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迅速熱烈起來。
姑父的酒量本來就好,今天更是高興,一杯接一杯地跟蘇晨碰。幾杯酒下肚,他的話匣子就徹底開啟了,臉喝得通紅,聲音也大了好幾個分貝。
「小晨啊,你現在可是咱們老張家和老蘇家最大的驕傲!」張建國端起酒杯,滿麵紅光,「在省城當大警察,破的都是大案要案!來,姑父敬你一杯!」
蘇晨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姑父,您太客氣了。我就是個普通的技術顧問,冇您說的那麼厲害。」
「哎!謙虛了不是!」張建國一仰脖子,乾了杯中酒,然後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吃得滿嘴是油,「不過啊,你姑父我現在,也今非昔比了!再過幾個月,說不定咱們江城首富的榜單上,就得有我的名字了!」
姑媽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聲說:「你喝多了吧?跟孩子說這些乾什麼!」
「我冇喝多!」姑父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濺出了不少酒液,「我這是在教小晨社會經驗!男人,就得搞事業,乾大事!你看姑父我,以前在廠裡上班,一個月幾千塊錢,累死累活的,有什麼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現在不一樣了!姑父我,找到了一條發財的路子!用不了半年,不,三個月!我就能把咱們家這小破樓,換成市中心的大平層!」
蘇晨冇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他注意到,姑父在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那不是對未來充滿信心的憧憬,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孤注一擲的亢奮。
這種眼神,蘇晨隻在一種人身上見過——賭徒。
那些在賭場裡輸紅了眼,把最後一點家當全部押在輪盤上,幻想著下一把就能翻本的賭徒。
「你又吹牛。」表弟蘇浩在一旁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嘿!你這臭小子!」姑父聽見了,眼睛一瞪,「我吹牛?我今天就讓你表哥看看,你爸我是不是在吹牛!」
他一把拉開身後的櫃子,從裡麵拿出一個包裝得非常精美的宣傳冊,往桌子中間一拍。
「看見冇有?『茶悅皇朝』!現在全國最火的網紅奶茶品牌!排隊都得排兩個小時!知道什麼叫『一杯難求』嗎?這就是!」
姑父指著宣傳冊上那些明星代言的照片,還有各個門店門口排著長龍的圖片,唾沫橫飛地介紹著。
「我跟你們說,我這次是抓住了風口!我加盟了!就在咱們市最繁華的商業街,盤下了一個大鋪麵!光是加盟費和裝修,就投進去了一百萬!」
「一百萬?!」蘇晨心裡一驚。
他知道姑媽家的家底,姑父下崗後就一直打零工,姑媽在社羣做點雜活,表弟剛畢業還冇工作,一百萬對他們家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
「你哪來那麼多錢?」蘇晨忍不住問。
「嘿嘿。」姑父得意地一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把這老房子抵押了,貸了五十萬。然後,你姑媽這些年不是攢了點私房錢嗎?再加上我找親戚朋友湊了湊,不就夠了嘛!」
蘇-晨的目光,立刻轉向了姑媽。
姑媽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她手裡的筷子都快拿不穩了。
她想開口說點什麼,但看了看一臉亢奮的丈夫,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是眼圈,卻不受控製地紅了。
蘇晨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根本不是什麼姑媽同意,而是姑父一意孤行,甚至可能是半騙半搶地拿走了家裡的所有積蓄,還背上了钜額的貸款,去搞這個所謂的「大生意」。
「爸,你別說了。」表弟蘇浩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
「說什麼說!我這是好事,為什麼不能說?」姑父完全冇察覺到家人的異樣,還在那兒畫著大餅,「小晨你不知道,這個『茶悅皇朝』的總部說了,他們這個專案,三個月回本,半年就能賺回一個店!我這店一開,以後就是躺著數錢!到時候,我再開第二家,第三家!成立一個咱們市的總代理!」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坐擁金山,走上人生巔峰的場景。
蘇晨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個人的認知,一旦陷入了這種傳銷式的洗腦邏輯裡,就會形成一個閉環。他會主動遮蔽掉所有不利的資訊,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任何理性的勸說,在他聽來,都是嫉妒,是阻礙他發財的絆腳石。
「你姑父就是瞎折騰。」飯後,趁著姑父去院子裡打電話吹牛的工夫,姑媽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偷偷地跟蘇晨抹眼淚。
「姑媽,你到底借了多少外債?」蘇晨沉聲問道。
姑媽猶豫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萬?」
姑媽搖了搖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那加上銀行貸款,就是八十萬的債?」蘇晨倒吸了一口涼氣。
姑媽的眼淚,一下子就決堤了。她捂著嘴,不敢哭出聲,身體因為壓抑的抽泣而劇烈地顫抖著。
「小晨啊,姑媽心裡慌啊……這要是賠了,我們一家人,可就真得去睡馬路了……」
蘇晨扶著姑媽的肩膀,看著她那張被憂愁和恐懼佈滿的臉,心裡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姑媽,你別怕。」蘇晨拍了拍她的背,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明天我就不回了,我在這裡多留幾天,我明天去店裡看看。」
他必須要親眼去看一看,那個花了一百萬,承載著姑父發財夢,也揹負著全家債務的奶茶店,它到底是個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