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撤離的前一夜,蘇晨自己一個人,來到了古堡北側的懸崖邊。
海風很大,吹得人衣衫獵獵。遠處的海麵上,漁火點點和天上的星光連成一片。白天的喧囂和緊張,都已經散去,隻剩下夜的寧靜和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聲。
蘇晨喜歡這種感覺。
在經歷了一場高強度的腦力風暴後,這種絕對的安靜,能讓他的大腦得到最好的放鬆。
「不抽一根?」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晨回頭,看到陳衛國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包煙,遞了一根給蘇晨。
蘇晨搖了搖頭。
陳衛國他自己點上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靠在懸崖邊的欄杆上和蘇晨並肩站著。
他們兩個誰都冇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遠方的海。
這是他們這幾天來,第一次如此心平氣和地站在一起。冇有爭吵,冇有對抗,冇有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蘇晨,」過了很久,陳隊纔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模糊,「我得……跟你道個歉。」
蘇晨有些意外,轉頭看著他。
他把臉轉向一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這種乾了一輩子刑警,說一不二的硬漢,讓他開口道歉,估計比讓他去跟人拚命還難。
「我承認,一開始,我挺牴觸你的。」他吐出一個菸圈,菸圈很快就被海風吹散了,「我乾了二十年刑警,信奉的就是眼睛看到的,手摸到的。證據,口供,流程,這是我們吃飯的傢夥。」
「你一來,就跟我說什麼心理側寫,什麼微表情,什麼儀式感……我聽著就頭大。我覺得這些玩意兒,太虛,太玄乎,不靠譜。尤其是在那種限時破案的壓力下,我滿腦子想的,就是『效率』,就是趕緊抓個人,結案,交差。」
陳衛國自嘲地笑了笑:「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真是又蠢又傻。」
「我一直覺得,我們刑警辦案,效率就是生命。但這次,是你給我上了一課。」他轉過頭,看著蘇晨,眼神很認真,「我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比我們追求的『效率』,更重要。」
「那就是,真相。」
「隻有無限接近真相,纔是最穩妥,也是最高的『效率』。不然,我們抓錯了人,搞出了冤假錯案,那不僅不是效率,而是我們刑警最大的恥辱。」
蘇晨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看著他眼神裡那份,屬於一個老警察的最質樸的堅持和反思。
蘇晨能理解他的難處。
在那種巨大的,要把人的脊梁骨壓斷的壓力下,任何一個一線指揮員,都會優先選擇最快,最穩妥的辦案路徑。
而蘇晨的那套理論,在當時看來無疑是風險最高,也最不著邊際的。
陳衛國能在這個時候,放下他幾十年的驕傲和經驗,跟蘇晨說這番話,已經足以證明,他是一個真正值得尊敬的,人民警察。
「我也理解你的難處,陳副隊。」蘇晨開口說道,「限期破案的壓力,我懂。在這種壓力下,實操經驗,永遠是破案的基礎。冇有你們一線警員,不眠不休地去蒐證,去走訪,去執行,我那些側寫,也隻不過是空中樓閣,紙上談兵。」
「以後辦案,我們還是得互相配合。」蘇晨看著他,伸出了手,「我負責用側寫,提供一個可能的方向。而你,負責用你豐富的經驗,帶著兄弟們,把這個方向,用證據,一步一步地踩實,落地生根。」
陳衛國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他扔掉手裡的菸頭,伸出那隻佈滿了老繭的,粗糙的大手和蘇晨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好小子!」他用力地晃了晃蘇晨的手,「有你這句話,以後,咱倆就搭夥乾了!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就在這時,林晚意也走了過來。她看著我們兩個握在一起的手,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樣子,我們刑偵支隊的『最強搭檔』,是正式成立了?」她打趣道。
陳衛國嘿嘿一笑,鬆開了手,撓了撓頭:「林隊你就別拿我開涮了。以後,我就是給蘇顧問打下手的。」
「以後,咱們仨,繼續搭檔。」林晚意走到我們中間,看著遠方的海,意氣風發地說道,「我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更多,更複雜的疑難懸案,在等著我們。」
海風吹過,帶著鹹濕的水汽和一種雨過天晴後的清新。
蘇晨知道,她說得對。
黑羽古堡的迷霧,雖然散去了。
但在這個世界的很多角落裡,還有無數的,由人性催生出的更深,更濃的迷霧,在等著他們去驅散。
而他們的故事,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