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下線?」
何老師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作為一個資深的社會觀察者,對這個詞實在是太熟悉了——這個詞的背後,往往連線著一個更為龐大和罪惡的名詞——傳銷。
「是的,發展下線。」劉副總像一個被抽掉了脊梁骨的人,癱在椅子上繼續交代著,「當那些老人家花了幾千塊錢買了我們的產品之後,我們會告訴他們一個『好訊息』。」
「我們會說,他們現在已經不僅僅是我們的消費者了,已經自動升級為我們『大健康事業』的『事業合夥人』。」
「我們會給他們畫一個非常誘人的大餅,告訴他們健康是未來的朝陽產業,隻要加入我們,他們就等於抓住了一個一本萬利、能改變自己和家族命運的絕佳機會。」
「我們會給他們算一筆帳:你自己買一套產品花了三千九百八,但隻要推薦一個新朋友來購買,你就可以從他的銷售額裡拿到百分之三十的提成,也就是一千多塊錢。」
「你隻要推薦三四個朋友,自己買產品的錢就回來了,接下來再推薦的每一個都是淨賺的。」
「而且,你推薦的朋友如果再推薦新的朋友,你還可以從你朋友的朋友的銷售額裡拿到百分之十的提成。」
「以此類推,你的下線發展得越多,你的財富就會像滾雪球一樣幾何倍增。」
「我們會告訴他們,這不是在賣東西,這是在分享健康、分享財富,是在做慈善事業。」
劉副總一邊說,一邊自己都感到一陣陣心悸。
這套充滿誘惑和欺騙的話術,他曾經在無數次內部培訓會上,講給那些被洗了腦的代理商聽。每一次,都能看到他們眼中迸發出對財富極度渴望的狂熱光芒。
「這……這不就是拉人頭嗎?」彭彭雖然年輕,但也聽明白了這裡麵的門道,「這不就是犯法的傳銷嗎?!」
「我們不叫傳銷。」劉副總下意識地辯解了一句,這幾乎成了他的職業本能,「我們把它叫做『新零售社交電商』。」
「狗屁!」彭彭氣得直接罵了出來,「換個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骨子裡不還是那套騙人的東西!」
蘇晨冇有理會彭彭的憤怒,他走到旁邊一個道具組用來寫流程的白板前,拿起了一支記號筆:「劉經理,為了讓大家更清楚地瞭解你們這個『偉大』的商業模式,你過來把你們的代理層級和晉升機製畫出來。」
蘇晨的語氣不容置疑。
劉副總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著筆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心裡清楚,一旦畫出這個,就等於親手把自己和金總一起釘死在法律的恥辱柱上。但他不敢不畫。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白板上畫出一個金字塔:金字塔的最頂端是「創始人」金總(劉長生),下麵是幾個「聯合創始人」(都是金總的核心親信,包括劉副總自己),再往下是「全國大區代理」「省級代理」「市級代理」,最底層是數量最為龐大的「事業合夥人」——也就是那些被騙來購買產品、發展下線的普通人。
「我們的晉升機製非常『簡單』。」劉副總指著金字塔的最底層說道,「一個普通人隻要一次性購買一套價值三千九百八的產品,就能成為『事業合夥人』。」
「當你發展的下線團隊累計銷售額達到十萬塊的時候,你就可以升級為『市級代理』,當然,前提是你自己也必須再追加五萬塊的貨款。成為『市級代理』後,你整個團隊的提成比例會從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
「當你的團隊銷售額達到一百萬,你就可以申請成為『省級代理』,前提是你自己要一次性打款五十萬作為保證金和貨款。成為『省級代理』後,你的提成比例可以達到百分之五十。」
「以此類推,最高階別的『全國大區代理』,需要一次性繳納五百萬的加盟費。」
劉副總一邊畫一邊說,一個結構森嚴、等級分明,以「拉人頭」和「繳納入門費」為核心的龐大傳銷帝國,清晰地展現在了所有人麵前。
柳冰凝看著那個巨大的金字塔,隻覺得觸目驚心:「所以,你們根本不在乎產品到底賣給了誰,甚至根本不在乎產品有冇有被真正使用。你們真正在乎的,隻是這個金字塔裡每一層人頭繳納的入門費,和他們為了晉升而不斷投入的钜額資金。」
柳冰凝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個模式的本質。
「對。」劉副總頹然地點了點頭,「很多底層的『合夥人』為了衝業績、為了升級,不惜去借高利貸,甚至賣掉自己的房子,最後換來的隻是堆積如山的、根本賣不出去的『活力源泉』。」
「我們經常在內部開玩笑說,我們賣的不是口服液,我們賣的是一個『一夜暴富』的夢想。我們根本不管他們是把產品喝了,還是倒進了下水道,我們隻看每個月後台那不斷滾動的銷售額。」
劉副總說完,扔掉了手裡的筆。
他看著自己親手畫出來的這個罪惡的金字塔,臉上露出了一絲解脫的笑容——終於,都結束了。
而何老師則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個複雜的層級圖和那些驚人的數字,久久冇有說話。他的臉上充滿了悲哀和憤怒,彷彿已經看到了這個金字塔背後,無數個被榨乾了血汗錢、最終家破人亡的悲慘家庭。
這不是商業,這是**裸的掠奪!這纔是對人性中最原始的貪婪和恐懼的精準利用和收割!
蘇晨看著這一切,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
他隻是靜靜地走到了一台正對著他的主攝像機前。他知道,這場持續了幾個小時的「公開審判」,已經收集到了足夠的證據。
現在是時候進行最後的總結陳詞了,是時候對鏡頭另一端,那千千萬萬可能正在或者即將陷入類似騙局的人們,發出最直接、最直痛人心的警告了。
他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彷彿在凝視著整個世界,然後,他緩緩地開口了。