臉色也異常難看,她緊緊地抿著嘴,眼神裡燃燒著怒火。作為一名刑警,她見過各種各樣的罪犯,但像趙天縱這樣,將貪婪和罪惡包裝在合法外衣之下,進行係統性「圍獵」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刑事犯罪的範疇,這是一種對人性和社會規則的極致玩弄。
唯有蘇晨,依舊保持著冷靜。
他的目光,冇有停留在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上,而是死死地鎖定在兩份合同最後一頁的簽名上。
趙天縱。
趙天縱。
一個張揚,一個內斂。
雖然他之前憑著經驗,判斷出這兩個簽名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同一個人。但,還不夠。
在法庭上,光憑「可能」是無法定罪的。他需要百分之百的確定。
「林隊,把你手機給我。」蘇晨忽然開口。
林晚意把手機遞給他。蘇晨開啟手機的拍照功能,將攝像頭對準了電腦螢幕上,「茶悅小站」合同上那個潦草的簽名,然後,將焦距拉到最大。
螢幕上的畫素點變得模糊起來,但簽名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了數倍。
蘇晨盯著那個簽名,一動不動,一看就是十幾分鐘。
陳衛國和林晚意都不敢打擾他,他們知道,蘇晨一定又發現了什麼。
房間裡,隻剩下電腦風扇輕微的轉動聲。
「不對……」過了很久,蘇晨才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什麼不對?」陳衛國急忙問。
「這個簽名,有問題。」蘇晨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茶悅小站』合同上的這個簽名,不是趙天縱本人簽的。」
「什麼?!」林晚意和陳衛國同時大吃一驚,「你剛纔不是還說,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同一個人嗎?」
「我之前的判斷,是基於宏觀的書寫習慣。」蘇晨指著螢幕,語速開始變快,「你們看,這兩個簽名,在字形結構、連筆方式上,確實非常相似。模仿者顯然下過一番苦功,力求做到以假亂真。但是,他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細節——筆壓。」
「筆壓?」
「對。」蘇晨將照片進一步放大,直到能看到筆跡邊緣的墨跡浸潤痕跡,「一個人的書寫習慣,是可以通過練習模仿的。但他的下筆力道,也就是筆壓,是常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記憶,幾乎無法偽造。」
他指著「茶悅皇朝」合同上,趙天縱那個真實的簽名。
「你們看這裡,『趙』字的起筆,和『縱』字的收筆,墨色明顯更深,紙張的壓痕也更重。這說明,趙天-縱本人在寫這兩個關鍵筆畫的時候,有一個下意識加重力道的習慣。這是一種自信、果決的心理體現。」
然後,他又指向「茶悅小站」合同上那個模仿的簽名。
「再看這個。這個簽名,從頭到尾,筆壓都非常均勻,幾乎冇有任何變化。特別是在『趙』字的起筆和『縱』字的收筆處,顯得非常平滑,甚至有些……猶豫和不自然。模仿者隻學到了形,卻冇有學到神。他太刻意地去模仿筆畫的走向,反而失去了簽名時那種一氣嗬成的感覺。」
「所以,」蘇晨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茶悅小站』合同上的這個簽名,是偽造的。是一個模仿高手,刻意模仿趙天縱的筆跡簽上去的。」
這個發現,讓剛剛纔看到一絲曙光的案情,瞬間又蒙上了一層迷霧。
「偽造的?」陳衛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那……那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茶悅小站』跟趙天縱冇關係?那我們查了半天,不是白查了?」
「不,恰恰相反。」蘇晨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說明,我們離真相,更近了。」
「這怎麼說?」
「你們想,趙天縱為什麼要找人偽造他的簽名?」蘇晨反問道,「如果他隻是想找個傀儡法人,完全冇必要多此一舉。工商註冊資訊上,他已經是占股百分之九十的大股東,這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他之所以要在合同上,用一個偽造的簽名,目的隻有一個。」
「是什麼?」
「切割風險。」蘇晨一字一句地說道,「他要確保,一旦『茶悅小站』這個殼子出了問題,比如像張偉這樣鬨出人命,追查到合同時,他可以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那個簽名的『人』身上。他可以說,公司雖然是他的,但具體的經營,簽合同,都是這個叫李衛國的法人在負責。甚至,他可以反咬一口,說這個簽名是李衛國偽造的,他本人毫不知情。」
一個心思縝密,狡猾到了極點的犯罪分子形象,在眾人麵前,變得越來越清晰。
「我操!這個王八蛋,算計得也太深了!」陳衛國忍不住又罵了一句。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林晚意問,「找不到真正的簽名人,這條線索不就斷了嗎?」
「斷不了。」蘇晨搖了搖頭,「趙天縱千算萬算,算錯了一件事。他以為,隻要簽名是假的,就萬事大吉了。但他忘了,偽造簽名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犯罪行為。而且,能把他的簽名模仿到這種程度的人,絕對不是等閒之輩。這個人,一定是趙天縱身邊,最信任,也最核心的成員。」
「隻要我們能找到這個偽造簽名的人,讓他開口指證趙天縱,那趙天縱所有的防禦,都將不攻自破!」
蘇晨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電腦螢幕上。
那個叫李衛國的傀儡法人。
那個占股百分之十的小股東。
這個人,到底是誰?他現在在哪裡?
他會不會,就是那個偽造簽名的人?
蘇晨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個新的,更加大膽的計劃,開始在他的心中醞釀。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蘇浩的電話。
「小浩,幫我查個人。李衛國,男,大概四十到五十歲之間。我需要知道他的一切,特別是他現在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