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餌?」
林晚意無意識地收緊了手指,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她卻毫無察覺。
「『影』是頂尖的獵人,連續折損『夜鶯』和『禿鷲』後,隻會把警惕刻進骨子裡。什麼樣的誘餌,能讓他主動走出洞穴?」
她太清楚對方的行事風格了。他是那種謹慎到不會輕信任何反常的訊號的罪犯。
但是被動防守隻會讓對方永遠掌握主動權,可主動出擊的風險,她實在不敢賭。
「一個能讓他覺得『翻盤』的誘餌。」
蘇晨的語調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彷彿在討論今天的天氣而不是一個生死攸關的佈局。
可那平靜之下,卻藏著足以掀翻一切的駭浪。
「他要的從來不是簡單的證據,而是徹底抹除我這個『汙點』,拿回對黑金網路的絕對掌控權。」
林晚意的心臟猛地一沉。
一個可怕的,讓她渾身冰涼的猜想,在她腦海中瘋狂成型。
她不敢去想。
也不能去想。
「我。」
蘇晨轉過頭,直視著她的雙眼,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隻有我,能成為他無法拒絕的餌。」
「不行!」
林晚意幾乎是吼出來的,尖銳的音節劃破了車內壓抑的空氣。
她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你是整個行動的核心,是唯一能預判他下一步的人!萬一你出了事,我們所有的線索都會瞬間中斷,還有之前所有人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這太瘋狂了。
簡直是瘋了!
「正因為我是核心,他纔不會罷休。」
蘇晨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叩擊著,發出沉悶的、富有節奏的聲響。
每一下,都敲在林晚意緊繃的神經上。
他的邏輯清晰得讓人無法反駁,也讓人感到絕望。
「『影』的狩獵邏輯裡,冇有『半途而廢』這個詞。他現在縮在暗處,不是放棄,是在等一個最佳的時機。我們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設局。」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車內因這番對話而屏住呼吸的眾人,最後還是落回到林晚意身上。
他的話語裡,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堅定。
「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而最好的進攻,是把戰場,就是設在我們選好的地方。」
林晚意徹底沉默了。
每一個字都化作沉重的鉛塊壓在她的心頭。但是理智告訴她,蘇晨說的全都是事實。
讓他去當那個最危險的誘餌,這簡直是世界上最荒謬、最離譜的戰術。
她的聲線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求。
「就冇有別的辦法了嗎?我們可以用假的證據引他,或者……或者製造一個虛擬的身份……」
「冇有別的辦法。」
蘇晨直接打斷了她,搖了搖頭。
他的眼神銳利得宛如出鞘的刀。
「『影』對證據的甄別能力遠超我們的想像,任何偽造的痕跡都騙不過他。但他對我這個人的執念,會讓他願意冒險。他要的,從來不是什麼證據本身。」
「他要的是親手解決我時,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是完成他那個所謂的,『完美閉環』。」
看著蘇晨那雙深邃的、再無商量餘地的眼睛,林晚意知道自己勸不動他。
這個男人一旦下定了決心,就像一支離弦的箭。
絕不會回頭。
也拉不回來。
車內的空氣凝固了。
許久。
許久。
「……你想怎麼做?」
她終於還是妥協了。
這句話幾乎耗儘了她全身的力氣,話語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無奈和濃重的擔憂。
蘇晨的唇邊,緩緩浮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演一齣戲。」
「一出『理念不合反目,攜證決裂跑路』的大戲。我們要雙線佈局,明線示敵以隙,暗線佈下天羅地網。明線,核心是『鬨翻』。林晚意,我們需要一場足夠公開的衝突。對外釋放訊息,就說你我因為調查方案產生了極其嚴重的分歧,已經到了徹底決裂的地步。」
「你主張『全麵收網以現有證據鏈起訴』,保全戰果。我堅持『深入虎穴,必須端掉核心』,不惜代價。雙方互不相讓,最終鬨到你們警方高層介入調停。」
林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瞬間領會了蘇晨的意圖。
這個計劃太大膽了,大到讓她心驚肉跳。
「這個衝突要足夠真實。」
蘇晨補充道。
「我們可以安排一次『偶遇』採訪,讓記者拍到我們在警局門口激烈爭執的畫麵。同時,警方內部也必須同步散佈『蘇晨行事激進,剛愎自用,完全不聽指揮』的負麵評價。」
「要讓『影』安插在任何角落的眼睛和耳朵,都確信我們的矛盾不是演戲,這就是事實。」
林晚意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這樣一來,我後續代表警方『強硬施壓蘇晨交出核心帳本』就變得順理成章。而你『一怒之下負氣跑路』也完全符合一個激進、自負的天才人設,不會引起他任何懷疑。」
「冇錯。」
同時,我晚點也會聯絡陳導,讓他幫忙找一下資源配合造勢。
「讓他要通過圈內的渠道放出風聲,說我極度不滿警方『畏首畏尾的保守策略』,打算單方麵退出合作,並且要帶著手裡的關鍵線索,另尋突破口。」
蘇晨的視線重新落回到林晚意的身上,眼睛變得更加深邃。
「暗線,那就是『泄密』。」
「你需要安排一名你最信任的,絕對可靠的警員,通過江峰和秦教授留下的那些黑市暗網,向『影』的核心資訊渠道,匿名傳送一條訊息。」
「匿名訊息?他怎麼可能相信?」
林晚意本能地提出了疑問。
「影」這種人,不會相信任何來路不明的東西。
「所以要帶上『實錘』。」
蘇晨解釋道,他的思維邏輯縝密得讓人髮指。
「第一,附上一部分我們從『禿鷲』硬碟裡恢復出來的,真實的資金流轉碎片證據。必須是真實的,但又不能是核心檔案。這能讓『影』瞬間確認訊息來源的可靠性。」
「第二,在訊息裡明確透露『黑金網路的總帳本在我手裡』,並且表達出我對警方策略的極度不滿。」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必須傳遞出『我要獨自去取回藏匿的總帳本,準備和黑金網路的高層進行談判』的假情報。地點,仍然定在城東的七號倉庫。」
林晚意的大腦在飛速處理著這些資訊,每一個環節都扣得嚴絲合縫。
「為了增加整個情報的可信度,我們還要做最後一件事。」
蘇晨的語調變得異常凝重。
「讓市局以官方名義釋出一則『協查通告』。通告的名義是『緊急尋找失聯的專案組特別顧問蘇晨,並規勸其儘快交出持有的核心證據,不要意氣用事』。」
「但它實際的作用,是給『影』傳遞一個最終的決定性的訊號。一個『蘇晨已經與警方徹底決裂,正處於孤立無援狀態』的訊號。」
林晚意立刻補充道,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和專業。
「我會親自帶隊,安排最精銳的警力提前封鎖七號倉庫周邊的所有路口和製高點。所有的部署全部轉入隱蔽狀態,同時,我會故意在倉庫外圍的警戒線上,留下幾個『便於潛入』的明顯破綻,讓他覺得有機可乘。」
「很好。」
蘇晨點頭。
「七號倉庫地形複雜,內部結構混亂,是天然的伏擊戰場。『影』既急於拿回他認為存在的總帳本,又想親手解決我這個『眼中釘』,更重要的是,他會百分之百地認為『與警方決裂後的蘇晨,冇有任何支援』。」
「這會讓他放下最後的一絲警惕。」
車內的計劃已經推演到了最後一步。每一個人,都清楚了自己的任務。
空氣中,瀰漫著風暴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寧靜。
蘇晨發動了車子,五菱宏光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緩緩駛入車流。
他看著前方變幻的紅綠燈,冇有再看身邊的林晚意。
「這一次。」
他平靜地開口。
「我的後背,真的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